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狗》杜小泽

8、落雨 “姐姐

　　“姐姐，你会做这道题吗？”
　　楚安在这里已经待了有两个月多，在林念季的反复念叨下他已经心安理得接受姐姐这个称呼，相处中发现林念季还是个学霸，他热爱上找林念季问问题，问的时候笑都灿烂许多。
　　笔尖一转落在纸上，林念季看完题目写下思路，温如水的声音也潺潺流过楚安的耳边。
　　“第一题算出了BM平行于这个平面，题中也给出了几条线的长度，可以通过勾股和中点这两个条件证明这两条线平行……”
　　等到楚安真正解出这道题，林念季反而有些疑惑，“这题目是高二内容吧，是改版了吗，现在就学。”
　　“不是，”楚安回答，“我想提前学。”
　　林念季撑着下巴抵住曲起的膝盖，“有想考的大学吗？”
　　“南城大学，我想考临床医学。”
　　“想当医生啊，那很厉害呢，我也在南城大学读数学专业来着。”
　　两人的交谈在楚安这里顿了顿，紧接着才继续。
　　“姐姐考上的也是南城大学，你觉得它医学专业怎么样。”
　　“不知道，”林念季摇了摇头，“我平时就在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班上的人也不太认识，大一有舍友但不太来往，我也……不了解这些专业。”
　　“嗯。”
　　楚安了然点点头，或许是林念季神情不太对劲，他也不想追问其他的事情。
　　从情绪里挣脱，林念季下意识想找点话题，手在桌边轻敲两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相框框住的是山头赤红的落日。
　　余光里楚安好像瞥见抽屉里有很多相框，框里的框着许多风景随着抽屉一起藏进桌里。
　　“小安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洺山？”
　　林念季怔了怔，还是笑着道：“你去过吗？啊，我也很想去，以前的同学跟我说这里很漂亮。”
　　楚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皱眉道：“还好，就是正常日落，姐姐你朋友可能骗了你。”
　　“这样啊，”林念季歪头眯着眼笑，“小安，我们找时间一起去吧，都没人陪我一起去呢。”
　　原本楚安是想拒绝，可看见林念季这个笑他犹豫了，那个笑里除了期待还带着些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迷茫，又像是难过。
　　“好。”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下意识答应她的要求，原则都没了。”
　　楚安不知不觉间停了笔，去听他们的对话，脑海里思绪纷杂，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在卷子题目上，林念季的笑，林念季的关心逐渐占据他的意识。
　　她是唯一关心他的人，真诚热忱，比星星更为璀璨……
　　想到林念季，所有华丽的词藻都冒了出来，比写作文时想到的还多。
　　直到晚上林念季来接他，他也没从这种状态下解脱，坐在后座靠近林念季更让他凌乱，一时之间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往常扯住衣角的手规规矩矩撑在车座上。
　　回到家他还有些恍惚，林念季靠近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念季嘴里叼着苹果，手里递给楚安另一个苹果，“注意力不集中啊，跟梦游一样。”
　　楚安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姐姐。”
　　林念季坐到楚安对面，“行，有事记得跟我说，我好歹是你姐，”
　　楚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低着头继续写着题。
　　在林念季家待过暑假，楚安家里总算想起要把楚安接走，但两人还是约好在十一放假的时候去洺山，林念季期待了很久，却没想到是自己这边出问题。
　　她被母亲拦住，母亲态度无比强硬地让她留在家里复习，为十二月的考研初试做准备，第二天母亲就飞到外地谈生意。
　　她其实可以背着母亲去，可是，可是……她还是坐在了桌子前写卷子，层叠的书压得她喘不过气。
　　门被打开的时候，她还没从解题的惯性里出来，直到肩膀被推动，她才愣愣地回头去看。
　　楚安眼中透着担忧，“姐姐，你在房间待了整个假期吗？”
　　这几天过得像做梦，林念季思索片刻才想起自己的确在房间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想起跟楚安的约定，心里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啊小安，这几天我有点忙，所以没办法一起去洺山看日落，抱歉，让你白期待了。”
　　其实一直期待的另有其人，楚安对洺山没什么想法，甚至说得上是厌恶，林念季期待的眼神藏也藏不住，他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他很想问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那个脆弱又强撑笑意的眼神止住了话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只是心疼，一阵一阵的心疼。
　　伸手揽过林念季的头，按在怀里，“姐姐，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这次去不了下次再去，下次去不了下下次再去，总有时间。”
　　“这样啊，那下次再去吧，”林念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下次一起去。”
　　两人之间安静异常，不知过了多久，林念季才开口打破这片安静。
　　“下午我们去公园玩吧，待家里闷死了。”
　　林念季挣开楚安的手，眼尾微微泛红，眼睛里有很多明显血丝。
　　楚安半蹲下跟林念季平视，“你哭了吗？”
　　林念季也有些疑惑，手指擦过眼角，“好像是有点痒，可能是这两天用眼过度，哭倒不至于。”
　　楚安沉默几秒看着林念季，随后起身道：“走吧。”
　　所谓公园也没多大，只是几棵树几片花坛集中在一起，一小块地方有着些运动器材，平日里这里有老太太小孩回来，此刻却空无一人，只留下寂静的雨声。
　　不大的雨伞下，两个人蜷缩在一起蹲在小亭子边缘。
　　林念季握着伞柄，调笑道：“啊，下雨了还挺大，幸好带了伞。”
　　其实出门就下了点小雨，只是林念季执意要出门，到现在被大雨拦住，这一把伞两个人缩在一起都费劲，更不要说撑着回去，只能先等一阵。
　　两人的距离很近，雨水冷冽的气息下楚安能够清晰感受到林念季的体温，哼着轻柔的歌飘进心里。
　　“你不舒服吗？耳朵怎么这么红。”
　　林念季疑惑地摸上楚安的额头，另一只手摸自己的额头作比。
　　没等楚安解释，她拉着就往家里跑。
　　那天雨下得很大，到家两人的衣角裤脚都湿透了，随着雨水冲走的好像还有一些情绪。
　　连绵雨幕笼罩了南城足足一个月，潮湿的地面终于迎来干燥的寒冬。
　　空调吹出的风扰过楚安皱起的眉心，昨天他才从外婆的那里得知两天后是林念季的生日，该送什么礼物深深困扰他。
　　唯一送过他礼物的只有林念季，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木雕小吊坠，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q版小人。
　　指尖将吊坠从胸前衣襟中挑出，小人雕刻得不算精细，却很是传神，板着张脸抱着手臂，看人的眼神也是淡漠的。
　　楚安松开眉头才让自己没这么像这个小人。
　　此时一阵呼呼声传来，扭头看去，原来是窗户没关紧风在强行挤进来，外面城市高楼也被框在里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灿烂无比。
　　突然间他想到林念季之前拿出的那个相框。
　　他好像知道该送姐姐什么了。
　　……
　　过生日无非是吃个饭，敷衍一下母亲和不怎么认识的亲戚，也没人送她礼物，也没谁愿意问她喜欢吃什么蛋糕。
　　其实每个认识的人林念季都会认真准备礼物，但这么多年还是没人给她送过礼物，说实话还挺有挫败感。
　　等终于应付完父母亲戚，她终于借着复习脱出片刻。
　　她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在门外传来嘈杂声响中依旧清晰。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发消息。
　　点开屏幕看是楚安。
　　楚安：姐姐，我在后门，有礼物要送给你。
　　林念季眼睛一亮，嘴角也不自觉勾起笑容，立马站起身往外走。
　　“跑去哪，还不呆在房间里学习。”
　　“我有东西从窗户掉出去了，我去捡一下，很快的，不耽搁！”
　　林念季着急忙慌找理由敷衍，全是假话甚至不敢跟母亲对视，还好母亲没有追究，但也给出一分钟内回来的命令。
　　匆匆下楼，穿过打理规整的花圃，透过铁质栅栏与楚安对视的那一刻，她的心情一下子灿烂过阳光。
　　楚安嘴角也挂着笑，刚想喊姐姐就被林念季抵在唇前的手指制止，他指了指脚边的盒子，无声地说道：“生日礼物。”
　　林念季比了个ok的手势，凑近之后低声道：“谢谢你，我母亲还在家，现在不能拿到我房间，你先帮我保管。”
　　楚安微笑着，也低头凑近，“那什么时候给你。”
　　“今天之内我肯定要拿到手，生日礼物哪有隔日拆的道理，”林念季半掩着嘴说话，“具体时间手机聊，母亲只给我一分钟，我现在要上去了。”
　　楚安没说话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转身离开的林念季边走边回头，在拐角时特意停顿，朝着楚安挥手。
　　楚安愣了愣也抬起手朝林念季挥动，林念季见此才满意地离开。
　　第一次生日礼物，林念季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激动，激动到失去冷静，甚至题目都看不进去一点，满脑子都是计划。
　　等到夜晚母亲来房间确认过之后，偷偷出门跟楚安在南江会和，一直呆到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前必须回家，两点母亲可能会过来检查她睡没睡。
　　敲定计划，接下来就是执行，她最擅长的，一定不会出错。
　　林念季暗暗给自己打气，悄悄推开门，以最轻的步子走下楼从后面小心翼翼翻出去，用手机打车去南江江边。
　　坐在车后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扑通心跳声，第一次生日礼物之后迎来第一次离家出走。
　　南江公园的夜风吹拂脸颊时，林念季都还有点晃神，直到楚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绽出一个笑容转头。
　　镜头快闪记录下她诧异的神色。
　　楚安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温和，将手中的相机递给林念季，“姐姐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林念季看着递过来的相机，有温热在眼眶里打转，她瞪大眼睛才没让眼泪流下来，可声音的哽咽却怎么都克制不住，“谢谢你，小安，谢谢你……”
　　眼泪掉落下来，楚安一时间手足无措，赶忙安慰：“姐姐，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林念季利落擦掉眼泪，手指蜷缩抬起给了楚安额头一个脑瓜崩，“我很开心，开心到哭了，你道歉搞得像我哭得很伤心一样。”
　　楚安脸上还是带着歉意，“对不起。”
　　林念季笑了，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张开双手，“好啦好啦，别对不起啦，来抱一个。”
　　楚安听闻此言还在犹豫，林念季却先一步抱了他一下。
　　温热的身体接触，带着好闻的水一般的清香，他能清晰感受到无比燥热的情绪涌上脑子，想挣脱来又觉得太过刻意只能僵在原地。
　　天色昏暗，林念季没看见楚安熟红的耳朵，低头捣鼓起手中的相机，“我给你拍一张吧，我还没用过真的相机，参数也不知道对不对。”
　　楚安轻轻咳嗽一声缓解心里的尴尬，站着跟块木头一样立在原地，被快门捕捉进相机。
　　“你……”林念季视线从取景器上挪开放到楚安身上，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都没注意到小安都长这么高，以后不能随便抱你了，刚见你还没我肩膀高，现在已经比我高，男生长得真快，不说这个，来来来，调试一下这个相机，感觉参数还是有点问题。”
　　“嗯。”
　　“谢谢你，”林念季和楚安对视，笑得很开心，“谢谢你，我说了很多遍来吧，但还是谢谢你。”
　　楚安轻应一声，没有过多言语，只留心中的海浪掀起一阵波澜。
　　凌晨一点的夜色很暗，路灯都照不亮的寂静，但林念季在灯光下端着相机站在楚安面前时，就像是发光的太阳，邀请他走进光明。
　　这或许是两人最放纵的一刻，比过往的任何时刻都接近自由，哪怕只是在外面调试那个相机待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