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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腊月廿二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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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那天,天没亮沈栀就醒了。
窗外的夜色还是深墨色的,瓦片上的残雪在暗处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着,手在枕边摸索了一下碰着那支银簪的簪头,冰凉的银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今天比往常更冷,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了一瞬就散了。
她洗漱换好衣裳下楼的时候,陈伯已经灶间里忙活了一阵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盖边缘冒出白汽,把灶台边沿照得暖融融的。他听见脚步声从碗柜里取出一只青花碗,盛了满满一碗热粥放在灶台边沿,又在小碟子里码了几块酱萝卜。
沈栀坐下来喝粥,粥里卧了一颗切开的咸蛋,蛋黄的红油已经渗进了粥面,把周边的米粒染成了一圈淡淡的橘色。她低头喝着那碗粥,听见陈伯在灶台那边把锅盖掀起来又盖上,把一摞碗碟倒扣着沥水,衣料摩擦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快喝完的时候他把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手边,轻声说了句"路上带着,饿了吃"。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油纸包里透出一点烘糕的暖意,隔着纸层传到指尖。
她推开门走出书铺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些,薄薄的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漫过来,把路面上的残雪照成一片灰白。她沿着街面走到学堂的时候校门还没开,何红药已经站在门廊底下等她了。她那两条红绒绳的短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手里攥着一只鼓鼓的布袋,看见沈栀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把布袋塞进她怀里。
"你下午就要走了是不是?"何红药的声音比平时紧一些,像是一整夜没睡好。"这个你拿着。里面是干粮、火柴、一小卷绷带,还有我从家里偷的一把水果刀。我奶奶说出门在外身边不能没有铁器。"何红药一口气把话说完,腮帮子鼓着,像是终于把准备好久了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沈栀把那只布袋接过来掂了掂,里面的东西不多,可分量实在。她把布袋系在腰间,对何红药说:"红药,你今天放学之后就回家。别在学堂逗留,也别去后门那条巷子。"
何红药点了点头,可她那双圆眼里的光还亮着,像是想跟着的话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伸手把沈栀领口内侧那枚银灰色发夹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更贴紧布料不容易脱落。她做完那动作收回手来,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她平时那种脆生生的、热腾腾的,只是嘴角的弧线今天比平时短了一寸。"那我等你回来。"何红药说。沈栀点了点头,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分了手,一个往教室走,一个往校门外面走。
沈栀从学堂出来之后沿着城东那条旧街往茶馆的方向走了一趟,没有进去,只是从街对面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拍,用余光扫了一遍茶馆的门口和侧面的巷口。街面上人来人往,有买菜回来的妇人和推着板车的小贩,茶馆门口坐着一个穿棉袍的老头在晒太阳打盹,远远看去没什么异常。她经过了之后没有停留,继续沿着街面走完了整条街才拐进一条岔巷往回绕。
下午她回到书铺的时候谢云清正站在柜台后面把几册书往一只旧藤箱里码。他看见她进来把藤箱盖合上了,箱子搁在柜台旁边的地上。她注意到那只藤箱是她前一天没有见过的,箱面上还有几道旧痕,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拉出来的。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腰间那只何红药给的布袋上移过,没有问,只是把自己桌面上那只铜手炉推到了她那一侧的柜面上。
"今天早点歇,"他说,"明天天不亮就走。"
她把手炉抱起来,感觉到炭火的余温还在,隔着铜壁和那层棉套均匀地往外散着热。她上楼之前在他身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谢先生,如果明天我没有回来——"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断了。他在她背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念一句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你会回来的。"
她站在楼梯口的暗处,背对着他。过了几息,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只是抬起脚步上了楼。
那夜她没有太早睡。她坐在灯下把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出来——裴砚给的图纸、何红药的布袋、银灰色的发夹、那支栀子银簪。她把银簪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簪尾的"安"字在灯光下闪着暗暗的细光。她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簪身的弧度从簪头滑到簪尾,像在用自己的指尖重新确认一遍这道弧线的形状和长度。
她理完东西之后把那卷从床板夹缝里取出来的信札拿了出来,油纸裹了三层,边角封得严严实实。她把它放在桌上,看着那层油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沓信札就是那些人一直在找的东西。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爹去世之前只留了一句话,"替你收着,将来用得着",然后她就没有再打开过。
她坐在灯下看了那包信札片刻,然后把它放进了明天要带的布袋底层,压在那卷绷带下面。她站起身把灯吹了,躺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静得没有声响了,连风都停了。
她合着眼躺了不知道多久,黑暗中她听见隔壁那间屋子的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木楼梯上两级脚步的重量,轻而均匀。她侧耳听着那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下去,停在了灶间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了,比以前更轻一些,像是手里端了什么东西怕洒出来。那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瞬,她没有睁开眼。她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重新向走廊尽头移去,隔壁房间的门又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了。
她把手伸到枕边,指尖碰着那支银簪冰凉的簪身。黑暗里她感觉到那点冰凉顺着指尖渗进了更里面,像一道被月光照了很久的石阶,表层凉透了,可再往下的那一层仍收着白天积攒的余热。
她在那片余热里慢慢沉入了睡眠。
天亮之前她醒了一次。窗外还是黑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可她知道该起了。她坐起来穿衣理东西的时候动作利落,像是昨夜已经把所有动作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她下楼的时候陈伯已经在灶间里了,灶台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白汽的粥和几只温着的包子。她坐下来快速吃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伯从灶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细绳。
"这里面是晒干的陈皮和几片甘草。"他把布袋递过来,"路上含一片,能压惊。"她接过来攥在手里,那布袋的布料还带着陈伯手心里的温度。她朝他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天还没大亮,铅灰色的晨幕低低压着屋檐。谢云清已经站在门口的石阶下了,穿着一件深灰的长衫外面罩了件厚棉背心,肩上挎了一只扁平的布袋子。他侧过头看着她走出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她把门带上,铜铃铛在门合拢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响了一声就停了。
两个人沿着街面往城东的方向走。街上没有其他人,只有早起扫街的清洁工在远处用竹扫帚刷着路面,沙沙的声响在空荡的清晨里传得格外远。沈栀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步幅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拍。她的口袋里那枚铜钥匙轻轻碰着别的硬物发出极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清晨里像一串被放慢了的、断续的音节。
走到茶馆所在的那条街拐角的时候,谢云清放慢了脚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灰白而清晰,她鬓边那支银簪在暗色的天光里泛着沉沉的、旧银特有的温润。他看了那一息,然后说:"我在对面二楼的窗边。你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我会看着那条巷子。"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她转身沿着街面走向茶馆的大门,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一声一声地响着,清晰而独立。她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响。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在她进去之后自己轻轻合拢了。她站定在茶馆昏暗的前堂里,日光从糊了旧纸的窗格间滤进来,把屋内的尘埃照成一束束斜斜的亮柱。那些亮柱落在青砖地面上,在她脚前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
她在那几道光柱里站着,等着。
门外的街面上空无一人,远处扫街的沙沙声还在响着,像一卷被缓缓拉动的帛。她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一进一出,在晨光里结成细小的白雾又散去,而那些亮柱从她脚前的地面上缓缓地移过了极短的半寸距离,像是有人在那微小的移动中替她翻过了一页还没写完的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