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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出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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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梦就起来了,她穿好外套坐在床边系鞋带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动作很利落。
姜砚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走吧,去医院。”
姜砚看着她:“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要不我自己去就行了。”云梦摇了摇头:“我不去不放心。”姜砚没有再说什么。
到医院之后医生把片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指着阴影的位置说:“比上次确实大了一些,目前来看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综合评估一下情况。”
云梦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医生说完了她才开口:“医生,她如果不住院,会怎么样?”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居家护理也可以,但风险会高一些,老人家年纪大了,病情变化有时候很快。”云梦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医生又开了些药,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云梦都认真听了,还从包里翻出纸笔把关键的地方记下来,字写得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临走前医生说了一句:“老人家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云梦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放回包里。
出了诊室云梦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扶着墙歇了歇,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说:“走吧,去输液。”姜砚说:“我陪你。”
云梦摆摆手:“我自己就行了,你回去吧,你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姜砚还想说什么云梦已经往输液室的方向走了:“路上注意安全。”姜砚看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沾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姜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往公交站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云牧尘。
姜砚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来:“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云牧尘的声音才传过来,像是噎着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砚停下脚步:“怎么了。”又是几秒的沉默,云牧尘的声音终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奶奶……出事了。”姜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
挂断电话之后姜砚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跑,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但他没有去拂。
姜砚跑过两个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师傅,去梧桐巷,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踩了油门。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姜砚推开车门几乎是冲出去的,他跑到院门口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半拍,门是开着的,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有邻居,有他不认识的面孔,还有缩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的二爷爷。
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出现的瞬间都聚了过来,姜砚穿过那些目光走进院子,看见堂屋的门也开着,门槛边上围了几个人,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让开了一条缝。
姜砚看见了奶奶,她躺在院子的地上,头侧向一边,身下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洇开,旁边有一块带棱角的石头,边缘沾着血,姜砚的腿软了一下但没倒下去,他蹲下来伸手去探奶奶的手腕,触到的皮肤是凉的,他手指抖了一下,又去摸她的脸,她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张嘴想叫一声“奶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气音。
“叫救护车了,”云牧尘从旁边走过来,声音也在抖,“已经在路上了。”姜砚没有回头,他跪在奶奶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血很快就把外套的袖子染红了,他看见那团红色还在慢慢扩大,他的指尖也开始发抖。
姜砚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一根羽毛搭在他掌心里。“不会有事的,”他听见自己说,“不会有事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把二爷拉到院子外面去了,他什么都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响,他低着头看着奶奶的脸,想着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坐在床边剥橘子,还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说“去吧”。
救护车鸣笛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的时候姜砚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喘了一口气,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的时候他站起身让开,看着他们把奶奶抬上去,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还在微弱地跳动着,很细,很慢。
姜砚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医生给奶奶插管子,看着护士量血压,看着那条线还在跳,他握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知道疼,也不觉得有什么。
救护车在路上疾驰,窗外的街景被速度拉成模糊的线条,他低下头看着奶奶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几根手指,这次他没有说“不会有事的”,只是握着,一直握着,直到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姜砚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干涸的雪印。
云牧尘站在旁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像是隔着很远传来的声音,模糊又碎。
姜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着奶奶的时候沾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嵌在掌心的纹路里,像一条条细细的线,他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很久,直到指尖开始发抖。
云梦赶到的时候几乎是被曾广山扶着跑过来的,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她抓着姜砚的胳膊:“怎么样了?奶奶呢?”姜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像堵了一团砂纸,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轻:“还在里面。”
云梦松开了他的胳膊,又攥紧,来回搓着自己的手指,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手术室的灯灭了,主刀医生推门走出来的时候云梦几乎是冲过去的:“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医生没有在走廊里开口,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嘈杂,示意护士带家属进了旁边那间密闭的谈话室。
姜砚跟着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医生摘下口罩,眉眼沉沉,像是连台手术过后透出的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我很遗憾地告诉各位,我们已经全力抢救,但手术过程中病人病情急剧恶化,抢救无效,已经离世,死亡时间十五点二十二分。”那句话落在房间里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云梦先是摇了摇头:“医生你再想想办法……她、她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还跟我说想喝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曾广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靠在曾广山胳膊上,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散开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然后眼睛慢慢合上了。
姜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母亲倒下去,看着舅舅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护士匆匆进来量血压,看着所有人围着她转,而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
那天晚上姜砚守在病床前,云梦在输完液后醒了,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妈妈呢?”姜砚把她的手轻轻按回去,声音很平:“舅舅已经操办后事了,你好好休息吧。”云梦的嘴唇开始颤抖,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的声音被布料闷住,只有很轻很闷的呜咽传出来。
姜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背,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洗过很多遍了,但指甲缝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暗红色,他收回目光,闭了一下眼。
丧事是曾广山操办的,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白布搭起来,照片是云秀兰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很温和。
姜砚跪在灵堂前面的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只香炉里缓缓升起来的烟,目光穿过烟雾落在照片上奶奶的笑容上,什么也没有想。
堂屋外面传来几个小辈的嬉笑打闹声,是亲戚家的几个孩子,年纪还小,跑来跑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喊了一声“别闹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
姜砚什么都听不见,那声音像是很远传来的,模糊又碎,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膜包裹住了,外面的世界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夜深了,曾广山从外面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我换你,你去睡觉吧。”姜砚摇了摇头。曾广山看着他:“你已经跪了一整天了。”姜砚还是摇头:“舅妈那边走不开,你去看她吧,我没事。”曾广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花圈多了一个,是你朋友送来的吗?”姜砚没有回答,曾广山说完就走了,步子很沉。
姜砚抬起头看了一眼灵堂外面摆着的那些花圈,其中一个上面的挽联字体比其他的都干净,没有抬头,只在落款处写了一行小字,天色太暗了他看不清。
姜砚没有站起来去看,跪在那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蒲团边沿上,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他又扇了一下,指节碰到颧骨的时候有一点疼,但他没有停,姜砚低着头:“我应该早点回来的,我应该早点回来的,我应该……”
姜砚重新跪直了身体,看着那张照片上奶奶笑着的脸,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蒲团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姜砚才被人扶起来,他的膝盖已经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表哥扶住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看了一眼灵堂里那盏彻夜亮着的长明灯。
姜砚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去,院子里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姜砚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空气里散开,消散在寒冷里,像是从来不存在过一样,他没有再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