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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请缨 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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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请缨
那日是五月十七,朝会。
贾琮站在翰林院的位置上,离殿中御案隔了十几排人的肩头和冠顶。连日来朝中的气压比入夏的天气还要闷热几分——北境传来急报,女真部族在关外大举集结,越过边墙,连破两座边堡,前锋已抵蓟州以北不到百里。消息入京之后,朝会上连议了三日,无果。主战的和主和的各说各话,武将那边说要增兵但缺粮饷,文官那边说要安抚但缺使臣。有一回几个老臣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一个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另一个反驳说“敌已叩关,此时言和与送肉何异”,两边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被皇帝一句“够了”压了下去。
那日贾琮出列的时候,殿内的空气还沉在从早朝开始就没散尽的那层薄薄的焦灼里。他穿着翰林院的青袍,站在那些绯袍和紫袍之间,身形不算扎眼,但他往前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整排人都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陛下。”他在殿中央站定,声音不高,但朝会的安静让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臣请领兵出征。”
殿内静了两息。然后有了动静——有人在低声咳嗽,有人在袖子里换了一下手的位置,有人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递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孙承先出列了。他的语气克制,把贾琮的本职和经历一一列举出来,最后说:“臣以为,朝中武将济济,岂有以文臣领兵之理?”
贾琮站在殿中,没有退让。他朝着御案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稳了半分:“臣虽职在翰林,然自幼习武,弓马骑射皆有根基。四年前入正阳堂习桩功,后于武当山习内家心法,于京城城外习箭术。臣于兵事非全无所知——两年前在扬州随林如海清理盐政时,曾参与漕运盐路防务;去年编纂《万国文汇》时,曾整理西洋各国火器、舆图、兵法之书。臣以为,带兵之要不在出身武职,在知地理、明敌情、安军心、断进退。”
他这番话说完,殿内又安静了。这一次比方才更久一些。武将那列有人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住了。文官那列前排的几位老臣彼此交换着眼神。贾琮站在殿中,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有质疑的、有犹豫的、也有在暗处悄悄点了头又迅速恢复中立姿态的。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文官那列的前排传过来,不急不缓的,像是把一句话掂量了很久才放出来:“臣以为,贾修撰可试之。”说话的是赵之谦。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中格外分明,“满朝文武,能说得出北境边墙的垛口间距、蓟州以北的河网分布的人,未必比这个年轻人多。”赵之谦说完便退回了列中,仿佛他的话已经足够,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从贾琮出列到此刻,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贾琮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你在武当山习过内家心法?”贾琮答道:“是,武当山南麓玉虚岩,旧道人洞府旧址。”皇帝又问了一句:“你跟谁学的?”贾琮答:“自学。依前人留下的拳谱和口诀摸索,历时半年。”殿内又有了一些低低的议论,但比方才轻了一些。皇帝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在御案后面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群臣,说了一句:“此事再议。明日兵部呈防务条陈上来。”说完便起身从侧门退入了后殿。
朝会散了之后,贾琮走出太和门的时候,迎面看见文崇简站在廊柱旁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贾琮经过时低低说了一句话:“今夜到我书房来。”然后背着手往前走了。当夜在文崇简的书房里,文崇简把北境的地图在案上摊开,指着蓟州以北几处关隘说了一番话,末了把地图卷起来递到贾琮手里:“赵大人今日在朝上替你说话,他看得准。你去了之后要多做一件事——让那些武将知道,你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贾琮接过地图收好,站起来朝文崇简拱了拱手。
消息传到新宅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贾琮从文崇简书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新宅,在宣武门大街上走了一段,在正阳门下的石阶旁边站了一会儿。城门的门洞已经关了,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夜色中模糊的地平线。他在那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新宅后园梅林的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穿过竹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林黛玉那边的消息是在次日午后传过来的,紫鹃让一个小丫头捎了一句话到新宅:“姑娘说,让三爷把北境的舆图看完之后,记得把各处的驿站间距也标上,她替三爷翻过几本旧书,那边冬季运粮的路线跟春夏不同。”贾琮把那张舆图重新摊开,在边缘用细笔加了几条注,标上了驿站之间的间距和冬季封冻期的预估天数。
周秀才那日傍晚来了一趟,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在周秀才要走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怕不怕我把事情办砸?”周秀才站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偏过头说了一句:“怕就不让你去了。”
入夜之后贾琮把那张被文崇简卷回来的地图重新展开,铺在书案上。灯焰在纸页边缘跳动着,把那些细细的墨线和地名照得清清楚楚——边墙的位置、驿路的走向、关隘的间距、河流的宽度和冬季封冻的月份。这些字句被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犁过去,他感觉自己不只是在读地图,而是在用目光丈量一道防线,把那些纸面上的地名和等高线拆开来,再重新组装成一幅可以走的活地图。窗外梅林的夜风又紧了一些,把竹叶的声响送到了廊下,在檐角绕着圈,持续了很久。他收起地图,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铜钱贴着胸口温热如常。夜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稿纸上画线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