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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别来春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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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书眠传媒就接了一个来自海大的项目。
对方是文学院的教授姜澄,通过工作室后台发来邮件,措辞很学院派,落款写着海洋大学文学院。
邮件里说,学院想做一期课堂开放日的内容,希望书眠传媒来拍一堂真实的文学课。拍摄设备、学生、场地都由学校出,工作室只需要出人和课。
沈书眠把邮件转到了工作群里。
凌宇第一个回:“海洋大学?那个姜教授我听说过,教汉语言文学的,听说上课特别爱请外校的人来客座,他怎么找到我们的?”
沈书眠说:“他说看了我们前两期节目,觉得我们团队里有一种东西,适合他的课堂。”
郭霜凝回:“他说的东西是什么?我们团队有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是气质。”沈书眠说,“具体什么气质,他没展开,我约了他下午电话聊。”
下午的电话沈书眠开了免提。
姜教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一点南方口音:“沈总,我就直说了。这个项目我不看成片量,不看平台数据,我只想找一个真正会讲课的人。不是大学里照本宣科的那种,是站在讲台上,能让学生不玩手机的。我做了这么多课堂开放日,很多老师都讲得很好,学术上挑不出毛病,但学生听完就忘了。我要的是让学生记住很多年的那种课,文学不是技术,不是讲清楚就够了的,文学是要把心里某个地方打开。你们的节目我看过,你们拍的东西有那个劲,我觉得你们能找到这个人。”
凌宇凑到手机旁边,小声说:“姜老师,你要找的这个人该不会是我吧,我挺能讲的,就是有点跑题。”
沈书眠伸手把凌宇的脑袋拨开,对电话说:“姜老师,我们考虑一下,你把具体需求发给我。”
当天傍晚沈书眠回到家,林怀瑾在阳台上收衣服。
立秋之后天黑得早,天边只剩一层很薄的橘色,像烧到最后的炭。
他伸手从晾衣架上取下一件衬衫抖了抖,叠好搭在臂弯,厨房里温着咖啡,满屋子都是那种微苦的香气。
沈书眠走到阳台门口,林怀瑾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
沈书眠点了一下头:“接了个项目,海洋大学要拍一堂文学课。他们不缺学生,不缺设备,只缺一个站在讲台上的人。”
“你要我去。”
“我第一个想到你。”
她没说我觉得你合适,也没说你愿不愿意,她说的是我第一个想到你。
这句话比她预想的更轻,说完之后她也没有躲,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让我讲什么?”
“你自己选,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时间是一个课时,只要能和文学有关,其他都没有限制,我知道你会选好。”沈书眠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信你。”
林怀瑾拿她没办法,回了一句:“好,我答应你。”
三天后的晚上,沈书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海洋大学发来的教案模板,林怀瑾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册旧得发脆的词集。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书翻开推到茶几中央,那一页是《清平乐·别来春半》。印刷的字体很小,纸页泛黄,边角有爷爷用铅笔写的批注。
沈书眠低头看了看:“李煜。”
林怀瑾点头。
“为什么选这首?”她问。
“因为秋天适合讲别,我第一次读它是在爷爷的书房里,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岁读李煜,能读懂吗?”
“读不懂,但会记住。记住很多年,像在身体里埋了一颗很轻的种子,等有一天你真的经历了别离,种子就自己发芽了。”
“你准备好了吗。”
“不用准备,我从来没忘过。”
讲课那天,沈书眠一早就去了海洋大学。
凌宇和郭霜凝扛着设备在阶梯教室里架机位,陆时微在讲台旁边调试无线麦克风。
沈书眠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陆时微走过来,说:“眠姐,第一排左前方收音有干扰,我换了个机位,你听一下现在有没有杂音。”
沈书眠侧耳听了一下扩音器里传出的白噪音,说:“好多了,学生进场之后你别站在太显眼的地方。今天我们是来拍课的,不是来拍自己的。”
陆时微说:“我知道,我已经把机位全部调好了,除非有人踢到三脚架。”
沈书眠点头:“希望没人踢到三脚架。”
学生来得比预想中多,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座位已经快坐满,过道里站了几个没找到座的,被姜教授安排到了前排加座。
姜教授站在讲台边上,偶尔抬头朝门口看一眼。
沈书眠坐在最后一排,掌心出了一层汗。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一天的感觉有点像她第一次发节目那天早上,盯着后台数据不停刷新,只是这次她没在刷手机,她在看那扇门。
林怀瑾从侧门进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拿包,没有拿讲义。有人小声说来了,然后教室里的声音一层层低下去,像海水退潮。
林怀瑾站上讲台,没急着说话,他把粉笔盒轻轻扶正,然后抬眼扫了一遍教室。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很久,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过了,沈书眠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他的目光从讲台出发,经过一排排低下去的头,最后落在她这里。
他看见她了,但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拿起一支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别。”
写完这个字,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转回身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本来就不高,经过麦克风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又近得刚好在耳边。
“李煜这首《清平乐》,我十二岁就会背,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别来春半,只知道春半就是春天过了一半。我爷爷的院子里种着两株垂丝海棠,春天过半的时候,海棠花开得最盛,我背这首词给他听,他说背得对。后来我和他分开了,我每次再读到这首词,都想起来那个下午,海棠花落在石阶上,他坐在藤椅里听我背书。”
教室里很安静。
“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人在汴京,被软禁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园子里。开篇写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春半,是最好的时候,可是一个被春天包围的人,反而觉得什么都断了。为什么?因为好时光是不等人的,它越盛大,越照得离别难堪。李煜不写我很想你,他写砌下落梅如雪乱,梅子从枝头落下来,像雪一样乱,他站在那儿,花瓣落在衣服上,拂了又满,拂了又满。不是花瓣缠他,是那个春天不放他,躲到哪儿都是。这是李煜最高明的地方,他不说痛,他说花,不写哭,写满身的落梅,他把整个春天变成了一场下不完的雪。”
他停了一下,拿起粉笔在别字旁边画了一条很短的线。
“古代写别离的诗词很多,但很少有一首,能把离别写得这样没有尽头。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雁来了信没来,信没来,梦就醒了。你看他写的不是等待,是等待落空之后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屋檐下,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觉得连梦都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最苦的不是人回不去,是梦也回不去,平素还能忍着,梦一散人就是空的。”
沈书眠的手放在膝盖上,录音笔录下每一个字,她觉得自己不是坐在教室里听一堂文学课,是坐在一条河边上,听一个人讲他走过的水。
“最后一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写恨,不用刀不用血,用草。草这个东西最不起眼,但最顽强。你走路它跟着你,你停下它围着你,你烧了它春来又长。离恨就是这样,它不是一场暴雨,不是一场大病,是那些从早到晚缠绕你的、细小的东西。是旧信、旧衣服、旧习惯,是海棠花开时忽然想起来的人,是秋天来了你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不知道该给谁留一盏灯。”
教室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
林怀瑾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个别字。然后他慢慢把粉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这首词没有结局,李煜没有说我放下了,也没有说我还在等,他就停在春天的草里。你们以后也会这样,会遇见一个人,他不在你身边了,但他在你所有记得他的瞬间里。你还会笑,还会生活,只是偶尔风一吹,你觉得春天又来了,然后你才发现,你一直没有真正走过那片草地。”
他鞠了一躬,粉笔灰从他的指节上落下来,像是极细的雪。
掌声是隔了一秒才响起来的,从后排先响,有学生站了起来,还有人在哭。
沈书眠没动,她坐在掌声中央,像坐在一场大雨里。
林怀瑾直起身后,目光从人群中穿过来看了她一眼。她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林怀瑾也微微动了动嘴角,然后朝她这边走下来。
他穿过阶梯教室中央的过道,穿过还在鼓掌的学生,穿过那些想递本子想说话的手。一个女生伸手想拦他,他侧了侧身,说了句谢谢,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在沈书眠身边停下。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教室里的掌声还没停,已经有学生转头看过来。
沈书眠仰头看他。
“怎么样。”
“林怀瑾,你讲得我想哭。”
“那就别忍着。”
沈书眠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睛里蒙着一层很薄的水光,像深秋清晨湖面上浮着的雾。
“你早就知道自己讲得好,是不是。”
“不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姜教授从过道那头快步走过来,连说了三声太好了。
“这是课堂开放日开办以来最动人的一节课,林先生,今晚我请你们吃饭。”
林怀瑾摆了摆手:“不用了姜教授,真不用。”
“这顿饭不是谢师,是谢一个真正把学生讲动了的讲者。”
沈书眠在旁边打了圆场:“姜老师,他是我们工作室请来的,你要谢就谢书眠传媒,我们下期节目还指着这节课出效果。”
姜教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沈总你这个人情我先记下。”
视频上线之后,书眠传媒的后台爆了,爆得比沈书眠预想的还厉害。
但她没像前两次那样守着数据,她一个人坐在飘窗上,把林怀瑾讲课的完整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你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不知道该给谁留一盏灯”那一句时,她按了暂停。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像碎在水里的光,她把这句反复听了好几遍,然后关掉视频,给林怀瑾发了条消息。
“今天你在讲台上,很亮。”
林怀瑾回得不快,隔了大概十分钟。
“你在不远处。”
沈书眠把手机扣在胸口,没有回。
秋天真好啊,秋天让他站在讲台上讲别来春半,而她就坐在最后一排,听懂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