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共感》Flower清

25、第二次 一

　　一
　　今夜的石阶，比任何一次都要短促。
　　步步下行，黑暗收束得极快。地底石门早已自行敞开，没有外力推移，冰冷石面向两侧彻底豁开，像一张蛰伏千年、静静等候猎物自投的漆黑嘴口，阴森死寂。
　　整座密室被浓稠暗沉的血色光晕浸透。暗红微光自石壁纹路深处丝丝渗出，薄薄一层血雾覆满空间，笼住石台、覆住青砖，将整片地底泡在诡谲妖异的猩红里，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石台中央，那团曾溃散蛰伏的黑雾已然彻底凝形。
　　是人形，却绝非人形。
　　身形畸高枯瘦，四肢比例扭曲拉长，轮廓像被蛮力生生拽开的虚影，诡异畸形。无头无面，无眼无鼻，唯有一道横贯整张虚影的裂口巨嘴，从耳根裂至下颌，唇角永久上翘，凝着一抹亘古不变、阴冷戏谑的狞笑。
　　旧神，彻底现世。
　　厉冥在石台前稳稳驻足，直面那道狰狞虚影，神色空寂平静，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重叠混杂的低沉声响，整间密室仿佛都在共振轰鸣，层层叠叠压落而下：
　　“你终于想通了？”
　　厉冥置若罔闻。
　　他抬手，缓缓摘下覆面多年的黑傩面，轻轻搁置在冰凉石台之上。动作缓慢、郑重，像是卸下压了三十年的宿命枷锁。
　　沈渡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猛地一沉，满眼震愕。
　　“你也摘了。”厉冥转头看他，语气平稳得近乎淡漠。
　　沈渡浑身紧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
　　面具是他们唯一的镇煞屏障、唯一的护身根基，是抗衡旧神的最后依仗。徒手直面深渊，无异自弃生路。
　　“摘了。”厉冥重复一遍，嗓音轻淡却不容置喙，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茫，“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别停。”
　　沈渡深深凝望着他。
　　此刻的厉冥，褪去了往日温柔隐忍，褪去了劫后松弛，只剩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荒芜决绝，空得让人心头发寒。
　　沉默数息，沈渡终是抬手，将心口的白傩面取下，挨着黑傩面静静平放。
　　两面一黑一白、护了他们整场宿命厮杀的面具，静静卧在石台上，无声见证这场殊死赌局。
　　黑雾凝成的畸影再度发出低沉嗤笑，戏谑森森，漫遍四野：
　　“摘去护身傩面，一无所有的你们，凭什么杀我？”
　　厉冥依旧不理会旧神的蛊惑嘲弄。
　　他抬步上前，伸手精准扣住沈渡的掌心，十指紧扣，死死相缠。
　　掌心相触的刹那，沉寂多日的共感骤然澄澈通透。
　　厉冥的指尖是常年寒凉的，可掌心却透着滚烫温热。两道心跳隔着皮肉相融、共振，一快一慢，逐渐重合、归一，彻底叠成同一个频率。
　　自旧神苏醒异动以来，被杂音、戾气、阴霾塞满的共生羁绊，此刻骤然肃清。那些盘踞在联结里的泥沙与黑暗尽数褪去，只剩一条干净、通透、纯粹的脉络，牢牢系着两人。
　　沈渡清晰感知着他平稳的呼吸、温热的血流、沉稳的心跳，感知着他胸腔里压了三十年、从未外泄的决绝。
　　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极尖锐、极澄澈的情绪。
　　决绝、孤勇、释然，还有藏在最深处的不舍。
　　像孤身立于万丈悬崖之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牵挂之人，而后坦然一笑，纵身赴死。
　　这情绪太过短促，转瞬即逝，沈渡尚未彻底捕捉清晰，掌心骤然一空。
　　厉冥松开了手。
　　刹那之间，共感脉络硬生生断裂！
　　不是自然消散，是暴力、决绝、彻底的斩断。一道无形的巨闸横亘其间，硬生生隔绝了所有联结。
　　沈渡胸口猛地一空，尖锐的撕裂痛感直刺心脏。
　　那感觉太过凛冽刺骨，仿佛一根扎根心脏、共生数年的血脉长弦，被人徒手狠狠扯断，空落、酸涩、刺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窒息感轰然笼罩全身。
　　他瞬间懂了。
　　厉冥在隔绝他。
　　别过来。
　　不要陪我入局，不要陪我赴死。
　　厉冥彻底斩断羁绊，旋即转身，张开双臂，坦然面向那团深渊虚影，身姿坦荡，迎向滔天黑暗。
　　“来。”
　　一字落定，轻而决绝。
　　密室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片刻后，旧神发出轰然大笑，笑声里裹挟着极致的愉悦与洞悉一切的阴狠：
　　“原来如此。”
　　“原来你藏了整整三十年的后手。”
　　下一秒！
　　漫天人形黑雾骤然坍缩、凝聚，化作一缕极致纤细、漆黑透亮的黑线，如蓄势已久的毒蛇，破空疾射，直直钻进厉冥微张的唇齿之间！
　　轰然巨力瞬间在厉冥体内炸裂！
　　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疯狂炸开，沈渡立足不稳，被狂暴余波狠狠掀退一步。脚下青砖寸寸崩裂，细密蛛网般的裂痕飞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延展。
　　厉冥的身体骤然剧烈弓起，脊背弯折成极致的弧度，头颅狠狠后仰，满头乌发在空中骤然炸开、飞扬。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体内冲撞撕扯的巨力凭空提起，悬空滞在半空。
　　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震颤。
　　内里正邪两股力量疯狂冲撞、撕扯、掠夺身躯主权。皮肉之下，仿佛有万千邪祟在翻涌暴走，经脉寸寸承压、几欲崩断。
　　他五指大张，而后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刺骨力道攥出淋漓鲜血，赤红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碎裂青砖上，绽出点点血色。
　　沈渡双目赤红，本能想要冲上前护住他。
　　可双脚如同被地底阴气死死钉死，分毫动弹不得。
　　躯体本能的求生预警抵达极致，每一寸细胞都在疯狂尖叫、抗拒，深渊级的恐怖威压碾压全身，让他无法靠近半步。
　　极致的无力、撕裂、焦灼汹涌翻涌。
　　沈渡咬牙崩碎一口血气，硬生生凭着执念，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刹那——
　　悬空抽搐的厉冥骤然睁眼！
　　漆黑混沌的眼底深处，刹那闪过一抹极亮、极清澈、独属于他自己的微光。
　　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血与痛的震颤，艰难挤出唇齿，字字泣血：
　　“别过来——”
　　话音未落！
　　铺天盖地的漆黑阴霾瞬间吞噬那一点仅剩的清明！
　　光明彻底湮灭。
　　厉冥悬空的身躯骤然下沉，重重落回碎裂的青砖之上。
　　双脚稳稳落地，身姿僵直垂立，满头长发垂落遮覆整张面容，一动不动，死寂无声。
　　整间密室彻底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只剩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沈渡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道沉寂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惊痛。
　　共感彻底变了。
　　曾经澄澈的羁绊脉络，此刻被嘈杂、浑浊、漆黑的杂音彻底填满，只剩一片荒芜空洞的嗡鸣，信号彻底紊乱、隔绝。
　　可在那无边黑暗杂音的最底层，他清晰捕捉到一丝微弱、执拗、温热的火种。
　　极淡、极弱，摇摇欲坠，却未曾熄灭。
　　厉冥还在。
　　他被压在无边黑暗最深处，尚且活着。
　　“……厉冥？”沈渡哑声轻唤。
　　无人应答。
　　良久，那道垂首僵立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滑落的长发尽数散开，露出那张熟悉清隽的面容。
　　眉眼依旧，轮廓依旧，那颗浅浅的人中痣依旧。
　　可内里的灵魂、气韵、神采，已然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蛮荒、冰冷的气息，透过这张人间面容朝外俯瞰、窥探。漠然、悲悯、残忍、凌驾众生，是不属于人世的、远古邪祟的淡漠。
　　他微微歪头，静静看向沈渡。
　　开口的嗓音，依旧是厉冥的声线，却彻底褪去所有温润清冷，变得缓慢、低沉、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碾过千年尘埃，沉沉落地：
　　“他终于，肯让我进来了。”
　　二
　　沈渡五指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发青。
　　刀锋寒光凛冽，映着他沉冷决绝的眼眸。
　　共感依旧一片嘈杂空茫，黑潮般的杂音反复翻涌、冲刷，彻底隔绝了所有意识联结。可他没有半分慌乱，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那双彻底漆黑、不见半点明光的眼眸。
　　他在无边死寂的黑暗里，拼命搜寻、等待、坚守。
　　等待那一丝藏在深渊最底的微光。
　　夺舍肉身的旧神，借着厉冥的面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冷戏谑的笑。
　　眉眼弯弯，是沈渡无比熟悉的弧度，可笑意冰冷刺骨，带着噬人的恶意与得意：
　　“你知道，他为什么甘愿如此？”
　　沈渡缄默不语，静静对峙。
　　“他困了我整整三十年。”旧神的声音缓缓回荡，带着无尽嘲弄，“焚傩面、砸祭台、自残搏杀、以命相抗，穷尽手段，皆无用功。”
　　“我居于外，他永不可及。他杀不了无根无体的我。”
　　它抬了抬厉冥的手，又缓缓落下，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胜利感：
　　“所以他赌了最后一局。”
　　“他放我进来。让我栖于他的骨血、藏于他的神魂。”
　　“这样，你就能连他带我，一并斩杀。”
　　沈渡心脏骤然骤停，浑身血液几近冻结。
　　“他最后叮嘱你的话，还记得吗？”旧神歪头轻笑，步步攻心，“‘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下来’。”
　　“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他要你，亲手了结他。连同我，一同灰飞烟灭。”
　　冰凉的字句，层层剖开厉冥隐忍三十年的终极赌局。
　　以身为笼，以命为饵，诱神入体，只求一次彻底湮灭。
　　沈渡静静立在原地，眼底翻涌剧痛，却愈发清醒笃定。
　　他没有慌。
　　他记得。
　　记得厉冥被吞噬前，那最后一瞬清亮的眼眸。
　　那一眼从不是绝望，不是认命。
　　是托付，是叮嘱，是最深沉的牵挂。
　　他不让自己靠近，从不是怕自己受伤。
　　是怕一旦自己入局，便无人留守、无人破局、无人救他。
　　沈渡握着刀，一步一步，沉稳、坚定地朝前走去。
　　每一步落地，都踏碎满地死寂。
　　旧神凝着他的动作，眼底满是戏谑的笃定，继续攻心：
　　“你下得了手吗？”
　　“这是你日日相守、心心念念的人。”
　　“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他。”
　　“他会彻底消散，再无来世。”
　　沈渡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厉冥身前。
　　刀尖稳稳抵在厉冥温热的胸口，隔着单薄衣衫，清晰触到下方沉稳跳动的心脏。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温热鲜活。
　　共感可以作假，气息可以遮蔽，神魂可以压制。
　　可心跳不会骗人。
　　这具躯体里，属于厉冥的生命，依旧鲜活。
　　旧神看似掌控一切，实则被牢牢困锁、层层压制，连自身法力都无法动用分毫。它透过漆黑眼眸，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恐慌，嘴上却依旧猖狂嗤笑：
　　“你终究，下不了手。”
　　沈渡垂眸，抵着心口的刀尖纹丝不动。
　　他在感知。
　　穿透漫天嘈杂漆黑的杂音，穿透旧神厚重的神魂壁垒，耐心捕捉底层那一缕固执不变的频率。
　　很微弱，很隐忍，被死死镇压在万丈深渊之下。
　　但始终存在。
　　厉冥还在。
　　他在忍，他在等，他没有放弃。
　　沈渡骤然抬手，手腕利落一转。
　　锋利刀刃避开心口要害，狠狠划开自己左臂皮肉。
　　浅浅一道血口，温热猩红的血液瞬间渗出，在素色衣料上晕开一朵妖冶的血色花。
　　割裂皮肉的剧痛清晰刺骨。
　　旧神骤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那声响源自厉冥躯体深处，像是邪祟神魂被烈火灼烧、被利刃刺穿，带着极致的痛楚与抗拒。
　　同一瞬间！
　　混沌紊乱的共感杂音，骤然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剧痛穿透旧神的层层封锁，精准落进最深层的神魂禁锢之中。
　　沈渡清晰触到了那团蜷缩、温热、颤抖的意识。
　　是厉冥。
　　仅仅一瞬，缝隙闭合，黑暗重归封锁。
　　足够了。
　　沈渡咬紧牙关，忍着皮肉撕裂的痛感，没有停顿，反手又是一刀。
　　右臂同侧位置，再度划开一道深浅一致的伤口。
　　双重剧痛叠加，席卷全身。
　　厉冥的身躯骤然剧烈一颤，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冰冷。
　　旧神的嘶叫愈发凄厉、癫狂，充斥整间密室。
　　而共感的裂缝，再度撑开、扩大！
　　那一瞬间，沈渡完完全全接住了厉冥的情绪。
　　隐忍、痛苦、惶恐、不甘，还有极致的、不愿拖累他的温柔。
　　他被困在自己的躯体里，被自己以身饲魔的选择困住，清醒承受着神魂撕裂、邪祟啃噬的极致痛苦，却依旧不肯认输。
　　沈渡双臂伤口鲜血淋漓，浑身因剧痛微微发抖，却牢牢握紧刀柄，抬眼直视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眸，字字清晰，沉稳笃定：
　　“厉冥，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听得见。”
　　旧神面容扭曲，阴恻冷笑：
　　“他在又如何？困于神魂囚笼，出不来，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没关系。”
　　沈渡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破尽万局的洒脱与决绝。
　　“你出不来，我就进去找你。”
　　他弃刀抬手，主动伸手，精准扣住厉冥颤抖冰凉的指尖，十指再度死死交缠。
　　掌心红痕骤然滚烫灼烧，灼热温度瞬间飙升，似燃尽一切黑暗的烈火，顺着交握的掌心疯狂蔓延，冲透血脉、贯穿神魂！
　　共感脉络瞬间剧烈震颤！
　　旧神的暴戾邪气、厉冥的隐忍意识，在这条联结生死的脉络上疯狂拉扯、厮杀、碰撞！
　　滚烫的灼烧痛感席卷沈渡全身，几乎要将他的神魂、皮肉一并焚尽。
　　可他分毫未松，死死攥紧，绝不放手。
　　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沉淀，只剩碾压黑暗的凛冽决绝。
　　他望着眼前被邪祟占据的躯体，一字一顿，沉声落地，震碎满堂阴霾：
　　“你压了他三十年。”
　　“从今天起。”
　　“换我来压你。”
　　话音落定，沈渡缓缓闭上双眼。
　　所有意识、所有感知、所有力量，尽数下沉。
　　穿透皮肉，穿透血脉，穿透层层黑暗禁锢，义无反顾，闯入那片困住厉冥的、无边无际的深渊黑暗之中。
　　以己神魂，破局救人。
　　以我之身，镇尽万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