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大人，可还过瘾？》生煎包bb

42、遗憾 她翻身

　　她翻身起床，唤来丫鬟梳洗，说想出去走走。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方池塘边。

　　她与小厮讨了些鱼食，细细地撒于池中。锦鲤们纷纷聚拢过来，红白相间地翻涌。那贪吃鱼又是率先挤入她眼帘，尾巴甩得比谁都欢，把旁的鱼撞得东倒西歪。

　　看着它，柳笙竟微微笑了出来。这鱼也算是陪她从小到大了，虽说已转过一轮世。

　　转世。

　　她竟忘了还有转世一说。可自己能转世吗？能转世到她身旁吗？

　　好难啊。竟要将期盼落于这般虚无缥缈的假想上去。

　　她苦笑了一下，又往池中撒了一把食。

　　那贪吃鱼抢得更凶了，它不知餍足，不知畏惧，不知自己只是池塘里的一条小鱼，偏要撞开一切阻碍，去争那一口食。

　　撞开了，又被挤回来，再撞开，再被挤回来，百折不回，谁与争锋。

　　柳笙看着它，蹲下身来，对着池水轻轻地说：“你说……连你都能转世，我是不是也可以？”

　　那鱼儿摇着尾巴，像是在应她。

　　“我这些日子，思虑太多，踌躇不前，倒还不如你一条鱼活得通透。你连来世做什么都选好了，我却还在今生原地打转。”

　　她停顿些许，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对鱼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我还不能去。我若去了，阿无给我的这些东西，谁替她传下去？她的那些道理，那些思想，那些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话，不能断在我手里。她选中我来替她留声，我不能让她失望。”

　　她直起身来。

　　“替我告诉阿无，她的柳笙，寻回本心了。”

　　她在柳府待了几日，便与父母兄嫂辞别，说要回沈府。兄嫂劝她多留些时日，她说不了。

　　回到沈府时，沈庭山迎出来，也与她说可以多留些时日的。她摇了摇头，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沈庭山让她但讲无妨。

　　柳笙说：“我想建学堂。”

　　“学堂？”

　　“对。真正的学堂。男女皆可读书，分作男女两堂，分别教授。这样在旁人眼中便好接受许多，自家闺女不必与外男相见。但授课内容一致，皆为大道。这世间学识不分男女，我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沈庭山沉默了。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办，不为别的，只因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他看到柳笙的眼睛，那里已不再空洞。他点了点头：“我尽力去办。”

　　柳笙看着他，微微颔首。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盼头。

　　柳笙有在努力地往前走，往前走。

　　但她的相思疾，已然病入膏肓。

　　她与阿无，三年未见了。

　　她常常会感叹，肉体凡胎为何如此脆弱。

　　起初她还能正常地授课，站在堂前，声音清亮，一笔一画地为学生讲解道理。

　　后来时常上到一半，便扛不住了，要扶着讲台缓上许久。

　　到最后，她完全将学堂的事交给了她的学生。

　　她小时候教过的最早的一批学生，如今已有不少才华卓绝，当中也有许多是女子。她们有的也去做了先生，将自己的学识扩散开来，教给更多的人。

　　仿佛真如阿无所说的那般。她蓦然回首，当初埋下的那颗种子，如今已经长出枝杈，伸向广阔天地了。

　　阿无，你说我棒不棒？我有努力地在往前走，没有停在原地哦。

　　阿无，你教我的那些道理、思想，我把它们都传下去了，千秋万代都能听到你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声音了。

　　阿无，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可以去见你了吗？

　　“咳咳咳……”柳笙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弯下去，整个人伏在榻边，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丫鬟慌忙上前，一眼便看见帕子上洇开的那团猩红，脸色惨白，转身便往外跑。

　　沈庭山赶来的时候，柳笙已经半倚在榻上，面白如纸，气息短促。他快步走到榻边，话还没说出口，便看见她膝上那块帕子上刺目的血迹。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又咯血了。”他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这些年他在朝堂上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每次踏进这间屋子，他都觉得自己那颗心被反复揉搓，生生的疼。

　　无人知道他当年第一次见到柳笙时，是何等光景。

　　那日她站在粥棚下，袖子挽到肘间，一勺一勺地往他碗里舀粥。

　　即便是在冬日，她额上仍忙碌出一层细密的汗，却还在对他笑。

　　只此一眼，便如同万年。

　　可他只是个讨饭的乞丐，而她是相府的小姐。

　　他把那句话烂在肚子里，烂了十几年，烂成了一坛无人知晓的苦酒。

　　直到如今这般。

　　他看着榻上这个形销骨立的人，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底埋了太久的话：“值得吗？就算她是神仙……”

　　柳笙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已经不复往日的清亮，眼底是散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翳。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执着地亮着，微弱，却不肯灭。

　　“值得。”她的声音轻轻，却落地有声，“值得。如何都值得。”

　　沈庭山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

　　柳笙歇了一会儿，攒了些力气，又开口了：“我怕是等不到了，待我走后，就劳烦沈大人了。”

　　她说着便要撑起身来，想与他行一个礼。

　　沈庭山伸手虚虚一拦，声音发涩：“不用。你我之间……”

　　“要的。”柳笙坚持着，缓缓地将身子直起来，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对他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起落都在微微发颤，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当年那个站在粥棚下、往他碗里舀粥的少女。

　　她说：“我知你并非只因那口糕点。”

　　沈庭山愣住了。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原来你知道。也对。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别过脸去，没让她看见自己眼角滑下来的东西。

　　柳笙终于行完了这一礼，身子又靠回榻上，微微喘息着。

　　沈庭山背对着她，将脸上的痕迹擦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

　　“你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柳笙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好。”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不怕，她只是有些遗憾，那些畅想过的，老了的光景，自己变成阿无的姐姐、姨姨、奶奶的光景，原来统统不存在啊。

　　她笑着，笑着，最后滑下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