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狗》杜小泽

1、下雨天捡小狗 南城的

　　南城的春天雨水淅淅沥沥，仿佛冬天的风吹散了云，春天的雨便落了下来。
　　林念季对这雨天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看着雨水流成雨珠在玻璃上滑下会无故发呆。
　　小泰迪在手底下不安分地蠕动，时不时顶一下她的手心，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她的注意被成功吸引，低头逗小狗。
　　陪小狗玩一会儿就要出门，穿上风衣挎上装相机的背包，带上那把超大的黑色雨伞，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
　　迎面一个人低着头走了过来，此人穿着一身马甲西装，却带着一定黑色的鸭舌帽与这一身格格不入。
　　咖啡店门上一块石檐，门下一段小台阶，可以站一个人。
　　林念季也不时见有人来此处躲雨，却还是第一次刚巧出门碰到避雨的人，于是在门口纠结了片刻，手上歇业的牌牌也没挂上。
　　“要到里面坐坐吗？外面雨下得还挺大。”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她邀请躲雨的人进去坐坐。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帅气的面庞，深邃的五官最上方有一对上挑的眉毛，就算下面有着一双下垂的狗狗眼，依然显得很凶，看着就不是很好惹。
　　那双眼睛在与林念季对视那一刻，好似泛上了几分迷茫，最深处像是藏了些许无法看懂的波澜，这一刻他应该是温和的。
　　“哦。”
　　他应了一声，抬手按住玻璃门，遮住林念季挤进去。
　　林念季本来还有点疑惑，觉得这男生还挺眼熟，现在被这么一挤也是忘到脑后，有点小生气。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没礼貌的人，对此人较好的第一印象也消散殆尽，进到咖啡店里之后说话语气也比较平淡，“这位客人，想喝什么直接喊我就行，桌上有菜单。”
　　店里的桌子上都摆了菜单，如果想喝什么直接喊即可，但那个男生在桌边做了许久，却只是盯着她看没有要点单的意思。
　　她也乐意这样，不主动惹她也不会被她赶出去，外面下的雨很大，淋了雨会很难受。
　　林念季坐在吧台边，拿起手机给李清发消息，今天的采风她可能去不了，让李清找别人陪着。
　　李清回复她一个ok的表情包，顺带附上一张随手拍下的雨天。
　　南城的雨下得久，下得绵，细细密密笼罩城市，李清最爱这样的雨，拍下其中的一角，她总是跟林念季说，所有的角落可以拼成整个南城，她正在为这张拼图努力。
　　这个说法很浪漫，可林念季还是讨厌雨天，七年前淋过一次，病得昏天黑地，那天之后记性就不太好，总是忘却一些事。
　　和李清聊一会儿，林念季的视线从手机屏幕转移到靠近门口的那个男生身上。
　　他好像没带手机，进来有一会儿什么都没做，站在门口盯着人看像个门神。
　　或者他是离家出走什么都没带吧，林念季这样想，年轻气盛的孩子总会有这样的一刻，谁没意气用事的时候呢，只是早晚的事情，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也会想离家出走。
　　她突然有了兴致，跟男生对视，开口说：“这位客人，你不喝点什么吗？我有点事可能要出门呢。”
　　男生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没带钱。”
　　林念季早有预料，勾了勾唇角，撑着下巴道：“我送你一杯怎么样，以后来我这喝咖啡。”
　　男生只是盯着她看，眼神没有丝毫偏移。
　　“哦。”
　　“既然是请客，我就随便做了，有忌口吗？”
　　“没。”
　　“你叫什么名字？”
　　“楚安。”
　　“有点耳熟，我们认识吗？”
　　“嗯。”
　　林念季有点无奈，也分不清楚安说的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她倒是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问了问。
　　走进店里面的房间，拿出了一条毛巾，出来就看见小泰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楚安脚下舔衣服上滴下来的水。
　　手一捞抱起小泰迪，她佯装气愤，“花花，不乖哦，水盆里的水不喝，喝这个水。”
　　“汪汪！”
　　花花的前脚踹在她的胸口，像是在抗议她的说法。
　　她笑着戳戳花花毛茸茸的脸，转头将手里的毛巾扔给楚安，“擦擦吧，别感冒了。”
　　楚安应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鼻音，像是蚊蝇振翅之声，听不太见。
　　林念季倒是不在意，光顾着逗花花，放花花到窝里后来到吧台。
　　没有忌口，她就做一杯自己喜欢的厚乳拿铁，专注做完抬头就看见楚安已经坐到了桌边，注意到她的目光，仿佛回魂一般转过头，终于不是呆呆地盯着看。
　　端着厚乳拿铁放到桌上，从冰箱里切一块巴斯克，厚乳拿铁是给楚安，巴斯克属于林念季。
　　两人面对面坐着，楚安低着头没再与林念季对视，这次反过来，林念季在看他。
　　雨水沾湿发梢，即使擦干还是留着湿漉漉的痕迹，低着头，像只落水的小狗，这让林念季想起四年前捡到花花，也是这般湿漉漉的样子。
　　好吧，她原谅这个无礼的男生。
　　不过她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楚安抬起了头，眼神复杂，“或许认识吧。”
　　七年前，林念季淋了场雨，当天就发烧醒来之后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去淋雨。
　　如果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楚安可就尴尬了，完全不记得，即使会有些社死，林念季还是老实回答道：“抱歉我可能不记得了。”
　　楚安沉默了好几秒，最终才发出了梦语般的呢喃。
　　“不记得也好。”
　　他猛地抬起头，跟林念季对视，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能叫你姐姐吗？”
　　林念季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下张口应下。
　　“好。”

　　林念季真的后悔了！她好像被奇怪的人缠上。
　　楚安自从那天之后每天都来咖啡店里，每次都礼貌地叫姐姐，点一杯拿铁坐在角落里。
　　完全没有理由赶他走啊，买了东西就是客人，他也不会干扰生意，反倒他来了之后生意更好。
　　林念季轻靠在吧台上，望着有一个女孩跑去问楚安的联系方式，这已经是楚安拒绝的第三个，小子还挺高冷。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美女还是没帅哥有杀伤力，她都没人要联系方式。
　　抬手看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时间差不多该出门，刚才那小姑娘已经是最后的客人，而且已经放李清好几次鸽子，这次再不去李清真要炸毛。
　　看向咖啡店角落的楚安，林念季也懒得走过去，隔空喊道：“楚安！我出去一趟，你回家也行，要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呆这里，别动我东西。”
　　楚安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林念季那熟稔的语气和神情让他恍惚。
　　好似回到了七年前，她也是这般，那时他总是扭捏胆怯，声音细小，迎接他的往往是一个脑瓜崩。
　　他下意识高声回复。
　　“好！”
　　林念季听到楚安的声音，手头的动作滞了滞，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她好像经历了无数次，往记忆深处探寻却毫无踪迹。
　　一直走到南城公园，她也依旧没能记起些什么，跟李清一起取景也心不在焉，在她第五次找出的角度惨不忍睹后，李清终于怒了。
　　李清随手捡起一边地上的叶子，扔到林念季身上，恼怒道：“你今天什么情况，你神一样的构图呢，今天被狗吃了不成。”
　　叶子从脸颊上飘落到胸口被林念季接住，她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走神。”
　　李清干脆找个草地坐下，抬着头看林念季，林念季也低下头跟李清对视。
　　两人对视良久，笑声开始在她们之间响起，林念季也坐了下来跟李清背靠背轻轻呼吸着雨后带着湿气的空气。
　　“今天你拍吧。”
　　“好啊，你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林念季和李清经常到公园，一人提着相机，记下见到的景色，另一人分享见解，说出自己的想法。
　　今天李清对林念季的评价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是因为角度构图一坨，弃之可惜是因为相机太好拍得氛围不错。
　　林念季对李清的评价是此作实乃天上有，构图绝佳，氛围绝佳，理念绝佳，上乘中的上乘。
　　李清严重怀疑林念季在乱说，今天根本不在状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惜她没有证据。
　　南城雨后的夕阳泛着朦胧的水汽，灰扑扑，穿过布有水洼的长街，迈过泛着水渍的巷子，林念季回到了咖啡店。
　　视线穿过树木映下的阴影和玻璃的模糊，楚安还在那里坐着，端正坐着望向外面，像只等待主人回来的粘人小狗，与主人视线交会的那一刻，又羞涩地转过头。
　　林念季走进咖啡店，又能看见楚安在看她。
　　她霎时莞尔，“你不回家吗？我这晚上不支持留宿。”
　　“我马上走。”
　　楚安猛地站起身，太过紧张还撞倒了椅子，林念季走来顺手扶起跌倒的椅子，楚安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念季坐在扶起的椅子上，抬头却发现楚安还在看着她，撑着下巴道：“你不回家吗？”
　　楚安看了一眼林念季，又侧过头，即使如此林念季还是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暗淡。
　　“我不想回家。”
　　楚安如此说。
　　林念季眼中望进楚安的神情，那样的不安不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是在她自己的身上，或许是在别人身上。
　　她从来不是个心硬的人，在记忆纷杂那一刻，她想说那就留下来吧，可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斜挂的夕阳彻底沉没，楚安离开前也跟她打过招呼。
　　林念季望着如往常那般空荡的咖啡店，心里突然升起前所未有的空虚，好像理应有人在此。
　　她跟下午那般疑惑，无法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