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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立秋 立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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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下了一场雨。
夏天的雷雨轰轰烈烈,来的时候黑云压城,走的时候满地狼藉。立秋的雨更像小火慢炖的粥,从清晨开始就在飘,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像夏天的雨那样黏腻。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丝换季的清冽,阳台上的绿植被雨水洗得发亮。
何龙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雨,便利店歇业,我要去万象城买秋装,谁一起?”
林歪歪在这条下面跟了一条:“便利店的围裙洗了太多次,上面的字都模糊了。自封厨神只剩厨和封,前两天新来的顾客都以为你叫封厨。”
众人商议了一下,难得今日无事,大家便一起去转转,于是林怀瑾下楼开车。
他把出行用的那辆雷尔法开到楼下,何龙龙第一个上了车,他坐在中段环视了一圈,感叹这车的空间大到还能摆个关东煮的摊位。沈书眠最后一个出来,她想往后排走,苏千千和何龙龙同时伸出了腿,苏千千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的座位在副驾。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面有一本未开封的《万历》,她抬头看了林怀瑾一眼。
“上次你说想看这本书,我的那本笔记太多,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他说,“所以我就买了一本新的,前面一直忘了给你。”
车驶入了雨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半弧,把水推到两边,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淋得发亮,像刚上过一层釉。
何龙龙在后面开始讲他的过去:“开大盘鸡的时候,烧烤摊老板娘到立秋就包饺子,说立秋包饺子是给夏天收尾,秋老虎再凶也凶不过一盘饺子。”
沈书眠点了点头,附和道:“我爷爷立秋还会炖银耳莲子汤,他说秋天干燥,容易咳嗽。我小时候不爱喝,觉得银耳滑溜溜的,像软体动物。”她停了一下,“后来想喝没人炖了,自己炖过几次,总不是那个味道。”
雨声沙沙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又从四面八方退开,雨刮器摆过来又摆过去。
万象城的地下停车场已经停满了,林怀瑾只好把车开到对面的市立医院。大家一个接一个的下了车,林怀瑾把主驾储物格里的那把伞拿出来,撑开时没有声音,像一朵轻柔的云。
他把伞往沈书眠那边倾斜了一下,两个人并排穿过停车场,雨被伞面挡在外面,落下来时发出细密的、像沙粒打在油纸上的声音。何龙龙他们就走在后面,没人打伞,一个个淋着,把雨当成一种不需要躲避的东西。
六人在一楼分别,林怀瑾和沈书眠要去书店,苏千千去买衣服,何龙龙则像个老父亲似的带着夏明月和林歪歪四处乱逛。
电梯把林怀瑾和沈书眠送上五楼,门一开涌出一阵冷气和茶香。
这里的书店很大,像一座被书垒起来的山谷。吊顶极高,深色的木结构横梁下挂着几盏暖黄的灯,光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到了书架上变得很温柔。雨天的书店人少,空旷得像一个私人的藏书房。
沈书眠走进去,脚步很轻,她回头看了林怀瑾一眼。他正站在门口,把伞收好放进一个供客人放伞的藤编桶里,这个人无论在哪儿,都像带着他自己的秩序。
她没有等他,自己往文学区去了,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地滑过去,像读取一种只有她听得见的密码。林怀瑾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她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只很孤独的狐狸。
那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被抹掉了,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
她回头看林怀瑾,说:“今天早上睡醒看到外面在下雨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把这句话找出来,它一直在这里等我。”
“书是等人的,但雨不会等人。所以当它们同时出现的时候,我总是停下来读一读,把雨声和字句叠在一起。”
“你常这样吗?”
“下雨就这样,好像在雨里读完一页书,那段雨就记住那页字了。”
“记住的不是雨,是你自己,雨天读书的人都很孤独。”
“你觉得我孤独吗?”
沈书眠看了看林怀瑾:“以前觉得,现在觉得你不是孤独,是太安静了,安静和孤独不是一回事。”
“你不也很安静吗?”
沈书眠摇了摇头:“我那是哑。”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口,这里的光斑很柔和,像被雨天的湿度磨钝了。
林怀瑾忽然说:“我送你一本书,你不必再还我一本,刚才你读书给我听,就算是还了。”
“那我要再读几句才好。”于是她又翻开书,沿着那一页继续读下去。
林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听她轻声念出那一段文字,声音和雨声错开,又和雨声合上。书店里没有别的声音,那些高处的灯,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见证者。
他们往书店深处走,经过一排靠窗的阅读区,那里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木椅。窗外是城市雨幕里的天际线,雾蒙蒙的,高楼被雨洗成一片淡青色。
沈书眠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说:“以前在国外,学校图书馆的窗边也有一张这样的桌子,我经常一个人坐到闭馆。现在坐在这里,忽然觉得离那时候的自己很近,又很远。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后来会坐在这里,还有人陪着。”
林怀瑾没有坐下,他站在她身后看窗外的雨。
过了很久他说道:“我以前也常一个人,有人的地方比没人更安静。”
“现在呢?”
“现在也安静,你的声音不吵。”
苏千千已经和何龙龙他们汇合,何龙龙正在试围裙。他选了三条,每一条都搭在花臂上,问苏千千哪个好。
苏千千想了想:“都买吧,绿色那条搭配花臂像秋天的树,藏蓝的像夜空,明黄的像你这个人。”
何龙龙听后很满意,抱着三条围裙心满意足的去结账。夏明月蹲在一排月球灯前,指着两盏给林歪歪介绍哥白尼和第谷,那两盏灯的灯光打在二人脸上,像真的去到了外太空。
沈书眠和林怀瑾已经从书店出来了,林怀瑾手中还端着刚刚沈书眠没喝完的热茶。沈书眠带他去伞店买伞,到了店里,林怀瑾把眼前的几把全都撑开一遍,最后选了一把深黑色的递给沈书眠。
“这把好,弹簧寿命也长,撑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能让你忘却下雨的不适。”
那位年老的店长笑了笑,推了推眼镜说:“小伙子,你挺细心啊,给你女朋友买把伞比去古玩市场挑字画还认真。”
林怀瑾没有反驳,付了钱和沈书眠出了门店,她握着那把伞,伞柄还有林怀瑾的温度。
众人回了公寓,苏千千去整理今天新买的衣服,林怀瑾到厨房煮咖啡。沈书眠把他送的新书放在膝盖上,在扉页上写了一些字,字的风格很像林怀瑾,显然是仔细研究过的。
“今日立秋,天空酝酿了一整个夏天的心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出口。现今处境亦与往日不同,恰到好处,更有怀瑾在侧。”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秋风带着雨后的清冷把她的书合上,像一件很轻的信物,被秋天轻轻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