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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共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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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米酒饮尽的那一夜,沈渡坠入一场无边的梦魇。
四下铺展着厚重灰白浓雾,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唯有脚下泥泞潮湿的泥土,头顶是彻底遮蔽视野的虚空。浓雾浓稠得近乎实体,紧紧贴覆在皮肉之上,一缕缕凉意钻进衣领,裹挟泥土腐朽、草木溃烂的腥闷气息,无孔不入。
沈渡清楚知晓自己深陷梦境,却找不到挣脱苏醒的出口。
他垂首望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烙印在白雾里缓缓发光,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细线,明暗交替,规律震颤,仿佛在回应地底某处蛰伏的存在。他尝试收拢五指,躯体感知却隔着一层凝滞的水幕,迟钝又虚幻。
低沉的轰鸣自地层深处缓缓上浮。
像是一颗庞然巨物的心脏,缓慢、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脚下泥土便随之震颤,震得脚掌发麻,震颤顺着骨骼一路向上蔓延,穿过脊椎,直抵颅腔,耳膜嗡嗡作响。
浓雾在脚边受震动搅动,旋出无数细密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不断向下凹陷,生出一股拖拽之力,妄图吞噬他的双脚。
这时,一道人声自无尽深渊浮起。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历经岩层层层阻隔,音色模糊浑浊,可每一字都蛮横地烙印在沈渡脑海之中:
“你以为它死了吗?”
沈渡骤然惊醒。
清冷月光自破顶缝隙倾泻而下,落在戏台木板上。他平躺于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冰凉黏在脊背。心跳狂乱,擂鼓一般撞击胸腔,寂静深夜里,搏动声清晰可怖。
沈渡撑着木板坐起身,大口喘息。空气涌入咽喉,裹挟槐阴堂独有的陈旧木料与残香灰气息。往日早已习惯的气味,此刻却压得胸口闷胀。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红痕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一层温热缓缓涌动,如同活物蛰伏在皮肉之下。拇指轻轻按压印记,并无痛感,唯有持续不断的细微脉动,顺着血脉游走。
同一时刻,共感深处传来陌生的震荡。
不属于厉冥的情绪,也不是他主动传递的讯号。那震动源自共感最底层,与梦里地底的搏动如出一辙,缓慢沉钝,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沈渡赤足跃下戏台,青砖地面浸满月光,泛着青冷灰光,凉意自脚底蔓延而上,他却浑然不觉。
抬手推开厢房木门,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厉冥早已倚着床头坐起,乌黑长发散乱肩头,几缕发丝湿冷贴在脸颊。月色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节绷得泛白,竭力压制体内翻涌的异动。呼吸起伏比平日急促,可神色并未显露慌乱,安静端坐,宛若一尊沉寂在月色里的石像。
二人目光遥遥相撞。无需言语,共生的共感早已将彼此感知互通。
“你也感觉到了。”沈渡开口。
厉冥缓缓松开抵在胸口的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纳,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嗓音低沉:“它还埋在地底。没有真正消亡。”
沈渡走到床前屈膝蹲下,光影在厉冥脸上割裂交错。
“先前你说,它已经被击溃。”
厉冥没有立刻作答,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就是这一双手,曾在密室之中松开那副漆黑傩面。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才缓缓出声,嗓音裹挟深重疲惫:
“我以为它死了。”
“可它只是被压住了。”厉冥抬眼,眼底沉敛着无边幽暗,“那首傩戏,如同千斤巨石,封堵住深渊井口,困住它的形体。如今它正在苏醒,一下一下,推着那块封镇的石头。”
沈渡掌心的红痕持续发烫,灼热顺着血管向上攀爬,蔓延至肩颈、太阳穴。共感传来的震荡愈发清晰,那股潜藏于地底的力量,正在一步步逼近。
“它还要多久能够挣脱束缚?”
厉冥凝神感知体内流转的阴煞余波,长久静默。
“无从判断。”他的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朽木,“或许还有数日。又或许……就在今夜。”
二
自此,二人再也没有睡意。
沈渡折返正堂,独坐戏台边缘,手中紧握着那柄无名长刀。清冷月光淌过刀刃,凝出一道凛冽寒光。他将刀横搁在膝头,拇指反复摩挲锋利的刃口,确认兵器依旧可用,没有将刀收入刀鞘,任由寒意长久萦绕身侧。
厉冥走出厢房,换上一身素白旧长衫,衣领袖口全无纹饰,素净得似是一捧月光裹在身上。长发未曾束起,尽数散落肩头,那支刻着幽兰的槐木簪被他握在掌心,并未插进发间。
他走到门槛处落座,木簪置于膝头,指尖缓慢、轻柔地摩挲簪头雕琢的兰花。动作专注缓慢,仿佛在守住眼下仅存的一点安稳。
沈渡没有出声打扰。
月亮自东向西缓缓滑移,月光顺着正堂大门,挪至窗边,最终沉落墙角。天边逐步泛起微光,深邃的深蓝褪成灰蓝,继而转为灰白,天际尽头缓缓晕开一层浅淡橘红,破晓将至。
厉冥放下手中木簪,缓缓起身。他握着簪子走到戏台边,望向沈渡。
“今日不必练习曲子。”
沈渡抬眸:“缘由?”
晨光穿过大门涌入室内,在厉冥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半边脸颊浸在熹微光亮,半边沉在阴影之中,人中那颗黑痣恰好落在光影交界,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今日暂且歇息。”厉冥语气平静,“入夜之后,我们再去往密室。”
沈渡下意识握紧长刀,刀柄被体温焐得温热,踏实的触感稍稍抵御心底翻涌的不安。
“前去做什么?”
厉冥垂眸看向掌心的木簪,晨光浸润温润木色。指尖轻触花瓣纹路,而后重新抬眼看向沈渡,语气平淡,仿佛等待这一日,已经熬过整整三十年。
“彻底了结。真正杀死它。”
沈渡静静凝望他,短暂沉默后,轻轻颔首。
“好。”
他收刀入鞘,自戏台起身,走到厉冥身前。两人相隔不足一步,清晨微凉的风在二人之间缓缓流动。
“这一次,我们真的能够斩除它吗?”
厉冥沉默片刻,抬手举起手中木簪,迎着初生的晨光端详片刻,随后抬手,将这支幽兰木簪稳稳插入发间。簪头兰花隐在乌黑发丝之间,沉润木色衬着黑发,宛若一朵真实幽兰悄然栖于发上。
他垂落手臂,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可以。”
“为何如此笃定?”
厉冥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冲淡长久萦绕的孤冷。
“从前,只有我孤身一人。这一次,不是了。”
三
整整一日,槐阴堂沉寂无声。
沈渡一遍又一遍打磨长刀,反复砥砺刃口,直到利刃在日光下几乎消融成一道细线。厉冥长久坐在门槛之上,静静注视院内日光缓缓迁徙,自廊下挪至庭院中央,再慢慢爬向墙角。
廊下那盆兰花安静伫立,新生嫩叶随风轻轻颤动,带着劫后余生微弱却执拗的生机。
暮色徐徐降临。沈渡放下磨刀石,走入庭院,在兰草前俯身蹲下,静静观望许久。
“它什么时候能够开花?”
厉冥自门槛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同蹲下,目光落在蓬勃舒展的兰叶上。
“说不准。”
“或许来年。”
“或许后年。”
“也有可能,终生不会绽放。”
沈渡没有接话,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一片新生嫩叶。叶片柔嫩,在指尖微微震颤。
“倘若能够开花,是什么颜色?”
厉冥凝望着兰草,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
“白色。花型小巧,算不上夺目,只是香气绵长清淡。”
沈渡微微点头,收回手缓缓站起。
“走吧。”
厉冥随之起身。二人并肩立在庭院之中,落日余晖自身后铺洒开来,两道长长的影子在青砖地面相互交叠,融作一体。
厉冥转身踏入正堂,伸手拿起那只黑傩面,稳稳握在掌心。
沈渡取过白傩面,同样没有戴上,只是攥在手中。
两人面对面站在戏台之上,夕阳穿过破损屋顶,将二人之间的空间染成浓稠温暖的橘红。
“吟唱傩戏之时,”厉冥郑重开口,“无论发生任何变故,万万不可中断曲调。”
沈渡颔首记下。
“无论它抛出何种蛊惑,无论幻象如何撕扯心神,不要停下。”
“我明白。”
厉冥深深望了沈渡一眼,片刻之后,抬手将漆黑傩面覆于面容。
沈渡同样抬手,戴上白傩面。
面具贴合皮肤的瞬间,一阵沉稳温热漫上来,仿佛器物自有灵识,知晓他们此行的目的。
两人并肩走下戏台,走向通往地底密室的木门。
门洞敞开,层层石阶向下延伸,尽头被浓稠黑暗彻底吞噬。
厉冥没有半分迟疑,抬脚踏入向下的阶梯。
沈渡紧随其后,一步不落,向着深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