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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第七十二章 ...

  •   第七十二章□□

      传胪大典之后,宫门侧壁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与那张金榜并排放着,墨字比金榜小了半号,却比金榜多了几行字。告示上写的是本科殿试前三名的籍贯、出身和功名履历,最上面一行写着:贾琮,顺天府人,荣国府大房第三子,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三行字并排立在那里,那些字之间隔着一道笔直的墨线,把三场考试的首位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序列。

      三元及第。大晋朝开国以来,三元及第者寥寥数人,上一次还是近五十年前。消息从宫门传出去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值守的兵士和宫门外的杂役,然后是沿街的茶摊和早点铺子,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棋盘街。有人在一家茶馆里听到邻桌说了句“新科状元是三元”,放下茶碗站起来说了一句:“三元?那得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另一个人接话道:“上一回还是五十年前,江南那位赵阁老。”

      到了午时,三元及第的消息已经和贾琮那首诗、那阕词一起,在京城各处的茶馆和酒楼里被反复传诵。那首绝句被人抄了贴在茶馆的柱子上,字迹略潦草,有些笔画的墨迹被水汽晕开了。那阕《鹧鸪天·殿试书怀》的最后一句——“敢笑黄巢不丈夫”——被不同的读法在不同的唇齿之间传递着,但传到最后只剩下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说是自比反贼,大逆不道;有人说皇帝都点了,自然有他的道理;也有人不参与争论,只是埋头把整首词工工整整誊在纸上,夹进随身携带的书卷里带回家去。贾琮对这些议论暂时并不知情。他在传胪之后回了新宅,在后园的竹丛旁边站了一整个下午,水榭倒映在池塘里,桃林的枝条上新叶已经长齐了,在风里微微摇着。他透过竹叶的缝隙望着天光一片一片地往下沉,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变暗,后园里的灯笼亮起来,他呼出一口浊气,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沿着步月廊走回了正房。

      新科状元的游街安排在第二日。清晨,贾琮换上了礼部送来的状元冠服——大红团花袍,腰间系了玉带,头上戴了一顶乌纱帽,帽翅微微上翘。他在那面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翅的角度,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院门外已经准备好了披红挂彩的骏马,马的辔头上系着红绸。贾琮翻身上马的时候在鞍上略停了一下,稳了稳身子,然后催马沿着棋盘街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队——鼓乐手、执事、捧敕的官吏、随行的兵士。当鼓乐声响起的时候,沿途的街巷两侧已经站满了人。起初人还不多,街边的铺子和酒楼的窗子半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但随着队伍的行进,两边的看客越聚越多,街面上挤满了伸着脖子往前看的人头,有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张望的,有骑在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来的,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放下担子仰着脖子往队伍的方向张望的。有人认出了马背上那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就是新科状元,从人群中喊出了一声:“三元及第的贾三郎来了!”这一声像一根引线被点燃之后沿着整条街巷蔓延过去,接二连三的喊声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和鼓乐声混在一起,在街巷之间来回弹射着。

      队伍走到棋盘街中段的时候,路两侧的酒楼和茶楼从窗口探出一排排看客。有人从楼上撒下红色的碎纸和花瓣,像一场缓慢的雪在日头底下打着旋,落在状元冠服的肩头和鞍前的地面上。又有人把缝制好的香囊从窗台和廊沿上抛下来,每个香囊上都系着一条细长的流苏穗子,大部分落在马蹄后面的青砖地上,有几枚落在了他的鞍前。那些香囊和穗子混着红纸和花瓣在街面上散了一地,在日头底下铺了一层斑斓的碎色,又被马蹄和身后仪仗队的脚步碾过。

      过正阳门的时候人流已经挤到了街面两侧的墙根底下。有人在人群里高声喊着“贾三郎”,随后四面八方都有声音汇进来,层层叠叠地架起了那个名号。随着队伍经过正阳门,那些呼喊渐渐汇成一片,街上的人声盖过了鼓乐。马背上的大红袍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马鞍上缀着的红绸在风里不住地拂动,跟街面上那些从各处飘来的花瓣和彩纸融在一处,变成了一个走动的、持续流动的景象。他催着马继续往前走,马蹄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穿过正阳门洞,沿着宣武门大街一路向南,在棋盘街和琉璃厂的交叉口转向西行,穿过菜市口和城南那片旧街巷。他在经过正阳门时,看见旁边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旧灰袍的身影,在人群里不甚显眼,是焦大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搬了一张小凳坐在正阳门西侧的台阶上看着队伍经过。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匹披红挂彩的马和马上那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经过。等队伍走过去了,焦大低下头,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搬起小凳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游街的路线绕过城南外围之后折返棋盘街,最后在贡院门口停了下来。贾琮勒马站定,周围的人群沿着贡院门前的石阶和广场边缘散成一个半圆。他勒着马在人群中央停了一会儿,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人往前挤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没有挥手,也没有策马走得更快,只是停了片刻,等那些目光把面前的光景收齐了,才带着队伍缓缓穿过贡院门前的石阶广场,继续往前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回到新宅的时候已是申时。游街队伍在门前解散的时候,门前的青砖地上铺满了沿途落下的花瓣和碎纸,混着被马蹄碾过之后有些破损的香囊和穗子,被晚风卷着聚在墙根底下,在暮色里沙沙地响着。贾琮翻身下马的时候在鞍旁停了一下。他把那顶乌纱帽摘下来,连同那件大红袍一起交给青枝,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袍子,又洗了一把脸。铜钱隔着里衣贴着胸口温热如常。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枚程字印章握在手心里。铜质的印面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温润光亮了,从扬州地砖缝里捡起来时又冷又糙,如今摸上去带着体温。他握着那枚印章坐在椅子上,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后园的水面,池塘里映着开始变暗的天光,水面被风吹皱成一层层细密的纹路,把梅林和桃林的倒影揉碎了又铺平,铺平了又揉碎。那阕词的最后一句——“敢笑黄巢不丈夫”——从昨天到今天在京城和江南的文人圈子里被反复推敲争议,但他坐在窗前,听着后园竹叶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感觉到那个问题正在落定,像一粒被投入池塘的石子,正在水底缓缓沉向最深处,留在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平复下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把印章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整座宅子和后园一同收进了初春的夜风里。远处棋盘街方向传来更鼓声,低低的,像有人在暗处用木槌敲着一只空心的木头容器,一声接一声地,穿透了那些正在安静下来的街巷和屋顶,慢慢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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