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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七章 双星 第九十七章 ...

  •   第九十七章双星

      开春之后,宁国府的正厅里又多了一张新帖——纳妾。纳的是邢岫烟和薛宝琴。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宁国府,而是荣国府。邢夫人那边听到消息时刚把一碗热茶端起来,碗沿差点歪了一下,她端着茶盏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传话的丫鬟:“你说谁?”丫鬟低着头重复了一遍:“是宁国府那边的帖子,说三爷要纳咱们府上邢大姑娘和薛家宝琴姑娘。”邢夫人把茶盏搁下了,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想起邢岫烟住在荣国府偏院这些年,日子过得清简,穿的都是半旧的衣裳,连月钱都比旁房的姑娘少了几成。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东西,像是一枚被她忽视了许多年的旧棋子,忽然被人从棋盘边缘捡了起来,擦干净了放在一个她从未想过它能够到达的位置上。

      薛家那边比邢家更早得到了消息。薛姨妈坐在窗下听到消息时正在纳一双鞋底,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宝琴那孩子……”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那丛新发的芭蕉叶,没有把话说完。宝钗从里间走出来,在薛姨妈旁边坐下:“娘,宝琴自己愿意的。”薛姨妈低头继续纳了一针:“我知道。我就是想着她爹娘走得早,她一个人在京城寄住这些年,如今总算有了个正经的归宿,我替她高兴。”宝钗在薛姨妈身边坐了一会儿,像在替她估算那根鞋底上剩余的针数,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自己屋里,在窗边站了片刻。

      纳妾的仪式定在二月初六。宁国府从正月底就开始筹备了,戏班子是凤姐让王信去请的,请的是城南最好的“玉春班”,班主姓程,在京城唱了二十多年的戏。正厅和花厅之间的隔断拆了打通,几十张桌子依次铺开,戏台搭在院子里,台板是新铺的,边角的榫卯处用细木楔加固了两遍。戏台的幕布是用新染的深蓝色厚棉布做的,边角用粗麻线缝了边,在风里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像一面正在缓慢翻动的旧帆。

      吉时定在巳时。邢岫烟的轿子从荣国府侧门出发的时候,院子里站了不少人——迎春站在廊下看着那顶小轿在晨光里被抬出门,晨光从轿顶滑过,落在轿帘边缘的流苏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上绣着一朵半开的海棠,针脚密密匝匝的,像是她倾注了比平时更多的耐心。探春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她从前在偏院里住着的时候,每个月领的月钱比旁房的姑娘少了两成,穿的都是半旧的衣裳。如今她走了这条路,往后至少不用再为那些事操心了。”惜春站在最远处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看轿子出发的过程,只是站在暖阁的窗口,透过窗纸望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和晨光洒落在轿顶上的碎影。

      戏班子在巳时过半开了锣。第一出唱的是《天官赐福》,锣鼓声一响,院子里的人就聚了过来。贾母没有来,但让鸳鸯送来了一对玉镯子给邢岫烟添妆,另附了一句话给薛宝琴:“宝琴丫头命好,往后好好过日子。”鸳鸯把话传到之后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宁国府。贾赦没有来,只让人送了一坛二十年陈酿。邢夫人来了,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坐在偏厅靠前的位置。她今日破例戴了一支赤金簪子,只是始终没有看戏台,两只手搭在膝上,指腹反复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边缘,偶尔抬头往正厅方向看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薛蟠坐在薛姨妈旁边,看戏看得投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吃完了又添了一碟。他旁边坐着薛科,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像在讨论某种商品的最新报价。

      第二出唱的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的一折。丫鬟仆妇们在廊下来来往往地端茶送水,有人趁着送茶的空档在廊柱旁边站了站,听了几句唱词才继续往前走。宝玉站在人群外侧,靠着廊柱没有往人群里面挤,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换热的,只是时不时端起来碰一下唇又放下了,像是怕被熟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多余。袭人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二爷,那边热闹,您不过去看看?”宝玉摇了摇头:“站这儿看得见。”他的目光越过几排人的肩头和戏台的边缘,落在正厅方向,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隔了很久没有见过的面孔的轮廓。

      戏班子唱到第三出的时候,薛宝钗从梨香院那边过来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通身素净,只在衣领边缘绣了一圈细小的梅花纹样。她在偏厅门口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热闹,目光在戏台和正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便走向了薛姨妈和宝琴所在的位子。经过宝玉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宝二哥也来了?”宝玉端着那杯凉茶:“来看看。”宝钗没有多问,继续说了一句:“今儿天气好,戏班子唱得也好。”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宝钗在薛宝琴旁边坐下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往后在宁国府里好好过日子。”宝琴侧过头来看了宝钗一眼:“姐姐放心。”

      邢岫烟和薛宝琴拜堂的时候,正厅里站满了人。邢岫烟穿着一件水红的新衣裳,鬓边簪了一支新打的银簪,是她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打的。她站在香案前面的时候没有低头,腰背挺直,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薛宝琴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水绿的褙子,比邢岫烟高半头,眉眼间有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沉静。拜堂之后司仪唱了礼,两人各自向贾琮行了一礼。贾琮还了礼。邢岫烟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在贾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了头。薛宝琴行礼的时候动作利落,像是一早就知道这个步骤该怎么走,还礼之后她直起身来,目光从贾琮脸上移开,望向满堂的宾客,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个场景和她预料中的没有太大出入。

      宴席开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一阵喧嚷,众人循声看去,是焦大。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褂,搬着一张竹椅,颤巍巍地在戏台侧面坐了下来,把竹椅放下时椅腿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他坐稳之后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戏台。锣鼓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看戏台,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脚边,像在等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从台下慢慢走上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知道台下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焦大端着那碗凉茶没有再说话,继续看他的戏。

      入夜之后,戏班子唱完了最后一出,锣鼓声歇了,客人们开始陆续散了。邢夫人是头一个走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在门槛前面站了一下,没有回头。薛蟠扶着薛姨妈上了马车,宝钗跟在后面。三春走在一起,探春走在最前面,惜春走在最后面。凤姐走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酒,沿回廊慢慢走着,经过平儿住的屋子时停了一下。窗纸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贾琮站在正厅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只剩下廊下几盏还亮着的灯笼和戏台上刚撤下来的幕布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他转身走回正厅,经过偏厅的时候看见邢岫烟正坐在窗下,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在重新习惯一张新桌子的高度;薛宝琴站在另一边廊下,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被收拢的灯笼和桌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伸手把廊下刚被风吹歪的灯笼扶正了。他穿过回廊走回后园,在梅林边缘站了一会儿,月光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他面前那片薄雪照亮了一小片。他站在那里,想起焦大坐在戏台侧面时手里那碗凉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直端到戏散了才放下;又想起凤姐经过平儿窗外时在窗台边沿停住的手指,指尖压着一片刚被风吹落的旧叶,在她松开手的时候叶片顺着窗台滑了下去,沿着廊柱的边缘落进了夜风里,被风卷着翻了几个身才落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正厅,廊下的灯还在夜风里晃着,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和正在合拢的门扉逐个收进了暗处,像一枚被反复摩挲了太多次的旧铜钱,在夜风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九十七章 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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