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彩》曲奇小小

3、第 3 章

　　我是一个能够在经验中吸取教训的人。迷路的经历让我深深地认识到了离开八戒后的自己是那么一无是处。我开始缠着八戒教导我一些基本的生存能力，这让我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很有忧患意识的独立的家伙。但是，八戒的不合作让我费解。走丢事件之后他更愿意白天黑夜的陪着我，照顾我，让我可以更加依赖他。

　　这样的分歧让我们产生了矛盾。我偶尔生气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都不待见他，而他总是会在我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讨好的将食物端到我面前。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一个魂魄，无论怎样努力，离开他的庇护总是无法在幻彩中生存的。

　　幻彩，之所以为幻彩，因为它本就不是真实的存在之地。死人归去的路上从来就不曾停留，渡彼岸，过奈何，忘川水，六道轮回……死后的每一个环节都紧密向扣合，而我……也许是出了一点小差错。只是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会想念在幻彩的小竹屋里，跟八戒一起度过的平静而安详的日子。

　　“老婆，我带你出去玩吧。”

　　那一日，阳光松软得像发酵后的蛋糕，我摊成大字与八戒一起仰卧在竹屋后的空地上。他懒洋洋的说着话，我却一下子振奋地坐了起来：“去吧！”

　　他眯着眼望着我，装傻冲我“啊”了一声。

　　“你刚刚不是说带我去玩么？”我没好气的将他拉起来。

　　“我以为你睡着了。”什么破借口，我狠狠地盯着他，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样子，直到他陪笑着改口：“去去去，我们现在就去。”

　　八戒的背很宽。我趴在上面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颈窝，薄薄的衣料透着暖暖体温，让人安心。他蹦跑的时候，黑发轻轻的扬起，擦着我的脸。我将它们拢到一起，扎上一根同色的头绳，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傻笑。

　　“八戒，你闻起来像匹马。”

　　“为什么？”

　　“因为你就像匹马。”我恶作剧的伸出手做挥鞭的动作，“驾，驾！”

　　“那为什么闻起来像？”

　　“你还真想把自己当马啊！”傻瓜。

　　我埋下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好像一闭上眼就能幻想着自己骑着马在草原上飞奔。但是我知道的，背着我的人是八戒，我的八戒。

　　“到了。”八戒将我放下的时候，我正擦着口水，半睁着眼地从美梦中醒来。

　　面对着旷野上孤立着的庞然大树，我有几秒的失神。

　　八戒拉着我的手走近。

　　“这是幻彩里唯一一棵树。”他说话的时候望着巨树，那神情是我未曾见过的动容，“他叫诺，承诺的诺，诺言的诺。相传凡有死后情定的魂魄，都会来这里，寻求见证。”

　　我抚上诺，让他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我的指腹。关于爱情，终有那么多美好的希冀，不论生死。

　　八戒转过头，黑色的眸子盛着盈盈的柔情，看得我心惊肉跳，啊，应该用脸红心跳吧。我尴尬地避开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绕着诺走了一圈。阳光穿透绿荫，投下斑驳的光晕。我惊讶的发现在诺露土的根系中，不知何物闪耀着晶莹的光辉。

　　“八戒！”我唤了他一声，便蹲下身去掏。那东西透着寒意，手指刚伸入洞中，便冻得我浑身一颤。我正想缩手，却明显感觉到一个漩涡状的气流，直要将我吸入洞中。

　　八戒发现我的异常，一个箭步上前将我拖住，随即去拽我沦陷的手。不拽则以，一拽惊人。树洞中顿时迸射出一道银光，紧接着整棵巨树都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八戒一个转身将我护入怀中。我只听得扑簌簌的掉落声，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手已从洞口抽离，我发觉四周不再有异样，便从八戒怀中探出半个脑袋，却见巨树的洞口依旧闪着银光。光束投射在半空，映出一排隽秀的字：只愿君心似我心——白无常·魂。

　　不多时，光线便渐渐隐去。我狐疑地盯着八戒。他就这样护着我，抬着头，望着字迹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地静默着。此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然而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让我感到陌生。下意识的，我伸手回抱住他。他在我的臂膀中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来冲着我笑。那是我熟悉的笑容，然而我突然觉得害怕，害怕这笑颜背后，有着多少不为我知的阴霾。好像我从未问过八戒的过往，也不曾留心他到底在想什么。原来他之于我，是这般陌生。

　　“八戒……”我想对他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任由他将我抱起。

　　“走吧，带你去下一个地方。”他握着我的手，领着我继续奔跑。我们走过旷野，翻过群山，穿过沙漠，跃过河流……终于，我们停在曼珠沙华开遍的冥河彼岸，看着血色的繁华映出决绝的壮烈。

　　“老婆。”八戒从身后楼主我，无耻的用头蹭我的颈窝。他知道我怕痒，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我狠狠踩了他一脚。他夸张地去捂脚，脸上是佯装吃痛嬉皮笑脸的表情。

　　一切，似曾相识，一如初见。

　　“老婆……”八戒从身后搂住我，这次他学乖了，只是静静地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我……”

　　“呜——”一声长鸣打断了他将要说下去的话。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时值日落时分，月亮和太阳各守一段将天空一分为二。长鸣过后，空中渐渐起了变化。月亮那一端的天空中渐渐出现一块阴影，慢悠悠的，由小及大，竟是尾游鱼。

　　“天鲸来了。”八戒松开我，抬起头盯着天空，自语般畅然道。

　　他的双手飞快地结了一个印。那天鲸似是感应到什么，缓缓向我们游来。

　　我张着嘴瞪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大家伙——它灰白的周身围绕着一圈彩色的火焰，靠近我们的时候调皮的摆了摆巨大的脑袋。随之，火光变幻出绚烂的烟火，绽放在空中。

　　“它喜欢你。”八戒笑着望着我。

　　那一刻，他如墨的眸子染上了七彩的华光，将所有深邃埋藏。这一刻，我只顾得上一个劲的傻笑，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当中。

　　八戒在我的脚边画下一个五芒星阵。他说接下去要给我变个魔术。他结下手印，念念有词。五芒星阵发出金色的光耀，渐渐的汇成一束，骤然窜向空中。我被包围在光束中，惊讶地望着自己的身体缓缓的离开地面，悬浮在空中。

　　“八戒！”我惊叫着冲他傻笑，看着他站在原地，离我越来越远。

　　“等等，够了，我想下去！”当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已经无法获悉他的音容。我抬头看到天鲸长大了嘴，将光束侵吞。我慌张的冲地面大叫：“八戒！八戒！”固执的不愿意相信，他会害我。

　　天鲸合上嘴的前一刻，银光骤闪，而后，永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