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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谈心论道 塞北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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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灵力注入整座殿宇中,搜寻着夏有昀的踪迹。
找到了。
明祈生视线锁定到身后的柜子上,与此同时她头顶上房梁断落,灼热的温度朝她扑来。
她一个闪身避开,正好对上门外那略微熟悉的目光。
不过当下情急,她无心分辨那人是否认出她是仙门中人,也没去追踪那人是好是坏,至于日后是否会对她造成威胁,那是日后的事情了。
刚才她看到的景象中,夏有昀已经奄奄一息,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面具。
柜子……
明祈生抬手扑灭那火焰,打开柜门,发现夏有昀果然昏倒在里面。
“有昀、有昀,醒醒!”
眼见着怎么拍他的脸他都没有意识,明祈生额头冒汗,带人离开了皇宫。
窗外的夏恩见被属下劝着离开,“殿下,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即使您忧心三皇子,也应当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啊!”
夏恩见眯眼,从灼烧着的窗户缝隙中往里看去,问道:“你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下属被呛的直咳嗽,毕竟他没有夏恩见的护身符咒,这些火焰自然能将他烧的体无完肤。
夏恩见忽的转过身,笑的邪魅,仿佛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一样,“一个女人,你见到了吗?是谁宫里的宫女,竟敢擅闯三皇子的寝宫?”
“你现在就下令去找,今天就算是将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也得将那名胆大包天的婢女给我送来。你可知晓?”
下属被熏的脑袋都不清楚了,不知道夏恩见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行礼应下,“是,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办。”
夏恩见手里盘着的玉串流光溢彩,在这金红色的烟火中宛若流水般寂静清凉。
他唇角上扬着:“还真是有意思,我三弟什么时候和一个宫女如此情真意切了?那宫女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
“三弟啊三弟,你出去三年回来一趟,还真是叫我好生记挂啊……”
明祈生带着夏有昀去到了京城外的一处竹林里,将他放进洞穴口,她便走到河边引水为他冲洗。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
明祈生掀开他的袖口,试探他的脉搏,却见他气息微弱,神识混沌,顿时惊住了。
“竟是中毒的迹象?”
明祈生不再犹豫,将他扶起,抬手为他灌输灵力,小声唤道:“……夏有昀,你既然是我的徒弟,我便不会不管你。若是你今日死了,我也会为你立一座石碑。”
稍顿,她感受到他的生机似乎愈来愈小,愣了半晌,继续道:“不过我不会叫你死的,若是我连你都救不活,便不配做这个昆吾山的掌门,更无颜斩杀妖邪。”
她话音落下,夏有昀终于是有了点苏醒的迹象。他身躯颤抖着,倒在了明祈生怀里。
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她担忧的神色,扯唇露出一个笑,安慰她道:“师傅……”
明祈生抓住他的手腕,放下,蹙眉问:“身体可还有不适?”
夏有昀半阖着眼,打量了她一番,却见她身着宫女服饰,发髻上飘着两束红色飘带,看起来像个古灵精怪的小兔子,却在为他疗伤。
他的心思顿时活络了一些。
“冷……”他诚实说道。
明祈生看见他毫无血色的嘴唇,解释道:“冷是必然的,我方才为你逼出体内寒毒,你过会儿还会感觉到五脏六腑如烈焰灼烧般疼痛。”
夏有昀躺在她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臂弯,蜷缩着身子低喃道:“……冷。”
若说不心疼是假的,他毕竟是自己的徒弟。
昔日里他总是笑着闹着,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逗弄人;如今却失去生机、意识模糊,一张美人脸苍白的如同昆吾山的落雪。明祈生又偏生是个绝顶护犊子的人,这件事儿,她还就是要管定了。
眸光微凝,她的掌心生出火焰,点亮这一方洞穴,也为夏有昀带来些许暖意。
他抬眼,看见明祈生倔强抿唇的面容,便知晓她此刻气急,虚弱的嗓音劝道:“师傅千万不可为我违背本心。”
明祈生侧眸看去,怒意横生,眼眸中星光明亮:“你知道我本心是什么?”
夏有昀扯唇,自嘲的摇头。
本心是什么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本心是什么。
他出生便在水深火热之中,作为这皇宫里的三皇子,拥有继承这天下的权力。但他的父皇却昏聩无用、嗜杀成性。他们几个兄弟自相残杀,是父皇最喜闻乐见的场景。而他的母后骄奢淫逸,竟和他的二哥搞到一起,罔顾纲常礼法。
因为不愿意和他们一样,便被视作异类。
夏有昀想起无数次被推下水中,幼时梦里都是大皇兄那张狰狞丑恶的嘴脸:“有昀,听母后说你学会了戏水?不知道你能不能游上来?若是你能上岸,我便求父皇将你寝宫里的野狼杀死,如何?”
胡说八道……他分明是想将他推入水中溺死随便找的托辞。
他怕水怕的厉害,又怎么可能会戏水呢?
岸上的宫女与太监都躲在夏以璋的身后,生怕因为施救了他这个灾星而冲撞了未来的皇上,就连与他对视都不敢。
夏有昀逐渐闭上了眼睛,沉入水底。
他以为他死了。
“我这是到了哪儿?”
少女的声音在水底响起。
但他实在是累的睁不开眼睛了,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若是从此睡去,他便不用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宫里,不用面对将他视作仇人灾星的亲人了。
就此睡去、就此睡去吧。
可少女清冷疏离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了。
夏有昀心想,或许是阴曹地府有人来接他了。他死后是没办法上天的,他罪孽深重,出生时天降异象,暴雨连下数月,处处民不聊生,父皇说,那些人的冤魂一直聚集在他周围,只等他死了找他算账。
他怕死。
但现在死了,也未尝不好。
“还有一口气。”
少女托起他的身体往上游去。
他竟能在水中呼吸了。
夏有昀睁开眼睛,看向紧紧抱住自己的人。
她应当生于穷苦人家,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不堪,就连发髻都没有挽,只是一根红色飘带系在脑后。
他越看越觉得那像朝霞,水里光晕铺在那飘荡的发带上,他像扑火的飞蛾一般伸手将那发带拽了下来,紧紧攥着,捂在了心口。
明祈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忆、梦境与现实在此刻重叠。
她担忧的问道:“你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可是寒毒还未消散?现在坐起来,我为你驱毒。”
夏有昀握住她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贴上去,模样脆弱体贴道:“师傅,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必再为我费心。”
明祈生见他的确不像是有事的样子,才放下心说道:“方才你嘟囔着什么本心、本心的,便昏厥了过去,怎么?我问的问题很难回答,你耗费心神到这种程度也解不出来?”
夏有昀注视着她,“并不难回答,师傅,您的本心便是问道、济世,我说的可对?”
明祈生挑眉,“你是这样想?”
夏有昀:“难道不对?”
明祈生坐在他身边,往旁边燃起的火柴堆里扒拉了两下,说道:“对也不对。
我幼时拜入昆吾山,但并非自愿,而是为了自保。
我自出生起便能御水腾云,体质特殊,六界之中不管是求仙问道者亦或是想长生不老者,他们都想抓我入药,以助修行。可我实力太过强大,他们不能奈何我。
我到哪里,便会为哪里引来祸事,饶是我已经尽力阻止,但这世上贪婪的人还是太多。那时师傅找到我,说愿意引导我入正道,届时我强大起来,那些对我虎视眈眈的人便再也不敢做乱了。
我本心是为了保护自己,我清楚我的责任,等我更为强大时,我便意识到,我应该好好活着,若是我死去,下一个能担起此重任的人还不存在,那便也是我的失职。”
明祈生说完,看向夏有昀,罕见没有端着师傅的架子,对他笑了笑,说道:“这也算问道、济世?因此我说对也不对。我只想问心,其余的一概不论。”
夏有昀看着她被火光映着的侧脸,问道:“若是心不定呢?”
“心不定?”明祈生抬眸,看向远方一片黑夜,抬手将一簇火苗扔出。
“心怎会不定?若心有信仰,便如同这火炬一般,将这漆黑一方照亮。夏有昀,我还未曾见过被黑夜吞噬的光。”
她站起身,说道:“若像那百嗜虫,生来只是为了将光吞噬。但当它真正靠近了光,便也是它的死期。”
见他沉默了,明祈生忽然发觉是不是自己说的太多了,毕竟师徒之间太没有距离也不是好事。
她得保留些神秘感。
于是咳嗽着转移开话题,说道:“为师同你说这些,是想你稳固道心,即使不愿意悬壶济世,那也要坚守自己本真的信仰,做个好人。对了,我还没问你,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面对她忽然神色凝重的询问,夏有昀心虚了。
他不敢回答。
分明方才还说过问心,但他此刻却不敢问问自己的心。
“怎的不说话?”
明祈生觉得这寒毒定是有副作用,否则她平日里话最多的徒弟,怎么今天总是不吭声?
他故作为难的摇头,说道:“师傅,宫里人多眼杂,是谁都有可能。我已经很久没有与母后他们相处过,也实在想不出是谁要杀我。”
明祈生眯了眯眼睛。
正当夏有昀以为她要将此事作罢时,她却说道:“那我便进宫,将他们抓起来一一盘问。”
“师傅!那掌门师伯呢?如今我已无恙,可掌门师伯还生死未卜呢。”
明祈生:“我有他的掌门令,他如今气息微弱,却不致死,情况很是不寻常。原本我想不明白是何种原因所致,直到前些日子遇见了百嗜虫。”
百嗜虫生长在极寒之地,而蜇影人除却志怪书上记载源自北海外,便从未在世人眼前暴露过行踪。本来明祈生还不知道去哪里找蜇影人,但根据师兄微弱的生命迹象,她却突然明了了。
“塞北之地,千里冻土,寸草难生。传说将死之人被冰封在冻土之下,若不被唤醒,意识便能永存人间。”
明祈生语气坚定道:“师兄定是被人关在了那里。”
不过这世上又有谁能有这等本事将师兄关起来呢?
师兄作为昆吾山的掌门,若是失踪,必会引起天下大乱。这幕后之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眼下却也只能抽丝剥茧,一层层的找出这其中联系,不能太过心急……不过我隐约觉得,背后之人所图,怕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夏有昀看她,问:“师傅原以为他们所图为何?”
明祈生叹息:“不过是些不入眼的虚名罢了。但我们自下山一路走来所见之事属实怪异……我心有不安。”
当初师傅仙逝时,留给昆吾山一块映仪盘,若以灵力催动,辅之以呈祥金鱼的鳞片,便能占凶卜恶。只是她幼时贪玩,将呈祥金鱼的鳞片悉数撒向山下,从此后映仪盘再无异动。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往最坏处的打算,这一切征兆不过因为她许久未踏足尘世、没有了解尘世凄苦才会大惊失色。
若有朝一日真的要用映仪盘卜卦了,那才是出了大事。
明祈生暗暗吐出一口气,劝诫自己不能凡事都往坏处想。
夏有昀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见她神色变了又变,内心担忧,却帮不上什么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便涌上心头。
明祈生转头,看见他这狼狈的好似被凌辱过的模样,瞬时计上心头,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
夏有昀愣了半晌,被她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的毛骨悚然,轻轻眨了眨眼睛,愈发虚弱着声音问道:“师傅,我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吗?”
明祈生被他唤的轻嗯了声,抬眸望去。
她可不觉得利用徒弟有多无耻,更何况他总表现的不像是她的徒弟。
她坦然点头,手里捏着树枝,挑起他被火舌燎着的褴褛的衣衫,还算满意的笑了笑,“不错,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听了她这意味不明的话,夏有昀脸红了一通。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这话说的让人心颤。
对上她的目光,他眸光轻闪,“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明祈生弯唇笑的更高兴了,弯腰去寻他闪避的目光,说道:“不错不错,你便以这幅姿态进宫见你父皇母后,我听闻你母后不是待你不错?你最好能求来进宫中藏宝阁的机会,若是能顺利拿走菩提草便再好不过了。”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果然是一心放在正道上。
夏有昀登时哭笑不得,“那又何必叫我扮相可怜?他们既然已经将我关押回去,那我也不必躲躲藏藏。宫中的藏宝阁,我能带你溜进去。”
“溜?”明祈生掐腰,摇了摇脑袋,说道,“我们是名门正派,当然要光明正大进去拿,溜进去……那不是偷人东西么?”
她得让人知道,高坐在皇位上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夏有昀看她,解释说:“我们拿藏宝阁里的东西,还要向陛下请旨。凭我对他的了解,我越是想要什么,他越是不会给的。”
说到此,他看向明祈生。却见她一脸意料之中的模样朝他弯唇,姿态肆意,倒像是蛊惑人心的魔女。
“那正合我的心意。最好给我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皇宫里。
侍卫与宫女来回进出三皇子的寝宫,面上焦急,不敢停下。
当今陛下也已经抵达此处,眼见着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寝宫,面上难掩嫌弃之色,问道:“三皇子可在里面?”
“回陛下,火势太大,还没找到三皇子身影。不过御林军方才在城门口抓住了纵火犯,敢问陛下应当如何处置?”
夏定摆摆手,“直接杀了便是。”
他说着,便转身要走,“若是找到了三皇子的尸体,便厚葬了,若没找到……”
夏定面上遗憾,看向不远处的夜色叹息道:“没找到便没找到吧,这兴许是他的命数……在昆吾学艺三年,竟被一场大火烧死,我皇家还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属下领了命,吩咐人快去找夏有昀的尸体。
躲在不远处的夏恩见瞥向手里的收音符,听见里面传来的“直接杀了便是”的话,不禁冷哧一声。
“父皇还是一如既往狠心,三弟寝宫被蓄意纵火,竟连缘由都不探查一番。”
他笑意未达眼底,“不过也好,这样的话,便没人知道这火是我放的。你安排下去,将逃出城门的纵火犯杀死,万不可被皇后和大皇子的人劫走。”
自从大皇子出事后,元皇后便没有一日不盼着夏有昀回来。但也多亏她自己作孽多端,夏有昀宁可待在昆吾山侍奉老头子,也不肯回宫争抢这皇位。
余下他还有三个弟弟、四个妹妹。不过都是幼童,若是他想,动动手指头便捏死了,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父皇年迈体弱,即使再占得这皇位不撒手,又能再活几天呢?迟迟不立储,不就是还惦记着兰途那句,可助他成仙、永坐帝位的荒唐承诺?
可如今,兰途已被他关在塞北边境,那等苦寒黑暗之地,他永远也别想重见天日。
思及此,夏恩见不禁笑出声,一双漂亮纤长的手中将那玉串摩挲的发亮,狭长的凤眸中透出些许疯狂意味:“三弟啊三弟,我原本想放你一条生路,可谁成想你自己送上门来?若不是你那母后贪婪无度,要助你争这个皇位,我也不会用这么干脆的手段害你……毕竟那杯酒,是你自己喝下去的,不是么?”
坤宁宫中。
元皇后未曾听闻夏有昀殿中起火的消息,只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掠过,身旁却无人回她究竟是什么事儿。
“阿喜,你过来。”
阿喜掀开帘帐,将她扶起来,点上蜡烛,“皇后娘娘,您请吩咐。”
她疑问道:“外面究竟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阿喜也不知道。
她自夜晚进了这坤宁宫后,便没有机会出去,一直待在元皇后身边。这会儿皇后问起来,她也觉得奇怪了。
按往常,若是外面如此嘈杂,定是会有人进来通传一声,但她们今日左等右等,一直没等来人。
阿喜:“奴婢不知,许是哪个地方走水了?天干物燥,宫中前些日子有处府邸也走水了,听着动静相似。”
元皇后按下扑通乱跳的心,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是夏有昀出事就好。
她叹了口气,不自觉想起昨晚将夏有昀抓回来时的情形。
几次三番,她也倦了,递给他一杯酒,说道:“若是你将这酒喝下,我从此后便不再管你上山还是回宫,你也不必再唤我母后,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夏有昀:“酒里有什么?”
元皇后道:“不过三十六种药方混在一起,制成的寒性补药。喝下后你会察觉身体有经脉寸断、血液逆流之感。不过,要将你这一身血肉还给我,经历这些是必然的。”
夏有昀:“……”
元皇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终于是同意了自己的意见,便将酒壶放下,起身去扶他,“这便对了,你是知道母后极为疼爱你的,不是吗?快快起来。”
“自你大哥失踪后,你父皇性格便愈发阴晴不定……你二哥,你也清楚,性情暴虐,与你父皇别无二致,若是天下落到他手里……你这是做什么!混账!”
夏有昀已将壶里的酒喝下,见她惊慌失措抱住自己的模样,忽的笑了,唤了她一声:“……母后。”
元皇后闭了闭眼,将那可怕的画面逐出脑海中,长舒一口气,“还好,只是普通的药材,他喝下去也不会危及性命。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他那股机灵劲儿反而没了,给他什么都敢喝!”
阿喜是一直跟随在元皇后身边的,自然也见识到了当时的情景,只道:“莫说那药药性不烈,纵是二皇子真的不安好心,将酒壶里下的药给替换了,三皇子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因为……”
元皇后猛地站起身,看向她道:“我怎么忘了这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