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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物 茶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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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的前堂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
沈栀站在门内的暗处等了片刻,没有人从后面走出来接应,也没有人喊她坐下。只有柜台后面那只旧座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钟摆的节奏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柜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青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她走过第三块松砖的时候,柜台侧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布帘被人从后面掀开了。
掀帘子的是个穿灰布短袄的中年人,瘦脸,窄下巴,眼睛不大可亮,像两枚被磨过的黑曜石扣在眼窝里。他看了她一眼,侧了侧身,把布帘又撩高了一些,示意她进去。沈栀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像是刚从什么熬药的地方出来的。她没有多看他,掀帘子走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堂亮一些,日光从头顶的旧天棚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带。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桂树,冬天的桂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矮桌,矮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粗瓷茶杯。
矮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弯腰把一只旧藤箱从墙角拖到桌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衫,肩膀的轮廓因为多年的磨损而微微前倾,帽檐压得低,看不见脸。他把藤箱放稳之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她。
沈栀看见他脸的瞬间,攥着布袋系带的手指微微一紧。面前这个人约莫五十出头,颧骨高削,两颊凹陷,眉骨下那双眼睛的色泽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像被洗了很多次褪了色的旧衣裳。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得很稳,像在确认一件他等待了很久的事情终于等到了对的人。
"你是沈家那孩子。"他开口了。声音偏低,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确定。
"你是谁?"
"你父亲从前在北平做事的时候,我替他收过几趟信。他不在了之后,那些信就留在我手里了。"他弯腰打开那只旧藤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放在矮桌上,推到她面前。"你父亲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等那孩子长大了,把这包东西给她。'我没有找到你,直到前一阵子才听说了你的下落。"
沈栀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比她手里那包厚一些,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面上压了一枚模糊的印痕。她伸手碰了一下油纸的表面,感觉到纸下叠着不止一层的厚度。
"为什么是腊月二十三?"
"因为腊月二十三是我和你父亲约定的日子。每年这天他在北平,我在苏州,两个人各在自家门口挂一盏白纸灯。"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灰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旧年的记忆轻轻触了一下,"他走了之后,每年的腊月二十三我照旧挂灯。今年灯挂出去了,你来了。"
沈栀把那包油纸握在手里,掂了掂那份量。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可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他要你转交的,就这一件?"
那人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里那层被磨过的光又闪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沉默了几息之后说了一句话:"那包东西你拿回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看。看完了,你要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话音刚落,前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异响——是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力道撞在墙壁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踩过了那几块松动的青砖。沈栀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握着油纸包的手往身后撤了半步。
那人脸色没有变,只是侧头往通往前堂的布帘方向看了一眼。他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气在推着字往她耳边送:"从后院后门走,别停。"他说完转身往布帘的方向走过去,肩膀挡在了帘子和她之间的那条线上。
沈栀没有犹豫。她转身推开后院那扇半掩的木门,一步跨进了后巷。冷风灌在她脸上,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残雪。她沿着巷子快步走了大约十来步,拐进了裴砚图纸上标注的那条窄巷。她经过一摞堆在墙角的老竹筐时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可她的脚步没有放慢,她沿着那条窄巷继续走了三丈左右,在左拐的位置看到了图纸上标注的那条旱沟。
她跳下去的时候鞋底踩在了干涸的沟底碎石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沟渠不深,比她的个头矮一些,头顶的视线被两岸的墙基挡住了,走在里面像在一条被垒高的走廊底部分割出来的夹道里穿行。她快步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从旱沟的出口翻上来落在另一条安静的小巷里,巷口正对着谢云清说过的那间空置的二楼后窗。
她站定之后先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把呼吸捋匀了。她手里的油纸包还攥着,被她握得指节泛白。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吠和某户人家院子里水桶碰着井沿的声响。她把油纸包塞进布袋里,把那卷绷带压在它上面盖住了。
她平复呼吸之后沿着巷子往外走。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谢云清正站在街对面的一根老电线杆底下,侧着身,肩膀微微朝着她来的方向,像是已经从对面楼上看到了她出来的方位才下楼来等的。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视线把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从发顶到鞋面,像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多出来什么不该多的痕迹。确认完了之后他的目光才落在她脸上,他开口问了一句:"拿到了?"
她点了点头。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被晨光照亮的空气。她没开口问他下来之前看到了什么,他也没问她在后院里遇到了谁。他把她肩头落的一片枯叶摘掉,然后转身走在了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清晨的街面往书铺的方向走,步幅比来的时候更快一些,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两个人背后轻轻拉着,让他们在那些尚未落定的声响追上来之前先走到更安全的位置。走到书铺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最后往身后看了一眼——街面上空空的,茶棚还没开张,几户人家的门板还关着,只有电线杆上停着的一只鸟正在歪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她推开门跨进了门槛。铜铃铛响了一声,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门内那片熟悉的暗影里,把那包油纸从布袋里取出来攥在手里,感觉到隔着油纸传来的、属于旧物的那种沉甸甸的安稳。她抬头看了一眼同样站在门内的谢云清,他没有在看她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双眼睛里还有光、那副肩膀还笔直地撑着、那双手还稳稳地握着一样东西。然后他转身把门上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