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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一百章 济州新章 第一百章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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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济州新章
济州岛的变化是从开春之后才真正显出来的。第一批迁过去的难民熬过了第一个冬天,雪化之后,岛上的地面被新翻出来的褐色土垄和正在抽芽的麦苗铺满了大半片。岛上那些最初只是遮风挡雨的棚屋在这段时间里陆续换了模样——有的屋顶换了新椽,有的墙脚抹了石灰,有人在门前修了一道矮墙,有人用碎石铺了一条从屋门口通到水井的小路。沿着西岸码头延伸出去的路面上,推着独轮车和挑着担子的身影在晨光里早早地就布满了路面,在薄雾中向岛内深处延伸,沿路的分岔口通向正在扩建的宿舍、仓库和手工作坊。
贾芸的第三封信是三月中旬到的。信封比头两封都厚,里面除了信纸之外还夹了一份简图和一份名单。信上说,岛上的常驻人口已经突破了两千,新到的流民还在陆续登陆。孤儿学堂已经建起来了,首批收了四十三个孩子,都是从各地流民中留下的孤儿,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刚学会走路。简图上标注了学堂的位置——岛南侧一片背风的高地上,旁边是一排新搭的板房宿舍,四间教室依次排开。信里没有说学堂的老师是谁,只在名单末尾附了一个名字:“周先生荐了一位旧相识,姓孟,曾在金陵教过几年蒙学,愿意上岛来教书。”贾琮把那页信纸折好收进空间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老人赡养厅的位置选在岛西侧靠近码头的一片平地上。那里原本是一处旧仓库,屋顶漏了几处,墙壁上的灰泥剥落了大半,但地基还算结实。刘三带着几个工匠花了半个月把屋顶重新铺了一遍,墙面抹了新灰,窗子换了新的木框,又在屋里沿墙砌了一排长炕,炕面用细砂和石灰抹平,晒干之后平整得不挂手。第一批住进去的老人有二十多个,都是没有子女依靠的孤寡户。他们住进去之后被安排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比如晒干菜、编草鞋、照看院子里的鸡鸭。赡养厅旁边的空地上新搭了一排低矮的棚架,架下摆着几只大陶缸和几口铁锅,缸里腌着年前收的萝卜和白菜,锅里的热粥从清早一直煨到傍晚,冒着细细的白气,在岛西岸的暮色里像一支被风反复吹弯又扶正的炊烟。
织布厂在岛东侧。厂房是新建的,比济宁那间大了一倍有余,屋顶用厚实的干草和木板双层铺就,墙壁用石灰和粗砂混合夯实。厂房里的纺车已经增加到几十台,按两班轮换,每班十余人。工人大部分是寡妇,家里的男人要么在战乱中死了,要么在迁来的路上病故了,剩下她们带着孩子,到了岛上之后被分到了织布厂。布匹织好之后,下一批南下返程的商船就能顺路装上船,带去宁波、泉州、广州和南洋各处的市集换回岛上的日常所需。那些跟着母亲在厂里干活的孩子,则被安排到了学堂,让他们不再像父辈那样流离失所。
船队那头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了。登州到济州岛,济州岛到大连,这三处之间的航线在这一年开春之后已经被跑通了,船队跑了几趟之后,沿途的航标和避风锚地也陆续标注了出来,船工们开始在桅杆上用细绳标记每一段航程的距离。到了夏初,这条航线上的商船已经从最初的几条扩展到了将近二十条,贸易开始自发地在航线上流动起来,有人从辽东运铁器南下,有人从登州运粮食和布匹北上,那些原本只是用来运粮的船开始在返程时装载辽东的木材、铁器、皮货和药材,船底压舱的石块也被换成了南方运回来的干果和香料。辽东的皮货和药材跟着船到了宁波和泉州,在码头上被南边的商人们成批地收走;南方的布匹和瓷器则沿着同一条航线被送到了济州岛和登州,船尾的吃水线在每一趟航程中都深浅不一,在冬季的北风和夏季的东南风之间循环往复。
那道航线从登州向南延伸,依次经过宁波、泉州、广州,再经由薛科在南洋的商站,一路延伸至吕宋和满剌加。那些航段分段跑通之后,船队可以在每一处停靠点轮流更换补给,不必一次性完成整条长距离航程。到了夏末,登州港的码头上开始出现了南洋来的水果和香料,济州岛的市场上也有了来自辽东的干果和木材。织布厂织出来的布匹装在船舱里一路南行,到了南洋的码头卸货之后,船底换上了当地的香料和热带水果北上,码头上两个不同方向的卸货点之间有人来回搬运着箱子,有人在核对货物清单和票据,有人在计算不同季节的运费差价。
朝廷那边对此关注颇多。那条从登州出发经过济州岛和大连的航线,最终被正式编入了水师的巡航和漕运的日常调度计划。登州、济州岛和大连之间的固定班船航线在夏末正式列入了漕运司的航期表中,每月三班,风雨无阻。贾琮在工部的值房里收到从济州岛寄来的第四封信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他展开信纸,发现信是刘三的媳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挤在一起,但每句话都清楚:“孤儿学堂的孩子们每天早晨在院子里大声念书,声音在河边的芦苇荡里都能听见。腊月里接来的几个老人都还硬朗,腊月二十三那天大家一起包了饺子,老老少少坐了大半个院子,有个老太太说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多人一起包饺子。岛上的人越来越多,码头边新搭了棚,船也多了,路也宽了。三爷若得空,真该回来看看。”贾琮把信纸叠好收进空间里,搁在那枚程字印章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暮色正把京城屋顶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涂成暗色。他伸手碰了碰铜钱的边缘,隔着一层衣料传上来一点轻微的震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推过来的、隔着几道院墙和回廊传来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的余响。他阖上眼,在黑暗中顺着那根线望过去——济州岛的码头在暮色里亮着几盏灯,学堂的院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老人院的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和两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织布厂的最后一班正在收工,几个人蹲在水渠边洗手。那些声音隔了很远,但都还在同一根弦上,持续振动着,穿过海面、穿过城墙、穿过那些正在变暗的街道和巷口,一直传到他站着的这扇窗前,像一枚被反复折叠、拆开、重新折好的信纸一样,被同一根手指按在同样的折痕上,再一次沿着它熟悉的纹路合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