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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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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渡没有在槐阴堂多做停留。
他拎着装着白傩面的木匣,转身步入沉沉夜色,背影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厉冥静坐在正堂冰冷的青石门槛上,目光遥遥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黑暗彻底吞噬轮廓。手中蒲扇慢悠悠晃过两下,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凉风吹散庭院死寂。片刻后,他缓缓起身,白衣拂过满地清冷月光,抬脚走入漆黑正堂。
堂内无灯,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可他步履平稳从容,熟稔得如同行走在自己的宿命囚笼里。轻松绕过斑驳老旧的戏台,穿过积满尘埃的侧门,踏入更为荒芜破败的后院。
后院的阴气比前院重数倍,腐朽死寂的气息沉沉压落。三间厢房塌毁大半,断梁残木歪斜堆砌,荒草从砖缝里疯长,荒芜得毫无人烟气息。仅剩最里侧一间厢房门窗紧闭,门框锈迹斑驳,一把生锈铁锁死死扣住门缝,封锁着经年不散的隐秘。
厉冥蹲下身,指尖探入冰凉的门槛缝隙,摸索片刻,抠出一枚锈迹浅浅的铜钥匙。
锁芯转动的声响干涩刺耳,划破后院死寂。他推门而入,一股厚重陈腐的霉味、灰尘味混杂旧血余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胸腔发堵。
屋内堆满废弃杂物:褪色残破的傩戏戏服堆叠在地,布料发硬发脆;桌椅断腿歪斜歪斜倒伏;老旧箱笼落满厚灰,层层尘封掩埋了昔日痕迹。
厉冥径直走到房间最深处,抬手挪开一只沉重的老旧木箱。木箱拖地,发出沉闷摩擦声,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指尖扣住砖缝,掀开地砖,下方是一方狭小黝黑的暗格。
暗格中央,静静躺着一副傩面。
不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黑傩面。
这是一副暗红傩面,色泽暗沉浓稠,像经年风干、凝固结痂的陈旧血痕,暗沉妖异。形制与黑白双傩别无二致,规整诡谲,唯独材质绝非寻常木头——触感细密冰凉,温润如玉,是打磨至极细腻的骨质,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光泽。
厉冥抬手,将红傩面取在掌心,举至眼前,静静凝望良久。
眼底无波,语气轻缓得像与蛰伏多年的老友低语闲谈,松弛却藏着沉沉阴翳:
“你急什么。”
“还有十四天呢。”
面具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可下一瞬,厉冥的掌心清晰传来一阵细微震颤。极轻、极细碎,像有活物蛰伏在面具内核,轻轻翕动、躁动,透着迫不及待的嗜血渴望。
他垂眸淡淡扫过掌心震颤的面具,未再多言,将红傩面轻轻放回暗格,盖回青砖,挪回木箱复原如初。锁上门,转身走出荒芜后院,重回空旷死寂的正堂。
戏台边缘积着薄灰,他随意落座,指尖摸出一支烟点燃。微弱烟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升腾,穿过屋顶破损的漏洞,融进清冷月色里,转瞬消散无踪。
烟雾缭绕间,他轻轻吐出一圈白雾,看着烟圈在夜风里扭曲、破碎、消散。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且偏执的笑意,低声自语:
“十四天。”
“足够他死好几回了。”
字句轻缓,却藏着覆顶的阴狠与宿命的漠然。
二
深夜客栈,寂静无声。
沈渡折返房间后,毫无睡意。
他将白傩面连匣置于桌面,拉过一把椅子正对木匣静坐,姿态沉冷,像在对峙一名蛰伏暗处、无从揣测的囚徒。
日光灯管惨白微弱,落在雪白傩面上,泛着一层温润又诡异的哑光。面具形制极简,无繁复雕饰,唯有两个幽深空洞的眼孔、一道微张的唇缝。眼孔漆黑无底,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凝视着端坐的人,暗含无尽窥探。
沈渡静静对视良久,约莫十分钟,指尖缓缓伸出,抚上傩面。
今夜没有刺骨剧痛,没有错乱幻境。
白骨傩面触手温凉,隐隐透着一丝近乎活人肌理的微温,诡异得像是一具沉眠已久、尚存余息的活物。
他翻过面具,内侧那行刻字依旧深刻入骨:共命同命,生死不分。
八字笔画凌厉深重,凹槽深处残留暗沉暗红痕迹,是经年凝固的血渍,被人为填入刻痕,与傩骨彻底相融,成为永不磨灭的咒印。
沈渡拇指一遍遍缓慢摩挲凹凸的字迹,心底层层寒意翻涌。
厉冥的话语反复盘旋在脑海:三十年前的双生献祭,本该是厉冥与沈秋生两两入局,互为祭钥。
父亲早已葬身山洪,尸骨无存。
空缺的命格、残缺的仪式、旧神执念不散的献祭位——答案昭然若揭,别无二选。
替补入局的人,只能是他。
沈渡合上木匣,指尖按压匣盖,神色沉静无波。
他从不惧死。自三年前决意踏入槐阴镇追查小妹死因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从未奢求全身而退。
可他惧糊涂、惧愚弄、惧沦为他人棋子、惧白白葬送,换不来半点真相与清白。
厉冥的说辞真假参半,无从全然笃信。
若十四天后的傩节祭礼,真能逼出旧神实体、斩除祸根,小妹枉死的冤屈、沈家两代的宿命枷锁,便可彻底了结。
可若是厉冥蓄意欺瞒,所谓圆满仪式,只是另一场更为残忍、更为彻底的献祭陷阱——他必须提前留好后手,绝不任人摆布。
沈渡俯身翻开背包,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开关。
红点微光闪烁,在昏暗房间里格外醒目,无声记录下所有真相与线索。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语气平稳冷静,一字一句清晰录入:
“入局第三日深夜。厉冥口述:旧神寄生双生共命傩面之内,无形无体,唯有完成三十年前残缺的全套祭礼,方可凝实肉身、显露真身。祭礼定在本届傩节当晚。”
“三十年前仪式半途崩塌,旧神苏醒不全、失控发狂,屠尽厉家班十三口人。白傩面蕴我父亲沈秋生骨血,现已彻底认主,触碰无排斥痛感。右手掌心莫名浮现朱红命格痕,成因不明,疑似傩咒侵染、宿命绑定征兆。”
录完所有关键线索,他关闭录音笔,塞入背包最内侧夹层妥善收好。褪去外衣,躺倒床上,闭目休憩。
这一夜,纸人未再造访,屋内死寂安稳,无风无响。
可梦魇依旧缠身。
沉雾漫无边际,灰白浑浊,浓稠得化不开,遮蔽天地万物,三米之外尽是茫茫虚无。
沈渡立身一片荒芜裂土之上,脚下土地干裂斑驳,纵横交错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暗红粘稠液体,似血非血、似锈非锈,腥臭暗沉,漫延出层层阴寒。
死寂旷野之中,远处骤然传来鼓声。
咚——咚——咚——
沉缓、厚重、肃穆,每一声鼓响都震得胸腔共振、神魂发颤,带着古老祭祀的苍凉与嗜血。
鼓声由远及近,层层逼近。周遭浓雾随之剧烈翻涌、扭曲、流动,像有庞然大物裹着雾气,步步朝他逼近。
沈渡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可双脚如同被生生钉死在土地之中,分毫动弹不得。浑身僵硬,只能被动静待未知降临。
雾色中央,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身形高挑清瘦,身着一袭艳红傩戏长袍,衣纹暗沉,随风微拂。头顶凤冠肃穆,脸上扣着一副暗红骨傩,与暗格里那副血红色面具一模一样,妖异诡谲。
那人稳步走到沈渡身前,驻足低头。
隔着空洞漆黑的面具眼孔,沈渡清晰感知到——面具之后,有一双沉沉眼眸,正牢牢锁定自己,无声审视、窥探、打量。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浸染浓艳朱红,似沾满未干鲜血,慢悠悠朝着沈渡的脸颊探来。
指尖渐近,寒意刺骨,死亡的压迫感层层裹覆而来——
沈渡骤然惊醒。
天光破晓,朝阳透过窗棂洒落,暖意浅浅覆在脸颊,驱散些许梦魇寒意。
他坐起身,指尖抚过脸颊,皮肤光洁温热,无伤痕、无寒意,方才一切皆是幻境。
可当他垂眸望向右手掌心,心底骤然一沉。
昨夜浅淡的朱红纹路,此刻色泽彻底加深,暗红如血,清晰刻骨,蜿蜒缠绕掌纹,朝着手腕悄然蔓延,宿命的烙印愈发醒目。
三
往后数日,槐阴镇终日阴沉,天光惨白,不见暖阳。
沈渡白日游走小镇街巷,四处走访打探旧事,夜晚准时赴槐阴堂,与厉冥对峙周旋,求证线索。
全镇人对他皆是统一态度:表面客气疏离,眼底暗藏忌惮回避。人人皆知槐阴堂是禁忌之地,厉冥是不祥之人,无人敢谈、无人敢提、无人敢深究。
十问九缄,寥寥几句应答也皆是敷衍搪塞:不知、不清、莫问。
整座小镇仿佛被无形规矩禁锢,所有人都在刻意掩埋三十年前的血色旧事。
数日走访,唯一的有效线索,出自镇口榕树下一位陈姓老者之口。
老者年过七旬,土生土长,是当年厉家班灭门惨案,第一批亲临现场的目击者。
彼时老者正与人对弈下棋,神情安然。沈渡安静伫立等候,待棋局落幕,方才上前搭话,递酒寒暄,耐心破冰。
几两浊酒入喉,老者尘封数十年的记忆,终于缓缓掀开一角血色真相。
“厉家班那晚……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老者眯起浑浊双眼,眸光沉落,坠入遥远可怖的回忆,“半夜三更,整座镇子都睡死了,唯独槐阴堂传来傩戏唱腔,悠悠扬扬,阴森得很,根本不像是活人唱戏。”
“我心里发慌,揣着胆子过去查看。堂门大敞四开,满堂红烛高烧,红得刺眼,亮得诡异。戏台中央立着一个戴傩面、穿戏袍的人影,一动不动,形如傀儡木偶。”
“再往下看……戏台之下,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我起初以为是戏班众人醉酒酣睡,喊了好几声,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老者又闷饮一口烈酒,喉结滚动,语气染上一层沉沉寒意。
“走近一看,浑身脖颈全是紫黑勒痕,一圈一圈,死死缠绕。最吓人的是……那些人死状凄惨,脸上却通通挂着规整的笑。僵死的笑,冰冷的笑,像被面具强行操控,至死不散。”
沈渡脊背阵阵发凉,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脑海自动拼凑出满堂死尸、含笑僵死的惊悚画面。
“你当时见到厉冥了吗?”
“没看见正脸。”老者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后来众人闻讯赶来搜救,最终在戏台最底下的死角夹缝里,找到了那个七岁的娃娃。”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满身鲜血,浑身发抖,死死攥着那副黑傩面,指节发白,攥得极紧,怎么掰都掰不开。不哭、不闹、不说话,双眼圆睁,直直盯着空荡戏台,眼神空洞死寂,不像孩童,像丢了魂魄。”
寥寥数语,勾勒出三十年前最惨烈的一幕。
七岁稚童,深陷炼狱,亲眼目睹满门惨死,孤身困于血色祭台,被宿命与绝望彻底吞噬。
沈渡不再追问,静静辞别老者,折返客栈。
他打开录音笔,将老者口述的所有细节完整记录,反复回放、反复聆听。
那副满身是血、蜷缩角落、攥紧黑傩面、空洞无魂的孩童模样,死死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底两股念头剧烈撕扯、反复对抗。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可同情。
小妹的惨死,根源始于这场三十年的旧局,始于厉冥的存在。他是这场宿命献祭的核心,是所有灾祸的引子。若无当年旧事纠缠,沈家血脉不会被锁定,小妹不会孤身赴险、枉死他乡。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愈发清晰刺骨:
他当年不过七岁。
被生父当作祭品,被师兄临阵抛弃,独自承受整场残缺祭礼的反噬,孤身被困阴地三十年,无生无死,昼夜煎熬。
他何错之有。
两股情绪反复拉扯、彼此制衡,熬得人心神俱疲。
沈渡抬手用力揉按眉心,强行压下所有恻隐与恨意。
同情无用,恨意无用。
他与厉冥之间,从无恩怨对错,只有绑定的宿命、无解的咒局。
他只需利用厉冥,顺利完成祭礼,斩杀旧神,了结小妹与沈家两代冤屈。
尘埃落定之日,便是他彻底离开这座阴诡小镇之时。
四
距离傩节祭礼,仅剩最后十天。
第四日夜,沈渡如期前往槐阴堂。
今夜的厉冥没有静坐门槛等候。
他立在清冷庭院中央,一身素雅青灰长衫,长发松松挽成低髻,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弱化了几分阴戾,添了几分颓寂清冷。手中握着一把小巧银剪,正低头细细修剪廊下一盆半枯的兰花。
动作缓慢细致,精准稳妥,只剪枯叶残瓣,不伤半分新绿,于死寂阴诡的庭院里,透着一种极致诡异的安然。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未抬眸,语气平淡如常:“你来了。”
“嗯。”沈渡应声止步,目光落于他从容修剪花叶的指尖,开门见山,直入核心,“你说完整仪式需要两人入局。”
“是。”厉冥剪刀未停。
“另一个人,是我。”
厉冥剪叶的指尖微微一顿,极细微的停顿,转瞬恢复如常。他抬眸望来,月色落进漆黑眼底,平静无波:“怕了?”
“我不怕死。”沈渡眼神笃定,澄澈冷硬,毫无退缩,“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沦为棋子,白费牺牲。”
厉冥放下银剪,彻底转身,正对沈渡。
清辉月色描摹他精致阴柔的侧脸,人中黑痣在光影里微动,语气坦然直白,不带半点隐瞒:“那你想要什么?口头承诺?还是虚妄毒誓?”
“我要确切答案。”沈渡紧盯他眼底,字字清晰,“仪式彻底完成之后,我会是什么下场。”
夜风穿院,灯笼轻晃,光影斑驳摇晃。
厉冥沉默良久,晚风拂动他鬓边碎发,语气带着三十年无解的荒芜与坦诚:“我不知道。”
沈渡眸光一沉:“你不知道?”
“从未有人完成过全套祭礼。”厉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死水,无波无澜,“三十年前仪式半途崩毁,我只亲历过半场失控献祭。完整祭礼的结局,无人知晓。”
“你可能活,也可能死。可能我们联手斩杀凝实肉身的旧神,也可能旧神出世,第一时间吞噬你这枚完整的命格祭品。”
他微微耸肩,姿态散漫凉薄:“前路未知,所有结果皆有可能。我不骗你,是真的无从预判。”
沈渡死死锁住他的眼眸,细细审视、层层深究,试图捕捉半分说谎的破绽、伪装的痕迹。
可那双眸子太过沉静,沉寂、荒芜、空寂,藏着三十年孤困的麻木与漠然,坦荡得无懈可击。
“你不怕死?”沈渡沉声追问。
厉冥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裹着无尽自嘲与悲凉:
“我早在三十年前的祭夜里,就死透了。”
“如今这副躯壳,不过是被傩咒困住、被旧神桎梏、不生不死的残躯。你看我像活人吗?”
沈渡无言以对。
厉冥回身,继续低头修剪枯叶,银剪开合,咔嚓轻响,碎叶簌簌落地,在死寂庭院里格外清晰。
“你还有十天反悔期。”
他语气轻缓,漫不经心,却句句戳中宿命要害:“十天之内,随时可以走。离开槐阴镇,彻底不再回头,当作从未来过,继续过你的寻常人生。”
“走了之后呢?”沈渡攥紧掌心。
“旧神不死,执念不散。”厉冥淡淡道,“它会继续蛰伏等待,守着沈家代代血脉。你逃得过今生,逃不过后代。你的子嗣、你的血脉,终有一日,会重蹈你和你妹妹的覆辙。”
字字诛心,无路可退。
沈渡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
是啊,他从来没得选。
从小妹身死、从他触碰白傩面、从掌心浮现朱红咒痕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牢牢锁进了这场跨越三十年的宿命囚笼。
厉冥放下银剪,拍去指尖碎叶,侧身望向身形紧绷的沈渡,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浅笑:
“所以你看,你根本没得选。”
五
夜深露重,寒意浸骨。
沈渡独自折返客栈,冷水扑脸,驱散一身庭院阴气。
他静坐床沿,取出匣中白傩面,轻放膝头。
昏暗灯光之下,白骨面具温润静谧,静静蛰伏,像一具沉眠已久、静待觉醒的宿命灵体,安静得令人心慌。
指尖轻轻拂过面具额头、鼻梁、唇线,触感细腻温润,是经年骨血淬炼出的独特质感,像被流水冲刷百年的卵石,冰凉却暗藏温度。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渡低声呢喃,语声轻浅,消散在空荡房间。
面具依旧死寂无声,无应答、无动静。
可下一瞬,他右手掌心那道暗红咒痕,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灼意。
不是皮肉烫伤的剧痛,是内里骨血传来的温热脉动,微弱却清晰,生生不息,像某种隐秘的呼应、隐秘的共生。
沈渡垂眸凝望掌心。
昏暗灯光下,那道朱红纹路隐隐泛起极淡的红光,蜿蜒的线条微微搏动,顺着掌纹肌理,朝着手腕缓慢蔓延。
他指尖轻轻按压纹路,无痛无感,唯独那股共生般的脉动愈发清晰,像是傩面、血脉、旧神、宿命,早已彻底融为一体,彼此牵连,生生相息。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远方夜幕之下,槐阴堂的飞檐轮廓静默矗立,黑黢黢一片,像一头蛰伏旷野、静待祭礼降临的远古凶兽,沉默看守着三十年的血色秘密。
沈渡缓缓握紧白傩面,将其稳妥放回木匣,盖紧匣盖,隔绝所有诡异感应。
心底清明,前路既定。
距离傩节终局祭礼,仅剩最后十天。
宿命已启,棋局落定,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