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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八章 添烛 第九十八章 ...

  •   第九十八章添烛

      开春之后,宁国府的喜事像连珠炮似的没停过。邢岫烟和薛宝琴进门不到一个月,宫里又来了旨意。这次不是圣旨,是一道口谕——陛下说贾侯爷家眷单薄,既已封侯,府里也该添些人口。话传到宁国府的时候,凤姐正在账房里对着一叠新到的账册发愣,听王信说完之后搁下了笔:“陛下还管臣子纳妾的事?”王信低着头:“旨意是这么说的。陛下还说,让三爷别委屈了自己,该纳就纳。”凤姐把笔搁下,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转头望着窗外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咱们府上今年要办几场喜事?”平儿在旁边没有说话,低头把账册翻了一页。

      纳鸳鸯的事是贾母亲自定的。老太太在荣庆堂里把鸳鸯叫到跟前,当着几个丫鬟的面说了一句:“你跟了我这些年,从没出过差错。你如今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端茶递水。琮哥儿那边缺人,你过去,他不会亏待你。”鸳鸯跪在脚踏前面低着头没有立刻答话,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帕角被她捻得起了毛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奴婢……”贾母摆了摆手:“去吧。你在我身边这些年,我心里有数。”鸳鸯抬起头来看着贾母,眼眶红了一圈,最终没有推辞,只说了两个字:“谢老太太。”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僵,在床边站了片刻才转身退了出去。她退到廊下时,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袖口有一角泛白的旧帕子被她重新掖了进去。她端着空茶盘穿过回廊的时候,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廊柱边缘那些经年的磨损上,像在用手里的旧帕子反复擦着同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李玟和李琦是李纨带来的。李纨搬出荣国府之后,在城东赁了一间小宅,带着贾兰安安静静地住着。她族中的两个堂妹年前从金陵来京投亲,住在她那里,都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写得一手好字。贾琮在周秀才的书铺里偶然碰见过她们一回,两人正蹲在书铺门口的旧书摊前面翻一本字帖,看见他过来便站起来让了让,低着头没有说话,脸上各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回京之后李纨托周秀才递了一句话过来:“三叔若是不嫌弃,她们愿意留下来帮忙。”贾琮把那句话在灯下放了一夜,次日让平儿去了一趟城东,把话带回给李纨。

      纳妾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六。宁国府上下早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这回比上回热闹,戏班子还是请的“玉春班”,班主听说宁国府又要唱戏,把压箱底的几出大戏都翻了出来,连着排了四五天。花厅挂上了新红绸,廊下的灯笼换了一批新的,正厅和偏厅之间的隔断再次打通。丫鬟们里里外外地忙碌着,有人在廊下摆新买的瓷瓶,有人在花厅里铺新桌布,有人在院子里把上回用过的戏台重新加固了一遍。

      邢夫人这次来了,比上回早。她坐在偏厅靠前的位置,穿了一件簇新的墨绿色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戴了一支赤金簪子。她看见鸳鸯穿着一身水红的嫁衣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她认出了鸳鸯——从前在荣庆堂里端茶递水的那个丫头,如今穿着水红色的嫁衣从侧门走进宁国府的正厅。她坐在那里,想起鸳鸯在荣庆堂廊下站着时腰背挺直的模样,微微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薛宝琴和邢岫烟也来了。两人坐在偏厅靠窗的位置,隔着半间花厅望着正厅里的热闹。邢岫烟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正厅中央那些正在行礼的人影上。薛宝琴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慢嗑着:“她从前在老太太身边做了那么多年,如今嫁进来也算是有了自己的院子。”邢岫烟说:“她比我们苦。我们好歹还有自己那几年的清净,她是一天清净都没有过。”薛宝琴没有说话,把手里那几颗剥好的瓜子仁递了一半给邢岫烟,两人坐在偏厅靠窗的位置,各自端着一杯慢慢凉下去的茶。

      鸳鸯拜堂的时候,正厅里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嫁衣,衣裳是凤姐让人从南城的铺子里新裁的,鬓边簪了一朵正红的绒花。她站在香案前面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她站了一辈子,从荣庆堂的廊下站到宁国府的正厅,如今终于不用再站着了。李玟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衣,鬓边簪了一朵浅粉的绢花。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李琦站在李玟旁边,穿着浅蓝色的比甲,个头比李玟矮了半寸,眼角微微垂着,让人一看就觉得温顺。司仪唱完了礼,三人向贾琮行了一礼。贾琮还了礼,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宴席开席的时候,戏台上的锣鼓声刚响起来。宝钗从梨香院过来了,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通身素净,只在衣领边缘绣了一圈细小的梅花纹样。她在偏厅门口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热闹,目光在戏台和正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便走向了薛姨妈和宝琴所在的位子。薛姨妈拉着她的手:“宝琴这阵子在宁国府住得可习惯?”宝琴点了点头:“习惯。”薛姨妈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你姐姐也在,你们多走动。”宝钗在薛宝琴旁边坐下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往后在宁国府里好好过日子。”宝琴侧过头来看了宝钗一眼:“姐姐放心。”

      贾兰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袍子,坐在李纨旁边,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小的读书人。他偶尔抬头看看戏台上的动静,又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李纨给他夹菜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三叔府上热闹,你多吃点。”贾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认真进食的小兽。

      凤姐坐在账房窗边没有出来。她推开窗子,隔着院子看着正厅那边的灯火和戏台上翻飞的水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窗子合上了。鸳鸯在廊下经过账房的时候,在窗口停了一下,隔着窗纸看见凤姐正坐在灯下翻那本账册。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在窗外站了片刻,伸手碰了一下窗台的边沿,然后继续往前走。凤姐在屋里翻了一页账册,那页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宝玉没有来。袭人替他告了假,说二爷身子不适。但当天傍晚有人看见他站在怡红院的廊下,望着宁国府方向那些隐约可见的灯火,隔着几重院落和巷子,那些灯火被夜雾揉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像一盏被搁在远处的旧油灯。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那些灯火被夜色和雾气压成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像一枚被按在纸页边缘的旧印章,印泥已经干了,但轮廓还在。他转身回了屋里,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被压成一道极细的线,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入夜之后,客人们陆续散了。戏班子收了锣鼓,把幕布和道具装车运走了。宁国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下正厅和偏厅还亮着几盏。鸳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扶着廊柱望着院子里的月光,夜风从梅林那边穿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都暗了一盏,才转身走回新分给她的小院,推门进去,把门带上了。

      李玟和李琦住在鸳鸯隔壁的院子里。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面前各放着一杯新沏的茶,茶汤的热气在灯影里袅袅地升着。李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比家里暖和。”李琦点了点头:“嗯。这边的被子也比家里的厚。”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端着茶盏,坐在灯下安静地喝完了那杯茶,然后吹了灯躺下了。

      邢岫烟和薛宝琴在花厅里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回走。经过梅林边缘的时候,薛宝琴停了一下,望着月光下那些枝条上已经冒出来的细小青涩的芽尖:“今年梅花落了之后,不知道会不会结梅子。”邢岫烟站在她旁边:“也许吧。梅子熟了可以摘下来腌。”薛宝琴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邢岫烟一起走回了后院,两人各自推开自己的屋门,屋里的灯先后亮起来,又先后熄灭了,像两盏约好了时间的旧灯,一先一后地烧完了同一截灯芯,在同一个夜里同时暗了下去。

      夜色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把梅林里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吹得微微颤了一下。那些新芽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被风推着朝同一个方向偏了偏,又慢慢地弹回原位。铜钱贴着贾琮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是在替他数着那些正在府里各处安顿下来的脚步,一道门槛接一道门槛地跨过去,一间屋接一间屋地亮过灯又熄了灯,从廊下的正厅到梅林深处的小院,从账房窗边那盏一直亮到深夜的铜灯到紧闭的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暖光,每一声门轴合拢的声响都像一枚被轻轻搁回原位的棋子,在暗处发出短促的、低沉的磕碰,然后被夜色收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八章 添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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