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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并蒂莲 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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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并蒂莲
殿试之后,贾琮在两处衙门之间来回走了将近一个月。翰林院的值房窗台上摆了一盆新发的文竹,理藩院的案头常年堆着几封待译的蕃书。日子被切成两半,晨起在东边的翰林院翻《实录》,午后在西边的理藩院批函件,傍晚回到新宅把剩下的时辰分给《万国文汇》的稿子和那些尚未译完的西洋诗句。
某一日傍晚,他从翰林院出来,没有直接回新宅,沿着宣武门大街往东拐了一段路,在林府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外的石阶旁边看着门楣上那块旧匾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墙根底下新冒出来的青草气息。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周秀才在第三日的茶盏间隙里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口?”贾琮端着茶盏没有立刻答,低头看着盏沿的薄光,说:“是该去一趟了。”周秀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日傍晚他备了一份正经的礼单——几样药材、一套新印的《西诗译稿》精装本、两只香记新调的梅花露,用红绸扎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石青色绸袍,袖口的暗纹压得很浅。他没有坐轿,自己提着那几样东西,沿着巷子走到了林府门前。林如海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了,坐在正厅里看一本旧书,见他进门便搁下了书,让紫鹃去沏一壶新茶。两个人在正厅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林如海没有什么客套话,听完贾琮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一路走来,我都是看着的。从扬州那支参到你乡试解元、殿试状元,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我早就想过了。你回去准备一下,日子我来定。”说完他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开,语气清淡得像是刚刚敲定了一笔寻常的杂事。贾琮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林如海没有抬头,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消息是紫鹃先知道的。她端着茶盘从正厅侧门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林如海的声音不高,但隔着一道门帘她还是听清了最后那几句话。她端着茶盘退回廊下,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掩了一下嘴角,然后才把茶盘端端正正地摆回厨房的案板上,转身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她走到黛玉住的院子门口时没有直接进去,在月亮门外停了一步,理了理衣襟和袖口,才跨过那道门槛。
黛玉正在窗下翻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紫鹃脸上那层压不住的亮色,手边那本摊开的书的边角被她按着没有翻动。紫鹃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姑娘,老爷方才在正厅见客。那位客人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定了事的神情。”她顿了顿,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但黛玉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外那丛新发的芭蕉叶上。紫鹃又走近了一步,声音又低了一些:“老爷跟他说,日子他来定。”黛玉没有转头看紫鹃。她把手边那本书合上了,手指按着封面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在跟窗外那丛芭蕉说话:“他……真的来了?”紫鹃点了点头:“真的来了。”黛玉侧着头望着窗外,那丛芭蕉在暮色里轻轻摇着宽大的叶片,边上斜斜地投下一道廊柱的影子,把那片翠绿一分为二,又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移去。
雪雁是晚饭后才知道的。她捧着一只青瓷碗从厨房走进来,看见紫鹃正在帮黛玉把窗台上几枝新剪的腊梅换进一只净瓶里。紫鹃回头看了雪雁一眼,说了一句:“姑娘的屋子里往后要多添一个人了。”雪雁端着碗愣在门口,碗沿差点歪了一下,忙用拇指扶正了。她走到桌边把碗放下,转头看了看紫鹃又看了看黛玉,两只手绞着衣角,说:“那……那往后咱们是去新宅那边,还是……”紫鹃接过话头:“这些事还早呢。”雪雁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走到廊下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截,走在回廊的转角处她停了一下,回身往黛玉的窗户那边望了一眼,看见窗纸透出来的灯火正稳稳地亮着,才继续往前走去。
林如海第二日就去了一趟荣国府。他没有绕弯子,在前厅里把话跟贾母和贾琏说清楚了。贾母听完之后靠在罗汉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份消息放进心里某个稳妥的角落,确认它不会被碰倒之后才开口说:“这孩子自己挣的前程,自己做的选择,他愿意娶谁是他的事。我们府上没有什么可说的。”贾琏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在贾母说完之后他才放下茶盏说了一句:“那桩事定了就好。”凤姐不在场,但消息传到她屋里的时候她正在给巧姐儿换衣裳,她听了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件小袄的纽扣一颗一颗系好,拍了拍巧姐儿的后背让丫头带出去玩,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望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说了一句:“那孩子也算是走到头了。”
贾赦那边的反应要冷淡许多。管事把消息递进去的时候他正把玩一只新收的旧瓷瓶,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那管事,继续拿着那块细棉布擦拭瓶身上的浮灰。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桩事定了就定了,不必来回我了。”邢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绞了一会儿松开,又重新绞了一遍,始终没有开口。
消息传回新宅的时候贾琮正在花厅里跟安德烈校对新一期的译稿。青枝从廊下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贾琮听完之后搁下了笔,花厅里静了片刻,安德烈抬头看了看他,用法语问了一句,贾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校那页稿子,只是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略多停了一瞬,像是一只船在即将靠岸前最后一次调整了航向。
翰林院那边的事情也在同步铺开。入值后的第三周,贾琮在修史例会上提了一件事——建议翰林院编修一部新的字典,囊括历代字书之精华,同时整理现有的经籍典册。他还提到了另一个更远的想法:翻修《四库全书》的泰西部分,把历年来传入的西洋历法、算学、医学、地理诸书一并整理、校勘、编目,纳入官修书目的范畴。
赵之谦听了没有当即表态。他在会上捻着须听完了贾琮的陈述,会后把贾琮叫到值房里说了一句:“你提议编修字典,翰林院有这个底子,人手也够。但‘翻修四库、增补泰西’这七个字,你在翰林院说一次就够了,不要多说。”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编字典的事你先拟一个章程出来,下回修史例会上我替你递上去。”贾琮回到值房,把周秀才从书铺送来的几部旧字书和一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翻开来摆在案头,开始在上面标注需要调整的类目和补充的篇目。随着手头纸页越垒越厚,他心里逐渐生成了一幅更大的蓝图。字典是基础,四库是框架,泰西是增量,三者合起来便是一整套从底层知识到上层学术的重新整理。那些走在前面的身影越来越多了,他所做的事,就是让那些人最终能走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去。
入夜之后他站在后园的步月廊上,望着池塘里的灯火倒影,梅林深处埋着那只旧灰坛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他伸手隔着衣料碰了碰那枚程字印章的位置,又碰了碰那枚铜钱。铜钱温温热热的,像是这一晚所有的事都被它收着,一样一样地贴紧了放好。他转过身沿着回廊走回正房,推开门的瞬间灯焰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案角那两方官印旁边搁着一封新誊好的信——是给林如海的回函,还未封口。他走过去坐下,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搁在案角。窗外梅林深处新翻的泥土已经看不出痕迹了,但根须还在下面。它们知道春天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