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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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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半深寒,整座槐阴镇彻底沉入死寂。
沈渡折返槐安客栈时,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客栈正门从内部死死闩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阴气。他绕至侧边窗下,指尖扣住窗沿,轻巧翻落屋内,落地无声,连半点尘埃都未曾惊起。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窗外漏进的一缕薄月光,冷冷铺在桌面。
他将那具白骨般惨白的傩面搁置桌上,褪去外套,默然落座床沿。
左肩的锐痛早已褪去具象伤口,却化作一道根深蒂固的钝麻,盘踞在血肉肌理之中,时不时隐隐抽颤。衣衫平整完好,肌肤光洁无痕,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沈渡清晰知晓——方才那一刀穿透皮肉的痛感绝非虚妄。
他亲眼见过厉冥肩头浸染的血色,亲身扛过那场跨越两人躯体的剧痛共鸣。
共感。
两个字在心底沉沉落地,像一枚钉入骨血的咒。
无从溯源,无从拆解,不是蛊毒,不是寻常诅咒,是这片阴地孕育出的、最无解的邪门羁绊。它死死捆住他与厉冥,让杀戮等同于自毁,让仇恨彻底被困死在闭环之中。
若厉冥所言非虚,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以寻常手段了结此人。
想要破局,唯有溯源。必须扒开旧神的真面目,撕碎这场纠缠三十年的献祭骗局。
沈渡俯身翻开背包,取出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纸页密密麻麻,写满他三年来穷尽心力搜集的所有线索:厉家班灭门残讯、槐阴堂百年诡史、沈小妹失联前的通话记录、疑点重重的法医鉴定报告。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不肯放过的执念。
笔尖落纸,墨色沉冷,字字锋利。
厉冥——命格绑定傩面,岁月停滞,不死不生,困于槐阴三十年。
白傩面——骨血认主,触碰即勾连过往,强行植入尘封记忆。
共感羁绊——痛觉、触感互通,疑似情绪亦会双向侵染,生死相连。
旧神——寄生双傩而生,无形无体,以人命与羁绊为食,拥有自主邪性意识。
笔尖在“旧神”二字下方重重一顿,划出一道粗重墨痕,末尾落下一个沉重的问号。
它到底想要什么?
厉冥曾言,旧神以三十年为限,需命格契合者献祭续命。三十年前仪式崩塌,沈秋生临阵逃亡,献祭半途而废,旧神一无所获。时隔多年,它循着残存血脉气息,锁定误入槐阴堂的沈小妹,将其强行拖拽入局,充当残缺祭品。
可小妹死了,献祭依旧未成。
沈渡指尖摩挲纸页,眼底寒意渐浓。
它不要替代品。
它要的,从来都是沈秋生的血脉正统——是他。
沈渡合上笔记本,指节按压发胀的眉心。三年追查,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从不惧以身入局。可他绝不接受这种糊里糊涂的宿命,更不愿让厉冥困在棋局中心、冷眼旁观一切。
他要撕开所有伪装,亲手毁掉这盘困住两代人的残局。
夜风骤然狂暴,狠狠撞击窗棂,木窗哐哐震颤,像是有无数东西在窗外冲撞、窥探。沈渡起身关窗,指尖刚触到冰凉窗框,一股刺骨阴寒骤然从脚底窜起,顺着经脉爬遍四肢百骸。
不是夜风的凉意。
是一种扎根地底、浸透骨头的阴冷,粘稠、死寂,带着活物蛰伏的恶意。
屋内灯光猛地频闪两下,光线明暗诡异,随即趋于昏暗。
空气骤然厚重凝滞,像被无形的浊气填满,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明明一室空荡,却处处充斥着被窥视的悚然感。
沈渡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缓缓转头。
视线所及之处,惊悚骤然铺展。
墙角立着几具纸人,身形单薄,纸糊的躯体死寂僵硬。门后探出半张扁平纸脸,诡异扭曲。窗外玻璃上,贴着一张死死挤压的纸人面,五官被玻璃压得变形,唯独嘴角那道上扬的笑纹,清晰不变,狰狞诡谲。
暗处缝隙、窗沿角落、门缝阴影里,密密麻麻,藏满无数纸人。
它们无声伫立,齐齐朝着他的方向,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傩式怪笑。
沈渡指尖飞速探向裤兜折叠刀,可就在触碰刀柄的瞬间,四肢骤然僵死。
鬼压床。
意识全然清醒,五感敏锐无比,躯体却被无形桎梏死死禁锢,分毫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闭合,只能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纸人缓缓朝自己飘来。
竹篾为骨,素纸为躯,通体空心,足不沾地。
飘行无声,唯有纸身摩擦的细碎窸窣,簌簌不断,像无数虫豸啃食血肉,细碎的声响钻入耳膜,极尽折磨。
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他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他拼命挣扎,血脉贲张,肌肉紧绷到发酸,却始终无法挣脱半分束缚。只能被迫直视那些不断逼近的诡异纸影。
第一具纸人飘至身前。
纸糊的眉眼弯弯,涂着艳红胭脂唇色,复刻着傩戏里标准的悲悯假笑。单薄的纸脸缓缓凑近,几乎贴上他的面颊,干燥陈旧的纸浆气息混杂着腐朽浆糊味,死死裹住他的呼吸。
下一瞬,冰凉坚硬的纸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唇角。
轻浅一碰,却像冰刃刮过皮肉,寒意顺着唇角钻进骨缝,激起一身细密刺骨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无数纸人围拢上来,密密麻麻,层层环绕。冰冷的纸唇逐一落下,吻过他的脸颊、额头、脖颈、手背。无声无息,密密麻麻,像一场裹挟阴气的诡异雨幕,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每一次触碰,都是一次极致的生理性反胃与悚然。
就在无尽窒息的恐惧缠满全身时,一道清浅慵懒的男声,忽远忽近,穿透死寂,贴着耳畔幽幽响起。
“你妹妹死前,也这样被亲过哦。”
沈渡瞳孔骤然骤缩,脑海瞬间被一段血淋淋的画面强行侵占。
槐阴堂主堂,烛火摇曳,满墙傩面森森可怖。年少的沈小妹孤身立在中央,满脸惊惧,不断后退,脊背死死抵住冰冷木柱。
无数纸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将她彻底围困。
她崩溃哭喊,奋力拍打,可纸人虚无无重,打散即聚,纷飞的纸片像漫天惨白飞雪,将她彻底吞噬。
一根漆黑绳索自房梁垂落,如同活物般缠绕、收紧,死死勒住她纤细的脖颈。
少女脚尖离地,四肢剧烈蹬挣,哭喊渐渐微弱,脸色从赤红转为青紫窒息。
而围在脚下的无数纸人,齐齐仰头,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怪笑,静静观赏这场绝望的消亡。
无形刀刃割开她的嘴角,左右对称,硬生生扯出一道狰狞扭曲的笑痕。温热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落在纸人惨白的面庞上。
那些死寂的纸躯,竟发出细碎满足的低叹。
濒死之际,微弱的哭喊断断续续,破碎在空荡堂中。
“哥……哥……”
剧烈的悲愤与剧痛冲破所有禁锢。
沈渡猛地挣脱无形枷锁,浑身气力骤然炸开。他抬手狠狠攥住身前纸人的头颅,五指发力,硬生生拧断纸颈。
竹篾骨架断裂,纸头滚落掌心,空心的断口森然可怖。残破的纸身晃了晃,轰然散作一地碎纸。
剩余所有纸人骤然停滞。
依旧维持着诡异上扬的笑唇,却不再向前分毫。转瞬之间,如同接到无声指令,齐齐转身,顺着门缝、窗缝飘窜而出,尽数隐入沉沉夜色,消失无踪。
房间重归死寂,仿佛方才那场诡异围困,只是一场蚀骨幻梦。
唯有残留的纸浆腐朽气息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沈渡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脊背。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枚纸糊人头,弯弯笑眼,艳红唇色,狰狞刺眼。胃里一阵剧烈翻涌,他猛地甩手,将纸头狠狠掷落在地。
抬手用手背用力反复擦拭唇角,恨不得蹭掉一层皮肉,抹去那片刺骨的阴冷触感。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凉薄、慵懒,带着看戏般的戏谑。
沈渡猛地扑至窗前,一把推开木窗,夜风裹挟寒凉灌入屋内。
茫茫月色之下,槐阴堂斑驳屋脊之上,静坐着一道白衣人影。
长发散落腰际,夜风拂动衣袂,宽大的白衫下摆翻飞起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脚踝。厉冥斜坐屋脊,手中拎着一壶老酒,遥遥朝着他的方向,轻轻举杯。
“感觉怎么样?”
夜风卷着他的声音渡来,清浅含笑,字字刺骨。
“纸人的吻,是不是很特别?”
沈渡撑住窗沿,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发颤。
厉冥仰头饮尽一口老酒,月色铺满他精致阴柔的面容,人中那一颗黑痣在银辉里格外醒目,诡谲醒目。
“别生气。”他垂眸遥遥望向暴怒的沈渡,语气淡然无波,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这是见面礼。你执意要留下来查真相,总得先亲身尝尝——你妹妹当年受过的所有苦。”
沈渡怒火翻涌,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窗框上,粗糙木棱磨破指腹,细碎血珠缓缓渗出。
疼意清晰刺骨,却压不住心底滔天的恨意与悲恸。
二
翌日破晓,天光惨白稀薄,照不进槐阴镇深埋的阴翳。
沈渡一夜未眠,眼底覆着浓重青黑,那张温顺无害的圆脸愈发显得单薄无辜,像个涉世未深、熬夜奔波的学子,极具迷惑性。
指腹伤口浅浅破皮,他随意拿了创可贴缠住,揣着满身沉郁,走向镇上唯一一间小卖部。
店内光线昏暗,四十余岁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刷着手机,市井烟火微弱,勉强压着屋内潜藏的阴冷。
见沈渡进门,她抬眼打量,语气熟络热情:“小伙子看着面生,刚来镇上采风的吧?”
“嗯。”沈渡应声,随手拿了矿泉水、压缩饼干,动作平静自然,掩去一身戾气与阴霾。
结账之际,他状似随意开口:“老板娘,想问个事,镇上是不是有个叫厉冥的人?”
短短两字姓名,让店内松弛的空气瞬间凝滞。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骤然停住,眼底的市井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镇人共通的、讳莫如深的复杂。不是直白的恐惧,是经年累月积攒的、不敢触碰的忌惮与避忌。
她抬眼深深看了沈渡一眼,语气压低,带着明确的警示:“你打听他做什么?我劝你,离这个人远远的。”
“我做民俗调研,听说他是当年厉家班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想采访问问旧事。”沈渡语气平淡自然,不露破绽。
老板娘沉默良久,瓜子壳落在桌面,轻响刺耳。
“旧事?他身上哪有什么旧事,只有邪事。”
她压低嗓音,语气笃定,像在陈述无人敢辩驳的真相:“三十年前那场大祸过后,他就没变过模样。我嫁来镇上二十八年,当年他是那副少年模样,如今我女儿都大学毕业了,他依旧分毫未老。”
“不止这些。”她左右扫视空荡店面,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心底的发寒,“镇上有人深夜路过槐阴堂,次次看见他独坐屋顶,对着一轮孤月,低唱老傩戏调子。阴森得很,正常人哪会做这种事。”
沈渡指尖攥紧水瓶,瓶身冰凉,凉意透掌。
“前几年,也来过一个外地女娃,跟你一样,说是旅游采风,到处打听槐阴堂、打听厉冥。”老板娘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与忌惮,“有人看见她跟厉冥说过话,没过几天,人就吊死在槐阴堂里了。”
“警察定了自杀,可全镇人心里都清楚——好好的小姑娘,千里迢迢来旅游,怎么会无缘无故悬梁自尽?”
字字句句,皆印证了他三年追查的所有猜想。
沈渡沉默片刻,缓缓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小妹眉眼明媚,笑容干净鲜活,是世间最纯粹热烈的模样,与这座阴沉死寂的小镇格格不入。
“老板娘,你说的那个女娃,是她吗?”
老板娘目光落上照片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眼底仅剩惊惧。她飞快将照片推回沈渡掌心,慌乱起身收起瓜子,整个人透着极致的避恐。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问了!”
话音落下,她快步躲进里屋,猛地拉严门帘,彻底隔绝所有对话。
小店瞬间空寂死寂,仅剩老旧风扇缓慢转动,发出沉闷嗡鸣。
沈渡收起照片,缓步走出小卖部。
白日的阳光明亮刺眼,铺满整条主街,看似烟火平和,可落在沈渡眼底,整座槐阴镇都像一具表面光鲜、内里腐坏的尸身。阳光晒得暖人,却晒不透深埋地底、盘踞数十年的阴冷与罪孽。
他折返客栈途中,路过一条幽深窄巷。
巷内无风,阴沉沉的,死寂无人。地面干净荒芜,唯独中央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纸钱。
雪白纸面,干净刺眼,与灰暗的巷道格格不入。
沈渡弯腰拾起,纸面干燥崭新,无雨痕无灰尘,分明是刚刚放置不久。他缓缓翻转纸钱背面,一抹暗红血色字迹刺目浮现。
只有一个字:走。
字迹潦草仓促,落笔慌乱,暗红墨色暗沉粘稠,没有寻常墨水的刺鼻味,反倒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腥气。
是血。
有人在用最隐晦、最温和的方式,警告他抽身离去。
沈渡凝视那个字良久,指尖缓缓将纸钱折好,揣入内袋。
他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依旧不疾不徐朝着客栈走去。
警告已然收到,可他无路可退,也绝不回头。
两代人命,半生沉冤,岂能一张纸钱,草草了结。
三
重回客房,房门紧闭,隔绝外界微弱天光。
狭小的房间再次被阴冷死寂笼罩。
沈渡掏出那张带血的纸钱,平铺桌面。暗红字迹在昏暗光线里愈发暗沉,铁锈血腥味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他心知肚明,这已是外人能给出的最大善意。这座被旧神与傩咒盘踞的小镇,从不容外人探寻真相。劝退是温柔,接下来,便是杀局。
他移开目光,落向桌面三样东西:惨白纸人头、写着走字的纸钱、盛放白傩面的黑木匣。
昨夜的惊悚绝非幻梦。
那些纸人的触碰、环绕、窥探、亲吻,每一寸寒意、每一分窒息,都真实刻在感官记忆里。是厉冥刻意为之的警示,也是旧神势力对他的初次震慑。
沈渡抬手打开木匣,白骨般的白傩面静静静置匣中。
他指尖轻抚面具内侧,一行浅刻小字凹凸清晰,入木三分,带着陈年血色的厚重:
共命同命,生死不分。
短短八字,道尽这场羁绊的所有残忍。
厉冥所言属实,双傩绑定双命,他与厉冥,早已被咒术牢牢捆成一体,生死缠绕,荣辱与共。
旧神寄生傩面而生,黑傩面藏厉冥骨血,白傩面蕴沈秋生残骨,两代血脉,两具命傩,恰好是旧神完整献祭所需的最后拼图。
沈渡垂眸盯着锋利的折叠刀,心底掠过一瞬念头——劈碎傩面,斩断根源。
可他转瞬压下冲动。
三十年无人能破的咒局,绝非一把小刀就能了结。贸然损毁傩面,一旦激怒无形无体的旧神,只会引来更恐怖、更无解的反噬。
在摸清所有真相之前,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他收好白傩面,合上木匣,躺倒在床上。
彻夜未眠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眼皮沉重酸涩,四肢发软无力。可昨夜纸人环绕的惊悚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心底寒意不散,让他不敢闭眼,不敢沉睡。
可极致疲惫终究战胜了恐惧。
意识渐渐涣散,他终究还是坠入了梦境。
四
沉梦漆黑,骤然切换幻境。
他立身槐阴堂主堂中央。
满堂红烛摇曳,火光猩红诡异,将满墙层层叠叠的傩面映照得明暗不定、狰狞百态。戏台上人影绰绰,身着老旧傩戏彩袍,头戴遮面傩具,一步一曳,唱腔绵长拖沓,像一根绷紧的死生丝线,缠绕人心。
四下无风,烛火却诡谲晃动。
地面铺满厚厚一层纸钱,惨白无边,淹没脚踝,脚踩上去细碎作响,像踩在无数亡魂之上。
沈渡想要移步,四肢却再次僵死,寸步难行。
戏台上的唱腔骤然骤停。
所有悬挂的傩面,齐齐转动角度,精准对准他立身的位置。
无数面具,无数双空洞的眼,齐齐凝视一人。
下一秒,万千傩面同声开口。
是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混杂音,空洞、沙哑、重叠,回荡在整座堂中,震得人耳膜发疼、神魂发颤。
“共命同命,生死不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杀他即是杀你。”
“爱他即是爱你。”
四句谶语落地,满堂傩面骤然齐齐上扬嘴角。
千百张面具同时扯出规整诡异的笑纹,惨白牙列整齐刺眼,透着吞噬一切的漠然恶意。
无尽寒意席卷神魂,沈渡骤然惊醒。
天花板惨白,灯光微弱,依旧是狭小的客栈客房。
他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后背黏腻冰凉,大口喘息,惊魂未定。窗外天色彻底沉黑,暮色尽褪,已是深夜。
他竟一觉昏睡了整整一日。
桌面物件原样静置,纸人头、血字纸钱、白傩木匣安然不动。
可身上的感觉,彻底变了。
沈渡抬手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一道纤细绵长的朱红纹路,从掌心蜿蜒伸展,一路爬至腕骨。色泽暗沉如朱砂,嵌在皮肉肌理之间,不像外力刻画,更像是从骨血深处生生透出来的命格印记。
他反复揉搓擦拭,纹路分毫未褪,牢固深刻,是从此刻起,永不消散的咒痕。
梦境并非虚妄。
傩咒、旧神、共命羁绊,已然开始主动侵染他的躯体。
沈渡默然凝望掌心红痕良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没有退路,别无选择。
今夜,他要亲赴槐阴堂,直面厉冥,问尽所有残存真相,撕开旧神藏了三十年的真面目。
他起身穿戴整齐,折叠刀入兜,握紧盛放白傩面的木匣,推门走入沉沉夜色。
入夜的槐阴镇,死寂得彻底荒芜。
整条主街无人走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尽数熄灭,整座小镇像一座无人守祀的荒坟,静静蛰伏在山野阴翳之中。
唯有晚风穿巷,带来草木腐朽与香灰混杂的阴冷气息。
一路直行至槐阴堂,那两扇斑驳朱漆大门全然敞开,如同巨兽大张的咽喉,静默等候故人入局。
院内廊下挂满白灯笼,烛火摇曳,惨白光线铺满整座庭院,将青砖地面映得一片凄白,鬼影幢幢。
厉冥独坐正堂门槛之上。
今日一袭素白长衫,衣摆暗绣云纹,低调诡谲。长发未束,尽数散落肩背,垂至腰际,在惨白灯火里泛着柔和却死寂的光泽。
他手中轻摇一把旧蒲扇,动作慵懒缓慢,闲适得如同置身寻常庭院。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抬眸望来,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却无暖意。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沈渡止步他身前,将木匣平放地面,抬手掀开匣盖,白骨般的白傩面静静显露。
他眼神冷硬笃定,没有半分迂回余地:“我问,你答。不要绕弯。”
厉眉微挑,蒲扇在指尖轻巧一转,语气散漫慵懒:“你问便是。”
“旧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厉冥垂眸看着扇面纹路扇尖轻点斑驳门槛,缓缓划出一个规整圆圈,像在圈定一场逃不开的宿命。
“你知道傩戏的本源吗?”
“驱鬼逐疫,沟通阴阳。”沈渡字字清冷。
“没错。”厉冥抬眼,漆黑瞳眸深得不见底,“傩面是媒介,是人、鬼、神三界互通的桥梁。戴面通神,卸面归人。”
“可有些面具,接通的从来不是神明。”
夜风穿院,灯笼狂乱摇晃,光影破碎晃动,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鬼气森森。
“旧神算不上神。”厉冥语气平淡,诉说着最惊悚的真相,“它比世间所有神明都古老,生于天地混沌之初。无形、无体、无名、无魂,只能寄生依托外物存活,靠吞噬人命与执念生长。”
“它为何偏偏选中傩面?”
“寻常傩面灵气薄弱,承载不住它的邪性。”厉冥垂眸,望向沈渡匣中的白傩面,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三十年前,我父亲为引它现世,以祭礼为名,活人取骨,掺血入漆,炼造了这一对共命傩面。”
沈渡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微僵。
厉冥抬手,指尖轻点自己胸口,语气轻得近乎残忍:“黑傩面,掺的是我的骨。七岁那年,我活生生被取走一截肋骨,磨粉入漆,永世封存在面具之中。”
“白傩面,是你父亲沈秋生的骨血。”
“仪式之前,他同样被取骨炼漆。这双傩面之所以认你我、锁你我,从来不是命格契合,是因为面具里面,流着我们的血,藏着我们的骨。”
一语落地,震得沈渡心神俱颤。
他垂眸看着那具雪白傩面,光洁冰凉的表层之下,竟封存着父亲三十年前的骨血残躯。
沉重、阴冷、刺骨。
两代人的骨血,两具宿命傩面,困住两代人的一生。
“最后一个问题。”沈渡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住厉冥,“怎么才能彻底杀掉旧神?”
厉冥长久沉默,蒲扇缓慢摇动,带起一缕缕寒凉夜风。
良久,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三十年无解的荒芜与疲惫:“我不知道。”
沈渡眼神骤冷:“你不知道?”
“我穷尽三十年,试过所有办法。”厉冥缓缓起身,白衣临风,身形单薄孤峭,“烧面具、砸祭台、自沉湖水、自残废命。可傩面焚之不毁,祭台毁而复生,水火不侵,咒局不破。”
“我困在这里三十年,挣扎三十年,从来没有赢过它一次。”
他缓步走近沈渡,身形居高临下,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眉眼:“但我有唯一一次破局的机会。”
“什么机会?”
厉冥俯身,伸手轻轻取出木匣中的白傩面,白骨面具在惨白烛火里泛着森然冷光。
“戴上它。”
他语气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宿命裹挟。
“三十年前半途崩塌的仪式,我们亲手补全。”
“仪式圆满之日,寄生在双傩之中的旧神,会彻底脱离面具桎梏,凝聚完整实体。”
“它无形无体,所以无敌。可只要它凝出肉身,便有了破绽,有了被斩杀的资格。”
沈渡眼底微动,沉声追问:“当年厉家十三口,为何尽数惨死?”
“仪式残缺。”厉冥唇角扬起一抹惨淡苦笑,“当年沈秋生逃亡,献祭缺一,旧神只苏醒了一半。半灵半邪,失控发狂,屠尽满院族人。”
“而今,你血脉归位,双命齐聚。只要完成全套祭礼,它便会完整现世。”
他将冰冷的白傩面,稳稳递至沈渡面前。
沈渡凝望面具良久,心底所有迟疑尽数落地。
他抬手,稳稳接过那具承载两代宿命的白骨傩面。
“何时开始?”
厉冥望着他,月色落满精致面容,人中黑痣在光影里沉静醒目,藏着三十年的等待与孤注一掷。
“傩节当夜。”
“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旧神现世,宿命终局,生死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