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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压抑   一 ...

  •   一
      又过两日。
      槐阴镇再无人丧命,可空气里的压抑,反倒比命案发生时更为浓稠。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条主街空旷萧条,难得见到行人。偶尔有人被迫出门采买物资,也始终垂着头,步履匆匆,拿到东西便立刻折返家中,仿佛露天的空气里蛰伏着看不见的邪祟,不敢多停留分毫。
      沈渡的对抗训练步入尾声。他戴上傩面,已然能够在厉冥的攻势下撑满十五招,间隙里甚至寻得机会反击。只是十次出击,八次都会被厉冥从容格挡,可至少,这场较量早已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
      厉冥身上的伤势日渐愈合,手臂与腿上的伤口结起深色血痂,脱臼的左肩活动自如。唯有睡眠一日比一日浅淡。依托二人共生的共感联结,沈渡清晰感知到,厉冥夜夜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神经时刻紧绷,如同荒野之中警惕周遭动静的野兽,随时会被一丝异响惊醒。
      第四天深夜,一股剧烈心悸顺着共感骤然攫住沈渡的心神,猛地将他拽离浅眠。
      他豁然坐起身,视线立刻投向床榻。厉冥同样挺身坐起,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额头上布满冷汗,像是刚刚从冰冷水底挣扎上岸。
      “厉冥?”沈渡翻身下地,快步走到床边,“怎么了?”
      厉冥没有立刻作答。他闭合双眼,反复深呼吸平复翻涌的气血,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嗓音沙哑干涩:“……它想要挣脱束缚,冲出来。”
      “现在?”
      “嗯。”厉冥缓缓睁眼,瞳孔较平日放大,眼底深处浮起一缕极淡的暗红,“它在撞击禁锢它的那道门。”
      沈渡在他身前屈膝蹲下,凝神看向他:“你还能压住吗?”
      厉冥静默数息,缓缓点头:“……可以。”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渡察觉到他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震颤。厉冥正倾尽全身气力压制体内盘踞的邪物。这股力量透过共感同步蔓延至沈渡胸腔,仿佛有一扇厚重木门,正在他体内被不知名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狠狠冲撞,每一次撞击,都牵动心脏骤然紧缩,窒息感层层堆叠。
      沈渡一言不发,起身走到木桌旁,倒出一碗凉茶,折返回来递到厉冥手中。
      厉冥接过瓷碗,饮下一口,急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
      “……多谢。”
      沈渡顺势在床沿落座:“我守在这里,你安心睡。”
      厉冥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你在一旁,我反倒无法入眠。”
      “为什么?”
      厉冥并未解释。他缓缓躺下,侧过身子,后背朝向沈渡,将薄被拉高,掩住肩头。
      沈渡静静坐在床边,凝望那道单薄背影。月光穿过窗棂流淌进屋,落在散落枕上的乌黑长发,镀上一层泛冷的银白光泽。厉冥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沈渡无从分辨,他是真正沉入睡梦,还是刻意佯装安宁。
      沈渡没有离开。他背靠床柱闭目静坐,依靠共感捕捉对方呼吸起伏的节奏。一呼一吸之间,两人的气息慢慢重合,如同两条蜿蜒奔流的暗河,最终汇作一处。
      二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沈渡在床柱旁醒来,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衣,是厉冥常穿的长衫。
      他直起身环顾厢房,屋内已经不见厉冥的身影。木桌上摆放一碗清粥与一双竹筷,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腾。
      沈渡拿起长衫,指尖抚过布料纹理,片刻后放下,端起粥碗小口吞咽。粥温刚好,米粒熬煮得软烂,入口绵密。
      吃完粥,洗净碗筷,沈渡走出厢房。晨间柔光铺满院落,厉冥伫立在兰花盆栽前,持壶缓缓浇水。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长衫,乌黑长发用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随风轻轻晃动。
      沈渡走上前,站在他身侧:“今日练习什么招式?”
      厉冥目光依旧落在花叶之上,没有抬头:“今日不训练。”
      “为何?”
      “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渡盯住他的侧脸:“是谁?”
      厉冥放下水壶,转过身直面沈渡。晨光照亮他的眉眼,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浮动着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情绪。没有殊死一搏的决绝,没有长久负重的疲惫,更像是尘埃落定之后,万事休矣的淡然。
      “今天,我带你去见你的父亲。”
      三
      沈渡一瞬失神,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你的父亲,沈秋生。”厉冥一字一顿重复,“他没有死。”
      沈渡僵立原地,耳畔嗡嗡作响,铅灰色的闷堵灌满双耳,厉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浓雾,遥远而模糊。
      “不可能。”他喉头滚动,艰难出声,“十三岁那年山洪暴发,村里人都说,他被洪水卷走了……”
      “他活下来了。”厉冥打断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这些年,他一直隐匿在槐阴镇周边。”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向上攀爬,冻得四肢发麻。沈渡伸手扶住身侧廊柱,指节用力到泛白。晨光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整个人如同坠入幽深冰窟。
      “你什么时候知晓这件事?”沈渡的声音飘忽发颤,“你一直都清楚?”
      “我知道。”
      厉冥短暂沉默,轻声道:“只是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你坦白。”
      无数思绪在沈渡脑海里疯狂冲撞,混乱不堪。父亲尚在人世,就近在这座小镇附近。他耗费十年追寻凶手,千里奔赴槐阴镇,亲历纸人诡影、深井阴煞、血肉相连的共感,兜兜转转,如今迎来这样一则颠覆所有过往的消息。
      “他身在何处?”沈渡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镇外,一座废弃土地庙。”厉冥答道,“他每隔几日便会前往那里,今日应当会在。”
      沈渡转身,径直朝着院门走去。
      “沈渡。”厉冥出声将他拦下。
      沈渡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确定,一定要前去相见?”
      “他是我的生父。”沈渡语气僵硬,“我没有回避的理由。”
      不等厉冥再说什么,他推开木门,迈步走出槐阴堂。
      四
      沈渡步履急促,近乎一路小跑冲出镇子。
      晨光穿过枝桠,碎成斑驳晃动的光斑,在视野里不断摇曳。纷乱的画面轮番涌入脑海:十三岁母亲听闻噩耗之后死寂的神情、妹妹电话里轻快的许诺、小镇游荡的纸人、深井堆积的白骨、傩面内侧镌刻的那个“厉”字。
      父亲没有死,长久潜伏在近处。为什么迟迟不肯归家?为什么从未寻找妻儿?为什么任由母亲独自困在无尽等待与思念之中,耗尽半生光阴?
      沈渡越走越快,最后全力奔跑。
      身后传来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厉冥安静跟在数步之外,不曾开口打扰,只是牢牢跟上他的速度。
      持续奔跑十余分钟,一座破败倾颓的土地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沈渡在歪斜的木门前骤然停步,大口喘息。庙门半掩,内部漆黑幽深,看不见任何景象。他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又猛地缩回。
      他回头望向身后。
      厉冥静静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也不曾催促,像一尊沉默伫立的石像。
      沈渡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推开庙门。
      五
      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日光紧随沈渡涌入昏暗庙堂,照亮神龛上残缺不全的土地公塑像,扬起地面沉积多年的灰尘,也照亮了靠墙静坐的人影。
      那人席地坐在神龛前方,后背抵着冰冷墙壁,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鬓角花白,脊背佝偻。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挡在面前。
      下一瞬,他看清门口来人,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沈渡立在门槛之内,阳光自他身后倾泻,将他大半张脸隐入阴影。他静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如同一尊凝固的塑像,一动不动。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面容。轮廓依稀留存记忆里的模样,一样的圆眼,一样微微下垂的眼尾,相同的鼻梁。只是岁月无情,人已经苍老瘦削,皮肤松弛下垂,眼角爬满纵横皱纹,大半发丝尽数染白。
      沈秋生,他的父亲。
      沈渡嘴唇微微翕动,心底反复酝酿的“爸”字死死卡在咽喉,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出来。
      沈秋生率先开口,嗓音沙哑粗粝,仿佛长年隔绝人烟,许久未曾与人交谈:“……小渡。”
      简单两个字,像一柄冰冷尖刀,狠狠扎进沈渡胸腔。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虚浮不稳:“你还活着。”
      沈秋生垂落头颅,不敢与沈渡对视,沉默不语。
      “你还活着。”沈渡再次重复,语调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没有葬身山洪,这些年一直活着,就在此地。”
      沈秋生依旧保持沉默。
      万千质问堵在沈渡心口。他想要冲上前,攥住对方肩头疯狂摇晃,想问清楚所有答案。为什么抛弃家庭,为什么隐瞒生还的事实,为什么让母亲困在无尽的思念与绝望里。
      可不等他开口,沈秋生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
      “你妹妹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沈渡的呼吸骤然停滞。
      “我清楚她来过槐阴镇。”沈秋生的声音压抑沉重,每一个字眼仿佛都是从胸腔深处强行挤出,“我知道她去往槐阴堂,我知道她最后……”
      话语在此处断裂,难以继续。
      沈渡瞬间洞悉未尽之言,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死死盯住沈秋生,音量压得极低,近乎呢喃:“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一切?”
      沈秋生缄口不言。
      “你当时就在镇上?你亲眼见到她了?你为什么不出手阻拦?”沈渡陡然拔高声调,庙堂之内回荡着他的质问。
      沈秋生肩膀不停颤抖,头颅深深埋着,如同等候审判的囚徒。
      沈渡再度向前冲去,厉冥及时从身后伸出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沈渡。”厉冥的声音沉稳低沉,稳住濒临失控的他,“冷静一些。”
      沈渡一把甩开他的手,却停下了冲锋的脚步。他站在日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
      “你为什么不肯回家?”沈渡嗓音嘶哑,“母亲苦苦等了你许多年,她认定你已经死去,往后余生,再也没有展露过笑容,你知不知道?”
      沈秋生依旧沉默。
      “小妹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英雄。逢人便说,当年山洪之中,你为救人不幸殒命。”沈渡喉头哽咽,话语断断续续,“她……”
      眼泪终于冲破桎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你为何要让她,怀揣着这样一个谎言走向死亡?”
      沈秋生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嘴唇不停哆嗦。
      “我没有资格乞求你的原谅。”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不配。”
      沈渡沉默伫立,任由泪水不断淌下。
      沉寂再度笼罩狭小庙堂,沈秋生微弱的声音悄然响起,轻得唯恐惊动暗处潜藏的东西。
      “镇上接连死去的那些人……是我动手的。”
      沈渡脑海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历年镇上遇害之人。”沈秋生没有抬头,声音如同自万丈深渊飘来,“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人殒命,皆是我所为。”
      沈渡双腿发软,踉跄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上木质门框。
      “你——你再说一遍。”
      “我别无选择。”沈秋生浑身止不住发抖,“它一直在逼迫我。它寄居在傩面之内,无法挣脱封印,却能够持续蛊惑心神。它逼我杀人,每取一人性命,它便会短暂沉寂。倘若我拒不遵从,它便会调转目标,找上母亲、小妹,还有你,小渡……”
      “你闭嘴!”
      沈渡厉声嘶吼,吼声在封闭庙堂震荡,震得房梁积灰簌簌坠落。
      沈秋生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言语。
      沈渡依靠门框大口喘息,大脑一片混沌。胃里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喉咙阵阵发紧,仿佛有污秽之物想要喷涌而出。
      他追寻十年的凶手,不是厉冥,不是传说里的旧神。
      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沈渡猛地转身,踉跄冲出土地庙。
      六
      他蹲在庙外斑驳的墙根,深深弯下腰,剧烈干呕。清晨吃下的粥早已消化殆尽,腹中空空,只剩酸涩胃液不断翻涌。
      厉冥紧随走出,安静站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上前打扰。
      沈渡手掌撑住地面,指节惨白。泪水再度涌出,他压抑着呜咽,肩膀不停抽动,没有发出半点哭声。
      漫长的寂静过后,他沙哑着开口:“你早就知道真相。”
      “嗯。”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就算我提前坦白,你也难以信服。”厉冥平静作答,“有些真相,必须由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沈渡默然不语。
      “你现在还有选择。”厉冥缓缓说道,“可以立刻返回镇上收拾行李,彻底离开槐阴镇。余下所有事情,交由我独自处理。”
      沈渡依旧蹲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许久之后,他缓缓起身,抬手用衣袖胡乱拭去脸上泪痕。双眼泛红,情绪却渐渐平复下来。
      “他还在庙里?”
      “在。”
      沈渡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走入昏暗庙堂。
      七
      沈秋生依旧维持方才的姿势静坐原地,分毫未动。看见沈渡去而复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交织起渺茫的希冀与更深沉的绝望。
      沈渡在他面前屈膝蹲下,目光直直看向他。
      “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沈秋生嘴唇轻轻颤动:“……七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
      “二十年前。”
      沈渡短暂沉默,继续发问:“往后,你还会继续下手吗?”
      沈秋生回避他的视线。
      “我在问你。”沈渡的语气异乎寻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你还会继续杀人吗?”
      沈秋生抬眼望向他,眼眶通红,声音充满无力:“倘若我说不会,你愿意相信吗?”
      沈渡没有作答。
      他站起身,背对沈秋生,面朝庙门倾泻而入的日光。厉冥立于门槛之外,隔着数步距离,安静注视着他。
      沈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是我的生父,这件事实无法更改。可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沈秋生垂首,一言不发。
      沈渡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下脚步,脊背没有回转。
      “你走吧。”他低声说道,“离开槐阴镇,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伤害任何人。”
      话音落下,他抬脚跨过门槛,走入明亮日光之中。
      八
      返程一路,长久被死寂笼罩。
      沈渡走在前方,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土路,一步一步缓慢前行,仿佛在默默清点路途长短。厉冥跟在身后,不发一言,给予他独处思索的空间。
      走出一段距离,沈渡骤然停下脚步。
      厉冥随之驻足,转身望向他。
      沈渡低头沉默良久,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十三岁那一年,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厉冥安静伫立,静静等候他继续诉说。
      “村里人传言山洪吞噬了他,尸骨无存。自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展露过笑容。”沈渡缓缓道,“我怨恨了他许多年,怨他过早离世,抛下我们一家人。我无数次设想,如果他还活着,母亲不会终日郁郁,小妹也不会孤身远行,或许……她也就不会遭遇不测。”
      剩余话语堵在喉间,他不再继续。
      晚风拂过路边野草,沙沙声响在旷野缓缓散开。
      沈渡抬起头,望向厉冥:“我耗费十年追查凶手,直到此刻才明白,我真正怨恨的人,并不是害死小妹的元凶。是当年山洪来临,贪生怕死独自逃亡的少年,是二十年间,持续被旧神胁迫、不断犯下杀戮的懦夫。可笑的是,即便知晓全部罪孽,我依旧无法彻底恨他。”
      厉冥凝视着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原谅他,你甚至永远不必原谅。憎恨是属于你的权利,没有人能够逼迫你放下。”
      沈渡静静聆听。
      “但你可以做出选择。”厉冥继续说道,“不要让他犯下的过错,持续摧毁你往后所有的人生。”
      日光铺洒在厉冥面庞,人中那颗黑痣清晰醒目。他神色淡然,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依托二人共生的共感联结,沈渡清晰感知到,厉冥眼底泛起湿热,泪水在眼眶之中盘旋,摇摇欲坠。
      沈渡垂下头颅,平复翻涌的心绪,片刻后出声:“走吧,回去继续训练。”
      他迈步向前,途经厉冥身侧时,厉冥伸手轻轻拦住了他。
      沈渡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对方。
      厉冥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递到他面前:“脸上还有泪痕。”
      沈渡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帕子,仔细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湿痕。布料洁净干燥,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
      “……多谢。”
      他没有将帕子归还,紧紧攥在掌心,继续向前行走。
      厉冥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只紧握帕子的手上,安静地随行,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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