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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五大夫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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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可暑气却半点没散。
晒人的日头在山脊上赖了许久,把半边天都烧成浓烈的橘红色,这才不情不愿地沉了下去。
前辈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将檐下的几盏照明的灯笼点了。
他捏着火折子,又在空荡荡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好一会儿不舍得动弹。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小五大夫从院子里踱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瓜果,往屋檐下里的小桌上一搁,顺势在前辈身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怎么,舍不得你那小兄弟?”
他说:“舍不得你怎么不留人家吃晚饭,叫人白白走这一趟空肚子的亲戚。”
“不是舍不得周还。”前辈收回目光,也坐了下来,他伸手去挥开撞着灯罩的飞蛾,道:“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家程大夫。”
小五大夫挑了挑眉:“你做了什么?”
“我……”前辈叹气,“我应该是牵起了一桩孽缘。”
前辈顿了顿,忽然低下头以一个及其别扭的姿势,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脸,埋进身旁小五大夫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个罪人。早知道周还这人是个混球,我才不叫他去找什么侠侣!“
三更天经常这样不正经,小五大夫也是司空见惯,任由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右手里不紧不慢地在碟子里挑着小食。
“别对我师弟那么悲观。”他说。
“哈?”
“我师弟心肠可硬了。”小五大夫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他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做事总图坦荡,而且还喜欢不撞南墙不回头。”
“真心难求,他未必不知。”
“你都说是孽缘了咯。”
他将三更天的脸从自己怀里捞起来,揉了揉前辈失落的脸,“孽缘就是你不去牵线,两个人也终究是会相遇的,做什么非要怪自己?”
“我师弟是真心人做真心事,他比你想的更决绝。”
小五大夫说到这里,笑眯眯的在前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满嘴跑马,哄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既看不到真心也看不到真情?”
前辈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要为自己从前的多情去辩解,却被小五大夫用一根手指点住了嘴唇。
“好了,不逗你了。”小五大夫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神色,“毕竟我也用心不纯,今日事今日情,我从没有怨过你的。”
27.
回程的路上,程见心问我,小五大夫和前辈是怎么认识的。
只知埋头看书的一个人难得八卦起来,他把怀里那摞医典往上掂了掂,摇着头拒绝了我伸过来要帮忙的手。
程见心侧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你同我也讲一讲?”
我收了手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事说来话长,又好像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前辈这个人,从前行事风流,有事没事的总爱到处调戏人。”我思考着,试图为前辈留一些面子:“有一回,他因为调戏同门,被人家暴脾气的侠侣找上了门,摁在地上砍了七八刀。”
“我同其他几名师弟合立将他抬进了医馆,哪知他浑身是血,嘴里还在胡言乱语,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当时正值你师兄坐诊,他一边缝伤口一边笑眯眯地跟前辈聊天,问他那个‘牡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兄弟姐妹。”
讲及如此,我也觉得前辈行事荒唐,嫌弃的撇了撇嘴,“前辈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逞英雄,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绝不透露佳人芳名。”
“小五大夫就夸他有骨气,然后问他需不需要奶妈,说下次打架斗殴的时候若是带上他,前辈就不必被人打成这样。”
程见心捂着嘴笑了起来,“可师兄不是这么同我讲的。”
“嗯?”我不解的歪头看他:“过往前尘也有盗刻一说么?”
“想来是有的。”程见心认真地回我:“按我师兄的话来说,那并不是他们的初见。”
“小五师兄年轻的时候医术并不算是高明,用袁博士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庸医一个。"
“但师兄胜在长得好、会说甜言蜜语,几句话就把看病的人哄得团团转,因此相比其他一同参考的外门弟子,他是第一个将手札累到一百份的。”
“我的师兄在外出接诊的时候认识了你的师兄,一个看重对方的好颜色,另一个又恰好需要一个病人。二人一拍即合,就此在结缘树下许了缘。“
我不自觉地皱了眉,总觉得这故事发展有些耳熟。只好捧场的去问:“后来呢?“
程见心故作高深:“后来,他们就再相逢了,成了如今你我所见到的一双壁人。”
我不满:“这叫什么后来!“
“这是人家的私心事,如何能细说。”程见心摇头晃脑道:“师兄同我说得含糊,你且将就着听吧!”
“行吧。”我佯装不满地哼哼几声,“那他们这是再续前缘了?”
“是了。”他答,“毕竟一时兴起,也是一生一世。”
“想来他们从前虽然闹得难看,但两个人只要心里有情,再相逢就是上天赐予重归于好的契机。”
28.
入秋的时候,程见心病了一场。
这事实在蹊跷。一个大夫,成天给别人开方子抓药,到头来自己倒下了,一日接着一日高热不退。
我接到信的时候,正身在百里外的山头跟一伙山匪讲道理。
这么说有些太文雅了。如实描述现场情况的话,就是我跟新交的几个好友路过此地,眼见这些横行霸道土匪在此地仗势欺人,二话不说也是上去直接拔刀相助、劫富济贫。
等揍老实了人,我拿着从前辈那里顺来的小人书,蹲在鼻青脸肿的几个人面前,唾沫横飞地给他们讲起了二十四孝的故事。
讲着讲着,我袖中的传信符就烫了起来。我将书换了手拿,将那持续发着热的符纸掏出来一瞧,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是不枉写来的。
“师娘,师父病了,速归。”
我不自觉地皱了眉,连身旁好友打趣也顾不得上听,匆匆撂下一句“改日再教”,便直接从巴掌大小的土匪寨子的后窗翻了出去。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程见心的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亮着灯,不枉正孤零零的坐在门口,见了我如见救星,小跑着迎上来,“师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懒得听这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话,只问:“病了多久?“
她答:“已有四日了。”
我推门进去,就见这人裹着一条薄毯,正伏在案上画着什么东西。一点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株被雨淋蔫了的草。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拿东西盖住了,开口的声音里却带着笑意:“你来了。”
“看起来兴致不错。”我关了门,凑过去摸程见心的额头,已经退褪了热,“怎么不同我说?”
“我喝过药了,”程见心放下了手中的笔,“只是发热而已,又不会死人,喊你做什么。”
不枉的脑袋立刻从透气的窗沿下探进来,这姑娘义正词严地说:“哦哦,那白日是谁在跟我念叨‘周还怎么还不回来’?“
眼看着程见心捏了纸团就要去砸孩子的脑袋,我手疾眼快的将人揽进了怀里,哄小孩似的摸了摸这人汗湿的额发。
“不闹不闹。”我说,“生病了就要做乖孩子。”
他安静的被我抱了一会儿,神智因为药力作用渐渐变得昏沉,瓮声瓮气假怒道:“沆瀣一气!”
我无法抑制地勾起了嘴角,应道:“是我的错。”又说:“累了就睡吧,我这次不走。”
程见心没了声音,似乎睡去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低头去看,他的眉头皱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29.
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
瓦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秋雨砸得噼啪乱响,窗纸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空气里不免有了几分属于秋天的寒意。
我和趴在床沿的不枉在同一时间被雷声惊醒,我合上大敞着的窗户时,听见身后的不枉小声惊叫起来,“师父怎么又烧起来了?!”
我回身去看,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两个不爱看书的人,显然无法用合理的办法去给程见心退烧。我按着从前受伤时总结的办法,绞了块凉帕子,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雨势实在太大,不枉为了方便做事,就在门口支起了药炉和药罐熬药。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灰黑色烟雾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被呛得连声咳嗽,没有出声赶人出去。
“不枉啊不枉。”我站在烟雾下头幽幽地说,“你是不是想要把你师父的安身之所烧了。”
等天边泛了鱼肚白,成功熬糊的药送到了程见心的嘴边。
他被我扶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口,眉头立刻又皱成了一团,含混地抱怨了一句:“什么……苦东西!”
还没喝完这人就缩回了毯子里,紧闭着眼睛像是要接着睡。
我瞪了一眼站在一旁傻乐的不枉,把东西塞进她的手里,手下替程见心盖好了肚子,正要起身一起退出房间,就被程见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袖口。
那只手不算滚烫,攥得也不太有力,虚虚的牵着一点。
“程见心?”我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他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耐心的等了又等,许久之后终于听到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你能回来,我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