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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定鼎 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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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定鼎
山东的差事交出去那天,是个阴天。贾琮站在济宁府衙的院子里,把最后一封批文封好口,交给了新到的河道总督衙门派来的交接官员。那官员是户部调来的老吏,接过那叠批文的时候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贾大人,这份差事您做得扎实。下官接手之后,照您定的章程走就行。”贾琮站在廊下说了一句:“堤坝的养护和分田的册子都在文书里,沿河三府各有一份底档。若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找陈大人商量。”那老吏点了点头,把批文夹进腋下,沿着回廊朝正厅的方向走了。贾琮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偏院的屋子里,把桌案上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文书归拢好,收进空间里。桌面上只剩下一只空砚台和一支洗干净的笔,搁在角落里像一艘已经卸了货、等着返程的船。
他离开济宁那天,运河两岸的堤坝上站了不少人。有砖窑的工头、织布厂的女工、新分到田地的农户、几个白莲教投诚后被安置在河滩地上开荒的汉子。有人在路边站成一排,有人蹲在堤坝上,有人拄着锄头站在田埂边,远远地望着那辆从府衙门口出发的马车。济宁府同知陈志远一直送到了城门外,站在路边的柳树下面,看着马车拐过官道的弯道,在远处变成一个小点,被路边的杨树和枯草吞没,才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立刻回府衙,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马车上官道之后,贾琮没有掀帘子看外面。他靠着车壁坐着,在颠簸的车厢里翻了一本从济宁带回来的旧书,翻了几页之后又合上了,搁在膝上。那本书是陈志远送的,说是他早年在山东为官时抄录的治河杂记,里面夹着几页手工绘制的堤坝剖面图。他把书收进空间里,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
回京的官道沿途经过几处驿站和渡口时,都有当地官员在路边候着。每到一处,都有穿着不同官服、带着不同脸孔的人在路边的驿站或码头迎候,有人在递上公函时与他握手道别,有人差属员送来一份章程底稿请他过目,有人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与他的车沿着同一条驿道朝相反的方向驶去。那些驿站和渡口分布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像一串被线串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在他的行程中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印记,又在他继续前行时被逐一收进了后视镜里,渐渐变成地图上的几个地名。
到了通州码头,他换船走运河入京。船在通州泊岸时,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了——宁国府的王信带着一辆马车,站在栈桥尽头。他把贾琮的藤箱接过来,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三爷辛苦了,府里都备好了。”贾琮上了马车,穿过正阳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棋盘街两旁的铺子已经上了大半的门板,只有琥珀居的窗纸里还透出一小片暖黄的灯光。他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没有喊停,马车继续往前驶去。
回京之后的第三日,旨意到了宁国府。这次的圣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前面的内容是汇总了他这几个月在山东的功绩——修堤、通漕、平乱、抚民、开商路。后面是一连串的升迁和封赏: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升为翰林院学士,正四品;爵位从三等男爵晋为二等子爵;另加工部右侍郎衔、理藩院左参议衔,兼理漕运事务。旨意里特别提了一句:“山东沿河三府、各卫所兵丁、漕运各帮,遇河务漕务之事,皆听其调度。”那道旨意像一枚被稳稳砸入地桩的楔子,把华北、运河和江南之间那条流动的血脉,一次性钉在了这页黄绸的末尾。
旨意宣读完毕之后,贾琮站起来,把那卷黄绸圣旨收好。送旨的内侍临走之前多说了一句:“陛下让咱家带句话——山东那摊子事,你办得妥帖。往后漕运和河道的事,你多上心。”贾琮站在正厅里朝着宫门的方向行了一礼,算是回答。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是下午。贾母在荣庆堂里听到了消息,她坐在罗汉床上没有动,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他把山东的事都办妥了?”鸳鸯站在旁边说:“白莲教散了,运河通了,沿河的堤坝都重新修过了。宫里升了他做学士,还给了子爵。陛下在旨意里说,往后山东那边河道漕运的事,都要听他调度。”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搁回炕桌上:“他如今是这座城里真正站住脚的人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引枕上闭了眼,没有再说话。
贾赦在东院里听到消息之后没有出门,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新收的画册。他把画册合上搁在案角,望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山东那边的河道漕运都归他管了?”管事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贾赦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翻开那本画册,手指在下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翻过去,又合上了。
王夫人那边接到消息时,她正在自己屋里抄经。周瑞家的把话说完之后,王夫人的笔没有停:“他走到了这个位置。这是他自己的本事。”周瑞家的低着头没有接话,退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站了片刻,把那些在茶水房里听过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邢夫人坐在自己屋里,听到消息后没有多说什么。她坐在椅子上绞了一会儿帕子,绞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把帕子展平叠好放在膝上,望着窗外那几丛半枯的花木,像在望着一个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庭院轮廓在云层边缘缓缓成型。
入夜之后,贾琮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那道新到的圣旨。他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枚程字印章,并排放在圣旨旁边。两样东西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一道泛黄的黄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一枚铜质的小印在暗处泛着幽微的暗青色,在灯下发出极细的、像昆虫振翅时那种沙沙的声响。他伸出手,隔着衣料碰了碰那枚印章的边缘,触感和他初到这个世界时捡到它的那天几乎一样——温的,润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才放下来的。他握着那枚印章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圣旨和印章一并收回了空间里,在黑暗中躺了下去。窗外的梅林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比前一页更轻,像是纸页之间的空气正在慢慢变薄,只剩下墨迹和折痕还在持续地传递着它们各自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