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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殿试 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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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殿试
四月二十一,太和殿前。春末的日头不烈不弱,从琉璃瓦的檐角斜斜地铺下来,落在丹陛两侧的青砖地上,把数百张矮案和伏案奋笔的身影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殿试不设号舍,没有芦席棚,头顶是整个四月的天光——浅蓝的、透亮的,偶尔飘过一小片薄云,在纸页上投下一晃而过的暗影。
贾琮在指定的位置上坐定。矮案宽不过二尺,案面新刷了一层清漆,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他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青布袍子,袖口卷到了手腕上方,腰间系了一根灰布带,从衣衫到笔墨都平平无奇,唯一不寻常的只有贴身裹着的那枚铜钱和青玉环。
卷子在卯时发了下来。策论题目只有一道,写在卷首的正中央:“问:富民强国之道,当以何为本?试详陈之。”
贾琮把题目读了三遍。他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研好墨,落笔写道:
“富民强国之道,其本在农,其用在工,其通在商,其固在教,其久在器,其安在边,其达在知天下之事。”
他顺着这条脉络一层一层地展开。农的部分从红薯、土豆和玉米的耐旱特性写到南城庄子里试种的收成对比,又从沿海晒盐池的改良写到如何利用水泥浇筑池底、减少杂质。工的部分提到了水泥和水利,说明如何用技术改善仓储和道路,减少损耗、增加流通。商的篇幅比前两部分多一些,他不回避“通商”两个字,用扬州盐政的旧例和广州口岸的实情举例,说明闭塞的弊端和流通的必要。教的部分引用了《万国文汇》创刊以来收到的读者反馈,说教化的根本在启民智、广见闻,不在抱残守缺。器和边的部分用了他在弘文馆翻过的几卷旧档和一份手绘海图的辅助说明,从火器的更新谈到边地屯田和驻防的改进。
结尾他写了一小段话,把前面各条路收拢成一句话:“国之大者,不在广土众民,而在耕者有其田、工者精其器、商者通其路、学者达其理、边者固其防、天下者知其变。”搁下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挂在太和殿的檐角上方,不偏不斜。
策论写完的时候时间还充裕。他把卷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和漏句,把卷子搁在案角等着收卷。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了一眼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芒,又看了一眼广场另一侧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人影。有一瞬间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春天,自己蜷在柳树巷那间小院里,对着周秀才给的那本泛黄的题册一笔一笔地抄写着那些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句子。那时候他觉得殿试是这个世界最远的地方,远得像是另一座城、另一种人生。此刻他坐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之下,完成了那篇策论的最后一行。一阵风从广场那头穿过来,把他面前那张纸页的一角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伸手按住了那一角,没有让它被风吹走。
最后的环节是献诗。大晋朝殿试的传统——策论之外,考生须另作诗文若干,以观文采和心志。贾琮在案上铺开第二张纸,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落笔写下一篇文章,起笔便是不加修饰的句子:
“今日之天下,非老人之天下,乃少年之天下也。国之气运,不在旧章之固守,而在新机之勃发。天地有常,而人事有变;祖宗有法,而时势有迁……”
他写得很顺。那些句子像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不是写下来的,是剥出来的,像层层包裹的旧纸被拆到最后,露出里面那层贴着芯子、薄得透光的纸页。他写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比策论时更快,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赶不上他落笔的速度,快到几处笔画连在了一起,但他没有停顿,一口气写到了结尾。
写完那篇文章之后他没有搁笔,在第三张纸上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落笔时有那么一瞬,他不是在写自己的诗,而是透过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末了他又抽过一张纸,写了一阕词。词牌依旧是《鹧鸪天》——这是他最熟悉的调子,在腊梅树下、在贡院号舍里、在殿试的案上都用过。但这一次落笔的时候气息往前推了一步,不是自述,是望向更远的地方:
《鹧鸪天·殿试书怀》
铁甲何曾负此身,书生意气动星辰。
九州未改山河旧,万里犹存草木春。
风飒飒,雪纷纷,男儿到此始知真。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搁笔的时候他微微喘了一口气。四张纸在他面前平摊着——策论、少年中国说、诗、词。墨迹在春风里干得比平日快,纸页的边缘微微翘起又被案面的余温压平。他把四张纸一张一张晾好,吹干墨迹,按照规定的顺序叠好,搁在案角。巡吏从每一排案首依次收卷,把那些叠好的纸页收进木匣中,由内侍送入殿内。交卷鼓声响了三通,他从矮案前站起来,跟着人群退出广场。经过太和殿正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望了一眼殿内那道垂帘背后的暗影——皇帝坐在那里,隔着帘子看不分明,只有一个端坐的轮廓。他没有再多看,低头出了宫门。
殿试之后,阅卷立即开始。读卷官由内阁和翰林院几位老臣组成,领头的是内阁大学士沈文昭,另有一位礼部侍郎孙承先、一位翰林院掌院学士赵之谦,还有两位从外省调来京中轮值的学政。前两日,读卷官闭门阅卷。策论的优劣并不难判——贾琮那篇富民强国的策论,从农、工、商、教、器、边、知天下事七个层面依次展开,结构清晰,例证扎实,在十卷进呈的卷子里排在第一,没有人提出异议。真正让读卷官们反复争议的,是他那首七言绝句和那阕《鹧鸪天》。
争议集中在最后一句:“敢笑黄巢不丈夫。”
沈文昭把那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在案上,捻着须没有说话。孙承先第一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黄巢者,唐末之巨寇也,攻城掠地、僭号称王,乃天下共诛之逆贼。今科状元之卷,以此人自比,虽曰‘笑其不丈夫’,然提此名号于殿试之上,恐非圣朝所宜有。”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况且,此人乃荣国府贾赦第三子,自幼分府另居,出身已有微词,若再以反贼入诗,恐招物议。”
赵之谦坐在孙承先对面,他没有立刻附和,把卷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首《鹧鸪天》,然后说了一句话:“‘铁甲何曾负此身,书生意气动星辰’——这两句开门见山,说的是书生之志。‘九州未改山河旧,万里犹存草木春’——这两句说的是时势,说天下虽然旧山河未改,但草木逢春犹有生机。最后两句,‘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下联的落点在一个‘笑’字,笑的是黄巢之‘不丈夫’,不是说黄巢之‘丈夫’值得效仿。”他把卷子放回案上,“读诗要看全篇,不能只摘最后一句。”
沈文昭一直没有说话,等到赵之谦说完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这首诗的落笔力道,前两句开了气势,中间两句稳住了,最后一句收在一个‘笑’字上。黄巢是他拿来对比的底,不是他想要成为的人。”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孙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此人出身荣国府庶子,自幼分府,自来便有争议。若点了状元,朝中怕有人拿这首诗做文章。”
孙承先接话道:“沈阁老明鉴。以黄巢入诗,非但不能彰显圣朝之量,反易使天下士子误以为朝廷嘉许此等做派。为今之计,宜将此卷移出前十,另选稳妥者进呈御览。”
赵之谦摇了摇头:“殿试之卷,天下士子观瞻所系。若因其一句而黜落全卷,外人会以为朝廷容不得少年人的锋芒。况且他的策论写得确实好,七篇条陈彼此呼应,江南盐政、沿海晒池、水泥筑路,每一件都不是空话。黜了这样一份卷子,是朝廷的损失。”
散会之后,各方私下传话的小动作也没停。孙承先在下值之后去了几位大学士府上走了一趟。赵之谦那边则有人递话到文崇简那里,说文大人若觉得此卷不该黜,不妨也递个条子上去。文崇简没有递条子,但他在次日的读卷会上把贾琮那份卷子的策论部分重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说了一句:“七年之前,此人还在荣国府西角门一间破屋里挨饿受冻。如今他写的策论里有一条说的是‘教者,启民智、广见闻,不在抱残守缺’。诸位想想,一个人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写出这样的文章,有多难。”
争论的结果是孙承先和赵之谦各自留了底,沈文昭把前十名的卷子誊抄好封进匣中送入了内廷。皇帝在养心殿东暖阁翻开那份卷子的时候,旁边的内侍点了一盏新灯。他先看策论,在“其本在农”那一行旁边停了一下,又翻过去看了“其通在商”的部分,看到“其达在知天下之事”的时候搁下了策论,拿起那首绝句。读完之后他没有批注,搁在案角,又拿起那阕词。在“敢笑黄巢不丈夫”那一行上,他的目光停留得比前面任何一行都久。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面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太和殿的檐角,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对旁边候着的内侍说了一句:“把沈文昭叫来。”沈文昭进了东暖阁,在案前站定。皇帝把那阕词推到他面前,说:“沈爱卿,最后这一句,你在读卷会上怎么说?”沈文昭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以为,此句虽有争议,然落点在一个‘笑’字。笑的是黄巢之‘不丈夫’,非效法其人。全篇读下来,前六句皆是堂堂之气,末句虽有锋芒,但锋芒所指并非朝廷。”皇帝听完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份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清晰:“黄巢是反贼不假,但这个年轻人写的是‘笑他不够丈夫’,换句话说,他要做的比黄巢大、比黄巢正。若连这样一句话都容不下,朕这个皇帝的气量也就跟黄巢差不多了。”他顿了顿,把卷子合上搁在案角,补了最后一句:“这个状元朕点了。全天下人都看着,让他们看看朕有没有这个胸襟。”
消息传出来之后,内阁和翰林院又有了一轮新的议论。有人私下揣度皇帝的决定是在默许什么,有人则避开了这个话头。反对的声音没有消失,但被压到了更低的音量上,像一层水面之下的暗流,虽然还在流动,但已经不能把船掀翻了。沈文昭听到结果之后没有对任何人发表评论,赵之谦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把那份卷子重新抄了一遍收了起来,孙承先听到消息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手指搁在案面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开。
五日之后的放榜日,贾琮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肩膀和脑袋望着那张贴在宫门外的金榜。朱笔写就的名单从榜首往下排,第一行写着一个他早就见过的名字——贾琮。金榜的红底和朱字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纸面边缘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米浆气味。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走近,隔着那几排人群的肩头和头顶,确认了那两个字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
传胪大典在三日后。太和殿内的光线比殿外暗了一层,两侧的烛台点燃了,火焰在无风的殿内安静地跳着。百官分列两排,从殿门一直排到御案下方。贾琮站在一甲第一名的位置上。一个声音从殿前的高处传来,叫了他的名字,殿内百官的目光汇在同一处——有赞许的、有冷淡的、有审视的。他站在那道从殿门照进来的窄长的日光里,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往左右看,也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落在他的肩头和后背,如同一层薄而均匀的温度。他没有回头去看都有谁在用哪一种目光看他,只是在那道光里站直了身子,等着仪式走向它的下一段流程。
出了太和殿之后,他没有急着走。他在丹陛上站了片刻,望着那条从脚下延伸出去的、铺着青石和旧砖的长阶,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而稳定,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墨锭和宣纸的细碎触感。远处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芒,整个京城在午后的薄光里慢慢舒展开来,那些屋檐和街巷的轮廓在他眼底一层一层地铺开。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太和殿。日头从檐角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脚前的石阶上,像一只正在慢慢拉长的、安静的锚。他迈步走下石阶,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拂动着,像一个走过春末的旅人身上自然带起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