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攻略手册》纠结的方便面

8、第 8 章 可我只是个

　　35.
　　我常常去说，人生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得到后失去的，都再也无法复还。
　　前辈听我说多了这句话，也曾不解的问我：“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么？”
　　我点头，前辈便说：“看不出来，你原有这么悲观。”
　　“也不算是悲观吧。”我笑了笑，“人生在世，很多东西就像水一样。”
　　“流水过你的指缝，你以为抓住了。紧握住的手摊开一瞧，掌心是湿的，但水已经没有了。”
　　前辈滋着牙傻乐，道：“哎！你这番道理，我听过另一个的版本。”
　　我立刻就嫌弃起这傻子师兄，觉得他破坏了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悲伤氛围。
　　想要转身欲走，前辈却拍住我的肩膀，他说：“你这人啊，年纪轻轻，怎么总像看透了红尘一样？”
　　我笑道：“那前辈觉得，我本该如何？”
　　“不要总是去计较得失。”前辈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每时每刻都在算算值不值，算算亏不亏，算算将来会不会后悔。”
　　“周还啊周还，你也是个江湖子弟，怎得连入红尘的勇气也没有？”

　　36.
　　可是啊，前辈。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只是个硬心肠的混蛋而已。
　　我自知自己生性薄情寡恩，于是恪守着“聚散有时，缘尽则散”的道理，久到去我几乎要将它奉为此生行事的唯一准则。
　　从始至终，我防备的都不是旁人。我要去防备的，其实是我自己。
　　就譬如我与程见心之间，身旁人任谁瞧了，不说一句神仙眷侣？但是果真如此吗。这难道就不是旁观者和局外人一厢情愿的裁剪吗。
　　他们看见的，是我们相伴同游，是我们互相迁就收敛锋芒，是我执刀护他，是他施药予我。
　　幸福和安稳看起来触手可及，我却总在暗中掂量，这样镜花水月的平静到底能够维持多长久？
　　花开有时，花落无声。
　　太多江湖相逢，热烈开场，最后只落得一个潦草收场。
　　我从不认为，我会是万千人中那个特别那个。
　　我怕有一天这世事横生变故，更怕我心底那点薄情本性卷土重来。

　　身为局中人的我，最初是甘之如饴的。时间久了，却也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我是个混蛋啊。我深知我是一个得到了就不会珍惜的混蛋。
　　我需要新鲜感。我厌倦一成不变。我的生命因为漂泊而习惯了离别。
　　我喜欢初遇时的惊喜，喜欢两个人尚未熟悉时的小心试探，喜欢那些尚且带着未知的暧昧与吸引。
　　可一旦一切变得确定，我就会开始觉得乏味。
　　一个人再深再真切的情意，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繁琐消磨。

　　37.
　　秋老虎褪去之后，天气越发的冷了。
　　本来就爱出门的程见心，在没有了业绩压力之后，变得很是懒散。
　　不枉被丢到了我的手里，他理直气壮地让我给他带徒弟，说他没有时间去教。
　　“你说过的，”程见心伏在案头翻阅医书，身上穿了好几层的衣裳，他有些得意洋洋的说，“我的徒弟就是你的徒弟。“
　　窗外朔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屋内炉火烧得融融，炭火散发出来的暖意，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懒洋洋的。
　　我瞧他那副畏寒的模样，嘴上忍不住笑他，心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烦躁，“程大夫，你如今越发像个闲人了。”
　　他手中翻了一页书，懒懒道：“我本就是一个闲人。”
　　程见心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没什么上进心。
　　旁人要么想着修炼武功去扬名立王，要么想着行走江湖闯出一番名堂。程见心与这些人不同，在他的人生里，最大的愿望莫过于生活可以永远一成不变。
　　他珍惜着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对这世间其余种种便也不再强求。
　　一时之间，我神游起来。程见心察觉的我的沉默，于是抬头看我，问：“周长老，你在想些什么？”
　　我回过神，坦言道：“我在想午后要出门的事。”
　　闻言，他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当即扔了手中书卷扑到我身边。
　　我正倚着炭盆旁的小桌而坐，借着窗外漏进来的细碎日光擦拭着手里的长刀。
　　如此相处长久，程见心同我在一起没了往日的分寸，他这没轻没重的一扑，整个手掌险些直直撞上我手上的锋利刀刃，吓得我连忙站起身避让，生怕他受了伤。
　　惊魂未定的我垂首望去，这人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又气又无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我抬手屈指，轻轻叩了叩他的额头。
　　“莽撞什么？”我语气带着愠怒，“刀剑无眼，伤到了怎么办？”
　　程见心不闪也不躲，身后就要来捏我的手指，他歪着头看我，“我这不是听见你又要出门，所以才心急了些。”
　　“外头天冷风大，落叶卷霜的，有什么可去的？”程见心说，“我知道你认识些新朋友，需要多多联络，但是也不必每一日都要出门去吧？"
　　他小声道：“我们最近的相见的时间都变少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挽留之意，心肠很硬的摇了摇头，“既然觉得少，那你还不同意与我住在一起？“
　　程见心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将原因扯到这件事上去，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说，“这是两码事啊，周还。我不与你住在一块，是为了你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并不想占据你的每时每刻。”
　　“我知道你喜欢结交朋友，喜欢去看那些我觉得无聊的热闹，这些都没有错。”说着说着，他顿了一下，“但是，我偶尔也会想你的。”
　　那一瞬间，我其实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后会多留些时间给你的；说我这次会尽快回来，不会让你一个人等我太久的。
　　可惜我只是收起手中长刀，敷衍的对他笑了笑，“我尽量。”

　　38.
　　是了。我开始有意无意的冷落了程见心。
　　我说过，程见心不善武。
　　比起那些刀光剑影里闯荡出来的江湖人，他其实更像一个误入其中的读书人。
　　他是慢热的，温吞的。喜欢呆在屋子里，一个人倒腾他那些书本，或者是在接诊的间隙里晒一晒太阳，平淡到像一眼能望到底的山涧溪流。
　　我知晓他的喜好，因此从不刻意要求他为我去改变什么。
　　偶尔，他其实愿意为我去做一些破例的事情，但总是显得力不从心。
　　起初，我还会觉得感动，为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愿意包容我的人。后来，我就愈发觉得乏味了，认为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平白无故的去浪费时间。
　　而江湖里有烈酒快马，有刀剑相交时迸出的火花。多少萍水相逢的豪情，不问姓名的相救。
　　我所遇见的这些新朋友们，每个人身上有我尚未见过的锋芒，有我无法预料的脾气秉性，有让我觉得新鲜的一切。
　　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因此，我会喜欢上停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与程见心都并非人中龙凤，彼此皆是天底下最庸碌的凡人。
　　既然是凡人，所应得的七情六欲装在一颗普普通通的心里，便也同常人一样去学会争执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