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花朵朵开》此乃废材羊

37、第三十四章

　　她一直徘徊在梦中。
　　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身边总有奇奇怪怪的人物来来去去，偶尔能听到怒吼的尖叫声，和“嗖嗖”的鞭子声。
　　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如车水马龙一晃而过。
　　她渐渐缩着肩膀，那些鞭子好像挥舞到了她身上，针刺般疼痛难忍。
　　她忍耐的咬着下唇，不让痛苦的呻吟声溜出来，双手环抱住自己慢慢蹲了下去。
　　一双白靴出现在视野里，她愣了下，温暖笼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人包住，鼻翼似乎能闻到淡淡的青草味，长长的黑发贴着自己的脸颊，有点痒有点软。她半仰着脑袋，懵懵懂懂。
　　“怎么，又做噩梦了吗？”
　　似乎很怕惊吓到她，声音带着一点轻哄。
　　“那都是假的，大哥在这儿呢，大哥在的地方才是真实的，不要怕哦，有大哥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于是所有的喧闹远离而去，她听着这个温软的声音一直缠绕在耳边，竟然慢慢安下心来，双手不由自主的抬起，想要回抱他。
　　然而伸出去的手却抡了一个空，她像陷入一个非常大的漩涡里，身体一直一直往下坠，她惊声尖叫，可是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坠落感终于挺直，神智模模糊糊间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是在灵堂里，一个漆黑色的棺材放在正中央，白幔飘飘，隐约可见地上跪着一名女子，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却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悲伤绝望，刹那间，竟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感。
　　棺材里面的人是谁，是谁？
　　胸口下的心脏一阵猛缩，带来挥之不去的针刺之痛。
　　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了吗？
　　黑暗的房间渐渐扭曲而去，一双银白色的长靴伫立在她眼前，她的视线顺着用金线勾勒出绵绵海水的衣摆往上一点点探去。
　　俯视下来的琥珀色双眸带着淡淡的怜惜和痛苦，眉目悠远，薄唇轻抿，一张漂亮到模糊了性别的脸孔挂着温暖的笑意，耳际垂落的两屡青丝随风飘动着。
　　她渐渐瞪大了双眼，双手伸出向他靠近。
　　你是谁！你是谁！！
　　天空幽幽传来一个冷清的声音。
　　陶然。
　　啊——！！
　　她控制不住尖叫一声！
　　身边的景象飞速流转着，她看到十岁大的女孩满身伤痕的躺在床上，顶着高烧痛苦的翻滚，刚及弱冠之年的陶然满脸惊惶，半个身子趴在床上抱住她，轻声哄着，反反复复哄着，女孩时而会痛到睁开眼睛，而她每次看到的必定就是陶然。
　　她的身体实在是太差，每日灌入的药水又太过艰涩，女孩开始只是默默流泪，后来稍微胆大了便开始耍赖不愿喝下去，陶然总是低低的哄她，即使偶尔她控制不住力道将他抓伤，他仍然一脸的温和，慢慢喂她喝药。
　　画面一幅幅飘过，她目睹着女孩渐渐长大，一天天越发不能掩饰其惊人的美貌来，以及一直伴随在她身边的陶然眼中越来越深的爱恋。
　　啊。
　　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发现呢！？
　　她痛苦的捂住眼睛。
　　“陶花，我们不做那个薄命的红颜，我们活得长长久久的好不好？”
　　耳边有个无奈而阴霾的声音轻轻响起。
　　心脏猛然紧缩，她惊惶的放开手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满地的阳光也驱散不去阴影而来的幽冷，门厅口放置的一盆月季开得正艳，十几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不愿跨步进来，目光幽幽，嘴唇抿得死紧。而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一字一句轻轻吐着，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陶花，大哥他……喜欢你。”
　　“以一个男人之身，爱上了你。”

　　她，想起来了。
　　她是陶家庄三小姐陶花，上有大哥陶然，二哥陶遵，下有双胞胎妹妹陶清。听说她生下来身体不见好，十岁前便跟母亲生活在别庄里，然而十岁这年别庄被强盗洗劫，母亲不幸丧生，她被掠，被爹爹寻回来的时候浑身伤痕，记忆全无。
　　她自入庄开始，一直被大哥二哥四妹疼惜着，从来没有觉得失去记忆有什么不好的。
　　她甚至一度觉得，如果失去记忆能换的他们的爱，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可是……
　　十三岁那年，她尚不懂情爱，二哥告诉她，大哥以男人之身，爱上了她。
　　那天阳光大好，她半坐在床上如晴天霹雳，四妹陶清逆光靠在门边遥遥而望，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陶花，咱们不做那个薄命的红颜，我们活得长长久久的好不好？”。
　　她长久以来，潜意识里很怕看到镜子里的那个熟悉人儿，所有人都疼她，于是将她房间能所有镜子都收了起来，于是到了十三岁，她才第一次拿起镜子，第一次仔仔细细端详自己容貌。
　　然后那一天后，她食量开始变大，大哥担心她身子受不住，习惯性探手想碰触她的额头，她第一次偏过头，躲开了。
　　她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神色，只是永远都记得，那时候大哥脸上的表情。
　　讶异，受伤，黯然，还有明白。
　　三日后大哥二十三岁生辰，陶家庄大摆筵席招待来宾，她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高烧而卧病在床没有参加，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房里放着一盏昏暗的烛火，床边坐着一名男子正仰头饮酒。
　　浓郁的酒气充斥着整个房间，昏暗的烛火飘忽不定，剪接在他脸上的阴影便也显得诡秘莫测。
　　她的心尖一阵阵发凉，手骨冰冷，自知他心意起，跟他相处无不战战兢兢，再也做不到过往的亲密无间，甚至连他正常的触碰都接受不了。
　　“你终于……怕我了吗？”暗红色酒瓶遮住了他半张脸，徒留一只琉璃色眼珠睇向她，眼眸中不知是烛光在飘荡还是水光涟漪，醉人春光中无限哀伤。
　　十三岁的陶花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满脸仓皇。
　　“你不知道之前，我总是想，总是担心，有一天你发现你尊敬崇拜的大哥以这么肮脏龌龊的眼神看待你的时候，你会作何反应？我日日担心，夜夜害怕。我心里知道是不可能的，可是明明你就在我身边，明明我一伸手就能抱住你……”
　　“大哥！”她带着哭音恳切的低低喊出声。
　　他已经恍若未闻，举着酒瓶的手慢慢垂下，视线凝聚在自己的左手上，喃喃道：“我以为时间很长，我以为我拥有你的时间还很长，可是陶花，为什么你会长大？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明明还那么小，现在为什么，已经长大到被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慢慢调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眼瞳映入她惊慌失措的小脸，他专注的看着她良久，嘴角露出似笑非笑：“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要说了大哥……”
　　“城东有个绸庄，啊，我跟你说过的，就是一直以来跟我们抢苏绣生意的那家……他们终于愿意归入陶家庄，可是有一个要求，”他的目光转冷，似疯狂似悲凉，“他们家少东家，你还记得吗？上次陶遵带回来的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不过是见了你一面，不过是无意间窥见了你的容貌，不过就是那么一眼……陶花，他愿拿整个绸庄来换你，只等我点头，这个世界再没有谁跟陶家庄抢夺苏绣市场，陶家庄又可以往前踏出一步。呵呵，多么好的诱惑。”
　　修长的手指慢慢伸出来，接住那滴滑落到嘴角的眼泪，陶花在泪眼婆娑间瑟瑟发抖，第一次感到对他的害怕，而那根沿着她的泪痕慢慢攀爬而上的手指更让她遏制不住恐惧感，视线求救般往门口瞟去，下一刻却被黑影笼罩，冰冷的琥珀色眼眸直接对上她，气息吞吐在她脸上，一瞬间让她神经紧绷到尖叫出声！
　　“你不想知道我答应了没吗？陶花，陶花。我今天下令，陶家庄全力打压这个‘苏记绸庄’，我要逼得他们家破人亡，我要他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陶花，你说，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哥你疯了！”
　　她挥出去的苍白小手被用力握住，那张透着醉意的漂亮面孔越靠越近，近到她甚至能细数他浓黑的眼睫毛，他的红唇就停在离她不到一指间，浓浓的酒气夹带着男人气息紧紧的包裹住她，心理最后的防备终于崩塌，她闭上眼睛泪水四溢，尖锐的嘶哑出声：“大哥你疯了！你疯了！！我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你的同胞妹妹！哥哥怎么会爱上妹妹，哥哥怎么会爱上自己的亲妹妹！？这样太恶心了，太让人作呕了！你好可怕，你好可怕！！你根本就不是我大哥！你是个变态，变态啊！！”
　　她尖锐夹带哭泣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回荡着，于是没有注意到，握着自己的那双大手无法遏制的颤抖。
　　“原来你不喜我出门是想囚禁我！想禁锢我！我还以为、以为你是真心为我身体好，真心为我着想，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你的私心！是你的私心！！只是想要满足你内心深处最肮脏最卑鄙的□□吗！？”
　　“是吗！！！！”
　　双手得到了自由，她痛哭着缩回来，视野里注意到那抹黑影还怔怔的伫立在床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翻身下床，可是久病初愈的她哪来的力气？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一双大手及时伸过来想搀扶她，她惊叫着挥手隔开，身子不稳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狼狈不堪的连连往后退去：“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求求你，不要……”
　　那一夜，整个陶家庄寂静的可怕，她的大哥再也没有踏出那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黑暗里，寂寞而萧条，只余一双眼睛带着惨淡的水光，轻轻呢喃：“陶花，陶花，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如果，如果你不是她，你不是她，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她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如果她不是他的妹妹……
　　不，她是他的妹妹，血缘里流着的是一模一样的血！是若爱恋必遭诅咒的血！！
　　是的，诅咒。
　　朝廷动乱不安，大哥排除众议入朝为官，临走之际她站在大门内，他落于三步阶梯之下，一脸如沐春风的笑意，仿若那一夜不曾存在，轻声念道：“陶花，我就要去追逐自己的理想了，朝中司徒大人必是足以让我放弃一切的存在，以后我不在了，你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庄外危险甚多，你……多多小心。”
　　那个司徒大人，一身才华倾世绝伦，大哥偶得他手稿一篇，便兴奋得手舞足蹈：“陶花，陶花！这个人必定胸怀谋略，志比天高，若此生能与他结为知己，当乃人生无一憾事！”
　　她躲在门后黯然神伤，二哥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喃：“陶花，不关你的事。感情的到来谁也控制不住，他只是没办法不爱你，可是又没有办法爱你。也许现在离开才是对的，他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才会有更好的未来。”
　　大哥在江湖上已经建立了颇有声望的地位，突然急流勇退，转身投入了与江湖截然不同的朝廷之中，父亲震怒，大哥的倾慕者伤心，她却希望真如二哥而言，大哥能有另一片天空。
　　却从来没有想，她把他逼进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绝境里。
　　明宗三年，也就是大哥入朝为官的第一年，朝廷陷入叛国大风之中，牵连朝中大臣达数百人，等到消息传入陶家庄的时候，她才知道这里面居然有一位大哥甚为敬重的老师——三品大臣袁涵袁大人。
　　袁大人处斩那一日，她那自入朝为官便从未回过家的大哥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将自己锁在书房整整三天三夜，她终于忍耐不住唤人破开门冲了进去，而他就蜷缩在书案边的角落里，抬头望过来的眼眸铺满绝望窒息的血丝，牙关咬得死紧，脖颈青筋直蹦，手臂嘭起，仿若在拼命克制忍耐什么。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亲手将他送上黄泉之路，还我大兴皇朝清明！”
　　她将他抱在怀里，却埋不下他痛苦的呻吟。
　　这个他，依然是司徒大人，权倾朝野的司徒大人。
　　没有人懂，从一开始最敬佩的人转变成了自己最深恶痛绝的那种痛苦。
　　她曾经以为他会有另一片天空，可是那片天空更可怕，在她尚来不及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被送了山庄。
　　“陶花，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造成的！！如果没有你，大哥怎么会死！？大哥怎么会死！？”
　　她恍惚的站在大厅里，茫然的看着泪流满面奋声尖叫的陶清。
　　“你为什么要回庄！？你有什么资格回庄！？你凭什么赶走大哥！？陶家庄不是你的！！该走该滚的人是你！！你把大哥还给我们！！”
　　她怎么还？
　　她怎么……让他活过来？
　　谁来告诉她，她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因为没榜单，于是果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