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舞红 ...
-
冰绡红袖觥觞错,七孔十三弦。胭脂浮香,樱红含醴,飞红入怀笑问春几许。
夜色正好,楼上曲已入破,舞姬纤腰一把,旋乱红衣,引来阵阵喝彩。嚣闹的大厅里,幽暗角落有一人独饮,甚显哀凉。
一曲罢,另有歌姬弹唱,琤琮珠落之声一起,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些许。低着头擦桌子的一名少女却轻不可闻地哂笑了一声。这一声极轻,几乎无人察觉——除了不远处那个独饮的剑客。
剑客抬起头,打量起这名少女来。单薄且不甚干净的粗衣罩在身上,脏乱的头发马虎地绾在脑后,又厚又长的留海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明明是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的粗鄙少女,可偏偏那一声哂笑入耳,就让他无法对这名少女视而不见了。
她弯着腰擦桌子扫地时着实毫不起眼,可现在她站在那里,挺秀而随意,唇边一抹轻笑更是疏狂。这……是什么人?自身气势收放自如,简直就像一名优秀的杀手。难道这十三楼竟是卧虎藏龙?
剑客招了招手,让少女过来。
“你是——”
“打杂的。”少女低着头回道。她的声音较之一般少女略微低沉,却并不粗糙,不是能够立刻吸引人的声线,却很耐听。剑客看着少女在自己面前又恢复了那副普通乏味的样子,不禁蹙了蹙眉。
“你叫什么?”剑客的话一出口,少女微微怔了怔,而后,才轻声答道:“臭丫头……”
像十三楼这种地方,看起来繁华热闹,其实最为残酷。这一点剑客知晓。像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打杂丫头,没有名字也并不奇怪。
……其貌不扬?说起来,这名少女的脸几乎全被头发遮着,他还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剑客伸出一跟手指,想要挑开少女的留海,后者却惊慌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少女脚步虚浮,确实没有武功。
“站住。”剑客命令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拨开她遮面的头发,又挑起她的下巴,强令少女仰面直视他。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辅靥承权。竟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小美人此刻一脸慌张,眼睛更是斜往一侧,完完全全地不看他。
剑客放了手,让她坐下来,少女不做,剑客又一次强令她。
他晃着手中的酒杯,问:“你方才笑什么?”
“没……”
“我看到了。”
少女沉吟,“……不过想到一些可笑之事罢了。”
可笑之事?就那种讥讽的笑?剑客瞥了一眼台上弹唱的女子,竟发现她的指法……不对。原来如此。女人的争斗也不乏肮脏手段,更何况是这些以客人脸色为生的女人们。倒是这个小丫头,明明有着这等容颜却深掩起来——
许是看透了这风月场的凉薄无情罢。可怜这小小年纪。
“霜白。你就叫霜白罢。”剑客说。
少女猛然抬头,看见剑客浅笑的脸,一霎,春暖,花飞。
后来的日子,剑客每晚都会到十三楼来,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酒,一样拒绝任何女子服侍,只有霜白常以一身粗使丫头打扮陪伴一旁。两人极少言,却无碍情愫暗生。此期间,霜白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影风。
春寒融褪,细雨过,深巷可闻卖花之声。井台下青苔如绒,霜白对着木桶里粼粼的新井水做了个决定。
是夜,剑客影风没有在一贯的角落里见到霜白,却在茶壶下发现了一张字条。
影风蹙着眉往楼上雅间之一看了一眼,便应留字条之人所邀,到十三楼后院赴约。
月白胜雪,树影婆娑,月下女子闻声转过身来,容颜绝色,影风不禁戛然止步。
是霜白。
影风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就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当时的霜白粗衣弊体,一身脏污,毕竟无法与梳洗之后相比。倘若她以这副面目示人,这十三楼的花魁之位恐怕就要易主了。
影风很快从惊艳中清醒过来,拿出那张字条,问:“你写的?”
霜白知道他怀疑的什么,点了点头解释道:“十年前我一族因父获罪,满门抄斩,未成人者,皆为奴为婢。娘亲万般叮嘱,万不可以真面貌示人。”十年前的辛酸,霜白缓缓道来,语气情绪竟是静水无波,实在是十年间在这风尘烟花之地看多了尔虞我诈人情世故,已经淡漠了。
十年前那件大案,影风也不甚清楚,但还是隐约有些印象的,那家夫人着实是个绝世美人儿,且极有魄力,只可惜身为女子,不得主事。
“当年,你多大?”
“六岁。”
贵族家的女儿六岁时候确实已经能够读书写字了,这样,霜白会写字也不足为奇。但是……“六岁?十年……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人了?”看她身形瘦削,影风还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少女而已。
霜白一下子红了脸,点了点头。
影风不是傻子,霜白的举动他并非不懂。只是……
这时,霜白抬起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郑重而羞怯地说:“我对你……甚为……倾慕……”
楼上丝竹喧,笑语浓,庭中月色浅,花香重。影风看着月光里如仙似幻的霜白,一把拉过她,低头吻下。
双雀池柳宿,并禽沙上瞑。
长夜未央。十三楼里管弦渐歇,脂香却浓。突然一声女人的惊呼撕破这分歌尽筵残的慵懒和懈怠,十三楼一下子被喧哗的潮水湮没。
霜白闭着眼,一行清泪滑入乱云鬓中。
楼上脚步凌乱,人声嘈杂,有刀剑撞击之声。
夜宿十三楼的韩尚韩大人身边居然有两名武功高超的隐卫,刺客虽然身怀绝技,但与两名高手对阵,终是不敌,负伤败走。
霜白一身华衣,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拉开门。
修长轻挑的眼,随性而倦怠的目光,女人站在高楼之上,以王一般的高傲睥睨着惊慌的众人,仿佛脚下众生不过蝼蚁。红唇微翘,似笑非笑,美眸轻挑,寂寥妩媚。
美人站在楼上,恰好拦在楼梯口。就在众人惊艳驻足的当里,刺客成功逃脱了围堵。
三日后,一顶小轿自十三楼出,悠悠地,送到了韩尚韩大人府上。
轿中女子闭着眼,脸上无一丝笑意。
霜白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却也无法让人断言她是故意放走刺客的。
因为护卫高强,韩大人只不过是被轻微刺伤,包扎之后便无大碍。是以当晚被刺客刺伤的韩大人回府医治,翌日一早就又回到了十三楼。
——只为寻找那惊鸿一瞥的女子。
以韩大人的势力,霜白轻易地就被找了出来。十三楼毕竟只是做生意的,如何敢得罪韩大人,自是将霜白洗净装扮,双手奉上。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问她叫什么名字。就在妈妈想要替她编造一个名字的时候,她抬起眼来,坚决地说:“绯月。我的名字,叫巫绯月。”
“巫绯月?十年前满门抄斩的巫家的孩子?”男人兴趣满满地打量着她,“本官很期待。”
于是男人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去向。
轿外街上人声喧哗热闹,无一丝是属于她的。
绯月撩起轿帘,竟是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影风。
他的伤,已经好了么?居然敢如此正大光明地出现在韩府门外。
就在绯月注意到影风的时候,他也正往这边看来。绯月面无表情地垂了垂眼,放下轿帘。膝上一片不知何时飞入轿中的舞红,衬着粉色一群,倒像是一点殷红血迹。
那一夜云雨,意乱情迷之际,她听到他低低地呼唤:
霜……绫……
霜绫,那是韩尚的第三房妾,才纳入府中不多时。
捻碎花瓣,绯月捻了捻手上的花汁,轻轻地阖上了眼。轿自偏门入韩府,霜白这个名字,自此便是彻底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