《梦，该醒了》磨了墨绿

14、第 14 章 夜色

　　夜色沉得很快。

　　三个人从后山回到寝室的时候，宿舍楼大半窗户都已经亮起灯。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学生说话的动静，推门进屋，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风扇依旧在头顶慢悠悠转动。

　　江津一进门就直接扑到床上，滚了一圈，随口念叨今天上山走得脚酸，没一会儿就抱着手机刷视频，音量调得不大，嗡嗡的声响成了房间里淡淡的背景音。

　　沈云舟坐回自己的书桌，随手翻开一本练习册，却没有动笔，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池枕寻靠在窗边。

　　今天一整天那些反复出现的既视感，还在脑子里不停盘旋。步道的转角、贩卖机开盖的声响、后山的石凳……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来回打转。他拼命告诉自己只是太累，可心底那层侥幸，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不敢主动提起梦那个字眼。
　　仿佛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永远只是一个荒唐的猜想。

　　洗漱完之后，寝室慢慢安静下来。
　　江津熬了一会儿，困意上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只剩下两张床铺还没有睡意。

　　黑暗里，池枕寻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今天已经无数次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记忆的开端模糊一片，只记得睁开眼，就已经身在这间305寝室，身边有沈云舟，有江津。

　　所有的相识、相处，快得太过顺利。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翻身，小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云舟，你睡了吗。”

　　对面床铺轻微一动。
　　“还没有。”沈云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从沉思里回过神的沙哑。

　　池枕寻顿了很久，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那些藏了一章又一章的不安，终于不再只是一句随口的假设。
　　“我最近……总是不断看见一模一样的场景。同样的路，同样的傍晚，同样的后山。”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微微发紧。
　　“以前我只当是错觉。可次数多了，我有点怕。”

　　沈云舟那边安静了几秒。
　　“要不要明天去校医那里看一看，或许只是精神绷太紧。”

　　这一句温和的安慰，放在此刻，却没法安抚池枕寻。
　　许许多多细碎的片段猛地串联到了一起。初来时莫名的熟悉，后山那句如果一切是梦的疑问，一天又一天重复出现的画面。所有微小的疑点全部收拢，拼成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他的声音轻轻发颤。
　　“如果……不是累了呢。”

　　空气静得可怕。

　　他不想去怀疑眼前的一切。不想怀疑这个假期、这间寝室、身边这两个已经慢慢熟悉起来的人。他太贪恋这份安稳了，贪恋傍晚后山的风，贪恋沈云舟那句有空可以再陪自己来的许诺，贪恋寝室午后风扇转动时慢悠悠的时光。

　　可现实不会因为他不愿接受就停下脚步。

　　池枕寻闭了闭眼，鼻尖发酸。
　　“我好像，快要想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所有景象开始轻轻晃动。
　　墙面、书桌、关上的柜门，一点点变得透明。风扇转动的嗡鸣慢慢消散，江津平稳的呼吸声渐行渐远。

　　他猛地转头看向隔壁床铺。
　　黑暗之中沈云舟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淡。

　　池枕寻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能穿过一片虚无。
　　恐慌一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猜想了。
　　不是错觉了。

　　原来那些无数次让他心慌的预感，从来都不是胡思乱想。
　　这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漫长温柔的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轻轻飘在正在崩塌的寝室里。
　　“不要……”

　　可挽留没有任何用处。
　　那些他无比珍惜的日子，那些短暂却足够温暖的相遇，正在一寸寸从他眼前消散。
　　沈云舟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他好像朝着池枕寻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梦醒了。
　　意识是慢慢回笼的。

　　没有宿舍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没有窗外淡淡的夜色，更没有305寝室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

　　池枕寻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是单调的白色，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独有的味道。
　　他躺着，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一时间还没有办法完全回过神。大脑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些温热的碎片，后山的晚风、傍晚的落日、寝室午后慢悠悠闲聊的时光，还有沈云舟变淡之前那个抬手的剪影。

　　那些画面太过真切，真切到他下意识伸出手，空荡荡抓了一把空气。

　　什么都没有。

　　手臂落回被子上，沉重得抬不起来。

　　一场漫长的大梦到此结束。

　　梦里所有的欢喜、忐忑、那些小心翼翼生出的依赖，全部都随着梦境崩塌，一瞬间被抽离干净。心底大片大片地空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一块，钝钝地疼。

　　他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天花板很久，没有掉眼泪，只是整个人僵住。
　　他一遍遍回想梦里的细节。
　　假期、小卖部的汽水、香樟树下的步道、长石凳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还有江津大大咧咧的笑声。
　　明明才刚刚认识，可在梦里相伴的那些日子，却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场奢望。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护工简单查看了一下输液袋，见他已经醒了，轻声问了几句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池枕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多少声音。

　　等人走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
　　脑海里又响起那天傍晚，在后山，沈云舟说过的那句话。
　　若是梦，那我便陪你待到梦醒。

　　梦确实醒了。
　　可承诺留在了梦里。

　　他曾无数次害怕这件事，无数次把那个可怕的猜想压回心底，拼命告诉自己只是自己太过敏感，想的太多。侥幸一次又一次撑着他走完梦里的一段段时光。
　　直到崩塌来临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尽数粉碎。

　　池枕寻把脸轻轻埋进枕头，呼吸慢慢乱了一点。
　　他不敢去深想。
　　不敢去想现实里有没有沈云舟，有没有江津，有没有那一间名为305的寝室。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失去一场美梦难过，还是因为，自己无比渴求那一切能够成为真的。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
　　漫长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梦里的盛夏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