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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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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过后的阳光金黄而温暖,懒洋洋的透过窗洒落进来,屋内的摆设异常简单,陶花静坐在圆凳上,长长的黑发如瀑般披在身后,身上仅着一套白色里衣,青青怕她风寒加重,连忙给她披上一件外衫,看着她惨无人色的样子,一时也只有悲叹出声。
数字九慢慢踏步进来,视线放在桌上兜了一圈,眯着眼睛看向青青,青青很为难的摇摇头,福福身恭敬的走了出去。
带着微微桃花香的气息靠近,陶花迟钝的转了转脖子,一抹雪色撞进眼里,她怔了怔,无神的眼眸染上神采,连忙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急急的出口:“你们动手了吗?你们动手了吗?”
他任由她抓着,伸手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到空空如也的白瓷碗里,淡淡的道:“吃。”
她一直看着他的脸色,眼中的神采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慢慢松开手指放在膝上,垂着头轻声道:“吃不下。”
明明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任何东西了,她依然没有任何的胃口,每次强迫自己举起筷子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的就会出现爹爹他们被烧死的场景,心太疼了,剩下的力气几乎也在那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数字九默不作声的替她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色,这才放下筷子,伸手抓起她的手,为那冰凉的触感不快的皱眉,硬塞了一双筷子到她手上,嘴里只是重复着一个字:“吃。”
眼眶一点点发热,她摇摇头,青丝飘动,拂在他手面上引起点点骚动,他看了一眼,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弃掉筷子,固执的等着。
她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眼泪顺着脸颊无声落下后,她依了他的意思,慢慢夹起碗中的饭菜送入嘴中。
泪水无声无息的流淌着,她食不知味的嚼着嘴里的东西,又一点点咽下。
数字九没有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再替她夹一些菜,手中一碗清汤用内力保持着温度,小心翼翼的喂她吞下。
房间里洒满了暖色,碗筷相击发出的声音落在心上,她吃得实在是很慢,而数字九也很耐心的一直陪着她,直到圆桌上的食物消失一半了,而她的面色也不再苍白后,这才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而他一停手,陶花也放下了筷子,双眼发直的看着桌缘。
“三天后浮生阁就会行动,因为青山派分布的太广,一时可能无法全部杀掉。”数字九取过帕子来细细的帮她擦手,嘴中漫不经心的说着,“不过浮生阁不接无法办到的任务,所以你可以放心。只要是你要的,我们都会为你做到。”
脑海里又腾起了赤红的火焰,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部在里面挣扎着、扭曲着,她的双眼痛苦的眯起,眸光微微透着红色。
“而这,是你要的吗?”
她笑了,眼瞳仇恨而戾气,嘴角弯起却带一点悲呛:“怎么不是!?”
怎么不是!
她做梦都想着这些人都死去,都去死!
笑容自她脸上一点点扩大,她的目光定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恨声道:“我要的就是他们全部都去死,一个都不留!”
“即使其中有人是无辜的?”
“陶家庄又何其无辜!?七百五十九人,七百五十九人!!”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水重新滑下,声音带着扭曲的笑意:“现在数字九先生这么问,怎么,一向惯于杀人的你们心软了吗?心软了吗!?”
说到最后她已经克制不住怒吼了出来,然而那个男人依然不为所动,擦完她的左手又开始擦她的右手,放下帕子后才仰起头,淡淡的开口:“我说过,只要是你要的,我们都会为你做到。”
“我要的,就是他们死!”她一字一句的念着,眼中的红光大盛。
“好。”
他答得很淡然,仿佛一千多条人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一群不止一提,站起身来垂目看着她:“那么就好好养着身子,看着他们坠入地狱,”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一眯,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最后四个字冷冷的吐出。
“万、劫、不、复。”
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树,枝叶繁茂,一点银色自翠绿中闪过,转瞬即逝。
“哼,三天后行动吗?”
黑暗的石室里,突现一点狰狞的笑意:“很好,很好!我们布局那么久,终是看到浮生阁对青山派出手了!”
没人回答,他也不太在意,犹自得意的低声念道:“只要他们两派相争,我们就能左手渔翁之利,不过那个数字九武功深不可测,你记得嘱咐他们小心行事,切勿打草青蛇。”
石室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似有人兴奋的来回走动:“不不不,我担心得太多了。浮生阁一向行事小心,此次行动一定更加谨慎,若青山派不堪一击……嗯,我看不行,得先给他们通风报信一番,这样打起来才有意思。”
他嘿嘿的笑了一阵,似乎很为自己的计划得意:“你立刻派人去办!”
黑暗中静默了很久才有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
“去吧。”
“……大人,我有一事相问。”
那人顿了顿,小心谨慎的嗯了一声。
“陶家庄之事,也是你们计划的?”
“不。这件事我们没有插手。”
“是吗?”嘶哑的声音冰凉的弱了下去,那人浑身打了个冷颤,高声道:“怎么,你不信?子臣,我们主子还要器重于你呢,这个时候怎么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多虑了。也希望大人记住你今天的话。”
一颗夜明珠被人掏出,淡淡的光芒倾洒整个空间,冰冷无情的银色面具在其中呈现出慑人的杀意。
站在子臣对面的男子身高只到他的下颚,相貌平凡,只是一双眼睛精光暴涨,气势不怒而威。可是此时,站在这个嗜血的男人面前,他也不禁心中一颤。
他看着他,嘴唇轻动,干瘪难听的声音带着悲悯的叹息在石室里回荡。
“否则,大人,子臣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讨厌的人是谁吗?”
御花园中百花盛开,白嫩修长的手指戴着猫儿眼似的祖母绿戒指,极尽妩媚风情的慢慢扫过艳丽的花朵,因着她的动作,鹅黄色云袖浮动,露出一大截粉色的肌肤,她也不甚在意,缩回手撑着头眯着眼睛勾动嘴角而笑,墨色眼瞳却凉如冰雪。
“素闻司徒大人聪明绝顶,何不猜猜,本宫这辈子最讨厌的是谁?”
一身官服的司徒群立于百花中,闻言有趣的扬扬眉:“难道是本首辅?”
“本宫自然讨厌司徒大人。不过要论恨……大人倒还尚未对本宫造成什么威胁。更何况,本宫现在能有如今的地位,还全仗了大人扶持呢。”
临幸第二日,皇帝就亲自下诏,封陶清为贵人,而此时后宫之中,只有她一人被封了官阶,其他秀女得赏最多者,也不过得了个美人称号。
如今后宫佳丽三千,陶清一人独宠。
司徒群的视线终于调了过去,漫不经心的将她打量一番,心中暗笑,不过一日春风,前几日尚还青嫩的女孩已经变幻成了妩媚多情的女子了,变化可谓巨大。
“本首辅洗耳恭听。”
挥挥手示意宫女太监都退下,陶清慵懒的侧躺在贵妃椅上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淡淡的说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陶花。”
“哦?”
朱红的嘴唇勾勒了个浅笑:“其实我以前很喜欢她的。”
第一次见到她,像个漂亮精致的布娃娃被父亲抱在怀里,一头墨发披散在空中轻轻荡荡的,闪耀着点点斑斓,她的脸颊很干净,透着苍白的微微粉色,茫然的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大眼晶亮纯黑,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那时候不要说大哥二哥,便是同为女子的她也被震撼了一番。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年近十岁,她才看到了自己的胞姐。
如此漂亮,如此精致。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翻找出铜镜,左看右看仔仔细细的端详里面的女孩,却失望的发现那张瓜子脸来得不够精细。
……她真的是她的妹妹吗?
小小的陶清很是沮丧的想着。
“她刚刚回庄的时候身体很弱,动不动就风寒发烧,甚至有几次危及了生命,是大哥和二哥轮流照料着她,好不容易才把她从阎王爷那儿给抢了回来,”她轻轻笑着,回忆起了那段人仰马翻的日子,“大哥总说她是我们得之不易的宝贝,一样要小心照顾着。”
真的很小心。
自那日起,陶花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高昂的药材补品都是不要命的往她嘴里塞,她常常喝掉的一碗艰涩到呕吐不止的药水,都得是普通人家一年都用不完的银子,可是她的身子却好得很慢。
很慢,很慢。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晚,那一晚的花灯之夜……
细眉皱起,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双瞳下着不尽的冰雨。
“然后,就是她,毁了陶家庄。”
她的大哥,在她仅剩的记忆中,总是温柔和蔼,爽朗过人又极富正义感的一个人,他从来不会对弟弟妹妹发脾气,即使武功高强也从来不显露,可是那一日,他跃入房中,脸色扭曲愤怒到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鬼,毫不留情的将那个欲侵犯她们的男人杀死。她第一次目睹了那么血腥的场面,只能害怕的缩在椅子背后偷窥着。
二哥愤怒的声音在耳际惊雷般炸起:“大哥你疯了吗!?她是我们的妹妹,是我们的亲妹妹!你爱上自己的亲妹妹了吗!?”
她惶恐而不安,偏头看过去。
大哥已经恢复了常态,弯腰将昏迷的人儿抱在怀中,小心翼翼的将她包裹好,看着她陷入高烧而引起的赤红,怜惜的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
她瞪大了双眼。
大哥轻颤的睫毛,俊容上带着痛苦的纠结,从此落入她的眼中,再也抹杀不去。
陶清看着浅笑着的司徒群,面若冰霜。
“是她毁了大哥。”
“而现在,终于陶家庄也因她,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