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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薄雪覆肩,温如旧誓 十一月的最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流言终于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
      那天周三的课间操结束后,沈知予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拐进走廊时迎面撞上了两个高一的男生。他不认识他们,但那两个人看见他之后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笑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就他啊?看着也不像啊。"
      另一个接话:"越不像的越能装呗。"
      两个人嬉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沈知予被撞得晃了半步,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拐进楼梯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沈知予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校服肩线,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回了教室。坐下之后他翻开课本,笔尖落到纸面上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不足以让旁边的人察觉,可他盯着那些微微晃动的笔画,看了好几秒才稳住。
      午休的时候他没去食堂。坐在座位上把上午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写到第三页的时候,过道里有人坐下来。沈知予抬头,是江屿。
      江屿端了两份盒饭,其中一份搁在沈知予桌上,自己打开另一份扒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先吃。边吃边说。"
      沈知予看着桌上那份饭,沉默了两秒,打开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吃了几口之后江屿压低声音开口:"传话的人查到了。高一的,叫杨烁,上学期跟陆星燃打球的时候起过冲突,记仇记到现在。他姐是五班的,给陆星燃写过情书被拒了,这口气他一直咽不下。"
      沈知予嚼完嘴里的饭,点了点头。他没问"那怎么办",因为答案他自己也想不出。流言的源头找到了,可源头并不会因为被找到就主动停止。那些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了,风一吹就到处长。
      "陆星燃知道吗?"他问。
      "知道。今天上午我告诉他的。"江屿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他听完没说啥,但我看他那表情……你知道他那种脸——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沈知予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陆星燃从他座位旁边经过,往沈知予桌上放了一颗糖。草莓味的,透明包装纸,在下午灰蒙蒙的光线里亮得扎眼。他放完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沈知予把糖握在手心里,拇指按着那颗糖圆润的边缘,没有搓。
      那周周五的体育课,两个班合场打球。
      陆星燃在球场上被人有意无意地撞了好几次。对面的防守越来越激进,动作越来越脏,到下半场的时候有一个男生的肘部直接拐到了他肋骨上。陆星燃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弯腰捂着侧肋,眉头皱紧了一瞬。全场安静了片刻,裁判吹了犯规。陆星燃直起身拍了拍被撞的地方,面无表情地走回罚球线。
      沈知予站在场边,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吱嘎响。
      他看见陆星燃的侧肋那块校服布料被撞得皱起来,看见他罚球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见对面那个撞他的男生露出一脸"我不是故意的"的无辜表情。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原地,把水瓶攥得更紧一些。
      比赛结束之后陆星燃走到场边,江屿递了条毛巾过去。陆星燃没接,目光绕过江屿落在沈知予身上。他走过来,从沈知予手里抽走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两口,然后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低头冲沈知予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事。他那胳膊还没我大腿粗。"
      沈知予抬眼看着他。陆星燃的额角还有没干的汗,侧肋那块被撞过的地方在薄薄的校服下面隐隐能看见一点泛红。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被恶意撞那一下真的只是打球时的小磕碰。
      沈知予收回目光,低头把自己手里另一瓶没开封的水递过去,轻声说:"晚上回去拿热毛巾敷一下。"
      "行。"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沈知予对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他犹豫要不要给陆星燃发消息,又觉得今天已经说了够多的话。正在犹豫的时候屏幕亮了,陆星燃先发了过来。
      "肋上红了一小片。但真的不疼。"
      沈知予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你明天不要去堵杨烁。"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回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你打球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不对。"
      那边输入了很久。沈知予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等来的却是简短的一句:"听你的。不去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光管里有只小飞虫绕着白炽的灯管打转,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沈知予看了一会儿那个飞虫,想自己和陆星燃也像这样——被什么看不见的光吸引着,明知道外面有风有雨有人的手等着拍下来,还是绕着那点亮光一圈圈地转,不想停。
      十二月初,沈母打了第二次电话。
      那天是周四晚上,沈知予刚洗完澡回到宿舍,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的时候沈母的声音比上次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焦虑,也许是怀疑,也许只是一个母亲凭直觉嗅到了什么异样,开始坐不住了。
      "知予,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太好的事?"
      "什么不太好的事?"
      "妈就是问问。有没有同学……对你说一些奇怪的话?"
      沈知予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犹豫了大约两秒,然后说:"没有。都挺好的。"
      沈母停顿了一下:"那吴老师有没有找你谈过话?"
      "没有。期中成绩很好,他没什么找我的。"
      "哦。"沈母又停顿了,这次更长。然后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温和起来,"周末回家吧?妈给你炖排骨汤。"
      "嗯。回。"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予坐在床沿上,拇指又开始搓了。他能感觉到沈母在试探——她在慢慢收紧那根线,用一次比一次更明显的询问来试探他的反应。那个书包夹层里的纸条大概已经让她起疑很久了,只是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戳破。
      他给陆星燃发了条消息:"我妈刚才打电话了。问吴老师有没有找我谈过话。"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她都知道了?"
      "应该只是怀疑。还没确定。"
      "那我们要不要——"
      沈知予看着那行没打完的话,知道陆星燃想说的是"要不要提前说"。他想了很久,打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最后回了一句:"再等等。等期末考完。"
      对面回了一个"好"。
      十二月中旬,梧桐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操场上,早晨出操的时候踩出浅浅的脚印。沈知予站在队列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他看着前面陆星燃的后脑勺上落了几片雪,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课间操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涌。沈知予走得不快,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在他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冰凉的、硬硬的,然后那只手就缩回去了。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躺着一颗透明包装纸的草莓糖,和大雪天格格不入的颜色。
      他握紧那颗糖,塞进口袋里,低头走上了楼梯。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沈知予在座位上多留了二十分钟,把明天的预习做完才收拾书包。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愣住了——外面雪下大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落在雪面上,反射出柔和的橙色。而陆星燃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戴帽子也没打伞,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低着头踩雪玩。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知予出来,咧嘴笑了一下:"等你好久了。怕你滑。"
      沈知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肩上那层雪,忽然快步走下去,把自己戴的围巾解下来,踮脚往陆星燃脖子上围了一圈。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深灰色的羊毛质地,绕在陆星燃脖子上,末端拖到胸口。
      陆星燃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抬头看沈知予:"你——"
      "你以后下课别等了。我走得太慢,你雪里站久了要感冒。"
      "感冒也得等。"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进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薄薄的积雪上。沈知予走了一段路,轻声开口:"如果期末考完之后,真的要说……"
      "嗯?"
      "你会跟我一起去我家吗?"
      陆星燃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路灯的暖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他看着沈知予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认真抿着的嘴唇,声音很轻但笃定:"去。刀山火海都去。"
      沈知予低下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他笑了,很小幅度的、在雪夜里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微笑。然后他伸手,在黑暗中碰到陆星燃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走快点,雪大了。"
      陆星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围巾上有沈知予身上的气息——干净、微凉、带着洗衣粉淡淡的清香。他闻着那股味道,大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身影。
      大雪纷飞的夜里,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着。身后的脚印被新雪覆盖,身前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不远处的宿舍楼。谁也不知道这个冬天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但此刻雪落在肩上,围巾的余温还在,掌心藏着一颗草莓糖,硬的、凉的、甜的东西,攥在手心里,就没那么容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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