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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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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观中尘
青云观的院墙倒塌了大半,只剩下东侧一截还勉强保持着人高的残垣,在暮色将至的天光下,像一排残缺不全的牙齿。山风吹过断墙的豁口,发出呜呜的哀鸣,卷起院内及膝高的荒草,露出下面破碎的青砖和腐烂的木料。
邱莹莹站在倒塌的正门外,看着里面那一片狼藉。主殿还算完整,但屋顶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木。偏殿已经完全倾颓,只剩下一堆瓦砾和焦黑的木头,像是遭过火焚。院子中央原本应该有一尊香炉,如今只剩下一个歪倒的石座,半埋在土里。整个道观,笼罩在一种被时光和遗忘彻底遗弃的死寂之中,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更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香灰混合着某种陈年草药燃烧后的余烬气味。和西山,和那谷地里的味道,都有些微妙的相似,但这里似乎更“干净”一些,少了几分刺骨的邪性,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苍凉。
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得很低,光线变成了暗金色,穿过道观背后高耸的山峰,在断壁残垣上投下长长的、不断拉长的阴影。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道观范围。”林梅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谷地里残留的恐惧,邱莹莹抬脚,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界限、如今却已毫无意义的门槛,踏入了青云观内。
脚下的青砖碎裂不堪,缝隙里长满了坚韧的野草。她按照林梅手绘地图的标注,以及那份手抄本笔记上的零星描述,目标明确地走向主殿。
殿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里面幽深黑暗。她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切开殿内的昏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殿门、同样残破不堪的三清神像。泥塑的神像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黑的泥胎,面部模糊不清,甚至出现了裂痕。供桌倾倒在地,上面空无一物,积了厚厚一层灰。殿内两侧的墙壁上,似乎曾经绘有壁画,但如今已被潮气和霉菌侵蚀得斑驳陆离,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难以辨认原貌。
空气中灰尘弥漫,手电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舞动。
邱莹莹用手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瓦和朽木,走到神像前。按照手抄本的提示,如果青云观真如林长青所言,留有清微子镇压地气的手札或阵法线索,最可能存放的地方,要么是神像内部,要么是供桌下的暗格,要么就是……后殿的静室。
她先检查了倾倒的供桌。桌下空空如也,只有老鼠啃咬的痕迹和几粒干硬的粪便。她又凑近神像基座,仔细摸索。泥胎冰冷粗糙,布满裂缝,但似乎没有机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邱莹莹的心开始往下沉。难道林长青的记载有误?或者,那些东西早就被人取走了?
不甘心地,她举起手电,再次仔细扫视整个大殿。光束掠过左侧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时,她忽然发现,那里的青砖地面,似乎有几块砖的排列方式,与周围有些微的不同——缝隙更整齐,也似乎……更干净一些?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开上面的浮灰。果然,那里是四块方砖拼成的一个小区域,砖缝里几乎没有泥土和杂草。她用随身带的小刀,试着撬了撬砖缝。
砖块是活动的!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小心地,她将四块方砖一块块撬了起来。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边长约一尺的方形洞口,一股陈年的、混合了尘土和淡淡墨香的气味涌了上来。
洞口不深,借着电筒光能看到底。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木匣。
找到了!
邱莹莹强压住激动,伸手将木匣取了出来。木匣很沉,入手冰凉,但油布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她将木匣抱在怀里,迅速将方砖按回原处,然后快步退出了昏暗的主殿。
院子里的光线更暗了,太阳已经有一半没入了山脊。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但就在她抱着木匣,准备转身冲出观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西侧那已经完全坍塌的偏殿废墟方向,似乎……有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她的手电光。是一种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暗红色的光,像是……香头将熄未熄时的那种暗红。
她的脚步停住了,心脏猛地一紧。
那是什么?是磷火?还是……
好奇心和对未知的恐惧,像两只手,同时抓住了她。理智告诉她,立刻离开,不要节外生枝。但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让她觉得,那红光或许与她要寻找的答案有关。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她一咬牙,抱着木匣,放轻脚步,朝着偏殿废墟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偏殿的废墟比主殿那边更加杂乱,焦黑的梁木和破碎的瓦砾堆积成一个小丘。而那点暗红色的光,就在“小丘”靠近后方院墙的缝隙里,一闪,一灭,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
邱莹莹绕到废墟侧面,找到一个可以勉强靠近的缺口。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红光传来的缝隙深处。
缝隙里,空间似乎比想象的大。在堆积的瓦砾和一根横亘的焦木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用青砖垒砌的、类似灶台或者……祭坛的东西。而那点暗红色的光,就来自那“祭坛”的中央。
似乎是一盏灯?或者,是插在香炉里的一炷香?
但什么人会在这里点灯上香?这废墟明显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除非……点的不是给人看的香。
这个念头让邱莹莹背脊发凉。她想起林梅说的“引魂香”。难道这里也有人点过类似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她的脸几乎要贴到那焦黑的木头上时,缝隙深处那点暗红色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那缝隙深处吹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熟悉的铁锈和焦糊混合的气味,直扑她的面门!
“呃!”邱莹莹被那气味和突如其来的寒意呛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在那股阴风吹过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细微、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脑海深处的、充满怨毒和贪婪的嘶哑声音:
“……血……香……引路……归来……”
这声音,和昨夜巷子里那个“影傀”发出的低语,虽然语调不同,但那冰冷的、非人的质感,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东西”!或者说,是同一种术法!
这个废墟里,也有“引魂”的东西!而且,它被触动了!
邱莹莹再不敢停留,抱着木匣,转身就跑!她用尽全身力气,冲出偏殿废墟的范围,冲向道观大门。
身后,那股阴风似乎追了出来,带着嗖嗖的响声,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空气中,那股铁锈焦糊味越发浓烈。
她不敢回头,拼命跑着,冲出了道观倒塌的大门,沿着来时的山路,没命地往回跑。
天色,在她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去。最后一抹天光,正在被涌上来的、深蓝色的暮霭吞噬。
而前方,是来时那片阴暗诡异的谷地,是崎岖难行的山路,是长达三十里、充满了未知凶险的归途。
太阳,已经落山了。
林梅站在镇子西头,刘阿婆那间低矮的纸扎铺门前,眉头紧锁。
铺子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从门缝里看去,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声响。他下午就来了,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问隔壁杂货铺的伙计,伙计说刘阿婆昨天傍晚就出去了,拎着个小包袱,说是去邻镇看个远房亲戚,要过几天才回来。
“看亲戚?”林梅觉得有些蹊跷。刘阿婆在雾隐镇没什么亲近的亲戚,而且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很少出远门。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
他又去了镇子另一头的档案馆。李伯倒是在,正趴在油腻的柜台后面打盹,被林梅叫醒时,一脸惺忪和不耐烦。
“林小子?你又来干啥?这儿没你要看的棺材图纸。”李伯嘟囔着,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李伯,跟你打听个事儿。”林梅靠在柜台边,语气平静,“档案馆里那台老座机,放相机的那个,您知道吧?”
李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低下头,摆弄着桌上的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知道啊,破玩意,多少年没人用了,堆在角落里落灰。”
“最近有人动过那台相机吗?或者,有人进过放相机的那间屋子?”
“动那破玩意干啥?”李伯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那屋子平时就我偶尔去扫扫灰,别人谁去?阴森森的。哦,对了,前几天有个省城来的女学生,说是搞啥调研的,进去看过,还问我有没有老照片。我跟她说没有,让她别瞎翻。”
“女学生?”林梅追问,“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
“就……挺秀气一姑娘,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大概是……大前天下午吧?”李伯回忆着,“她还在里面待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她找到啥没,她支支吾吾的。怎么,那相机有问题?”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梅没有多说,又看似随意地问,“那除了她,还有别人吗?比如,有没有镇上的人,或者别的生面孔,对那台相机感兴趣?”
李伯摇了摇头:“没留意。我这记性,时好时坏的。林小子,你问这个干啥?那相机……难道真不干净?”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隐秘的恐惧。
“李伯,”林梅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您守了档案馆几十年,这里头的东西干不干净,您应该比我清楚。那台相机,还有那间屋子,最近不太平。您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沾上那些东西,对谁都没好处。”
李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避开林梅的目光,抓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冷茶,茶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流下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一看门的,那些陈年旧事,我哪清楚。林小子,你赶紧走吧,天快黑了,我这也要关门了。”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林梅知道,从李伯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这老头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在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压力下,选择了闭嘴。不过,他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那个“省城来的女学生”,时间点正好是邱莹莹发现照片前后。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而且,刘阿婆的突然离开,李伯的讳莫如深……镇上这两个可能知情的人,一个“恰巧”不在,一个闭口不谈。这绝不是巧合。
对方的手,比他想象得伸得更长,对镇上的掌控也更严密。
他转身离开了档案馆。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显得有些孤寂。镇子正在被暮色笼罩,家家户户开始点亮灯火,但那光芒,在渐浓的夜色和弥漫的不安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镇子东面,青云观所在的那片群山。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在消失,群山化作一片连绵起伏的、深黑色的剪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邱莹莹应该已经到青云观了,或许正在寻找线索,或许……已经遇到了麻烦。
太阳落山了。她遵守约定离开了吗?从青云观返回镇上,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而现在,天色已黑。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焦躁,在他心底升起。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但此刻,想到邱莹莹独自一人在那荒山野岭、靠近聚阴地核心的地方夜行,而镇上又隐藏着不知名的敌人……他无法平静。
他应该去接应她。但青云观方向的路,他并不比邱莹莹熟悉多少,夜里进山,危险倍增,而且可能会与返回的她错过。
就在他站在街口,心中权衡时,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慌的脚步声,从镇子东头的方向传来。
林梅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暮色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镇子跑来。她跑得很急,几乎是连滚带爬,头发散乱,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邱莹莹!
但她那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样子,让林梅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出事了!
他立刻迎了上去。
邱莹莹也看到了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脚步更快,几乎是扑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未散的恐惧。
“林……林梅!”她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怀里的木匣,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有……有东西!青云观里有东西!它追出来了!我……我好像听到……”
“别急,慢慢说,回到哪里了?”林梅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不是累的,是吓的。
“不……不知道,但我感觉……有东西跟着我……”邱莹莹惊恐地回头看向来路,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和模糊的山影,“我从道观出来,一路跑,总觉得后面有声音,有……有冷风在追我!我不敢停,一直跑……”
林梅锐利的目光扫向她来的方向。夜色浓重,山林寂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阴冷气息,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一些。而且,在邱莹莹身上,他嗅到了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引魂香”燃烧后的、特有的焦甜腥气。
“你碰到什么了?在道观里?”他沉声问,同时拉着她,快步朝着林家老宅的方向走去。街上虽然人少,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我……我找到了这个。”邱莹莹举起怀里的木匣,声音还在发颤,“在主殿地砖下面。然后……然后我在偏殿废墟看到一点红光,像是香头,我想去看看,结果……结果那光突然灭了,吹出来一股特别冷、特别臭的风,我还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她将听到的那句“血……香……引路……归来……”复述了一遍。
林梅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冽。
“引魂香……归来……”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果然有人在用这个。青云观……那里也被布下了‘饵’。你触动了他布下的‘引子’,他肯定察觉到了。那‘东西’不是追你,是跟着‘引子’残留的气息,在确认你的位置,或者……在给你‘打标记’。”
“打标记?”邱莹莹浑身发冷。
“嗯。方便他,或者他放出来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更容易找到你。”林梅的语气凝重,“就像猎人给猎物留下的气味。你身上现在沾了那‘引魂香’的气味,还有……可能被留下了一点‘念’。不除掉的话,会很麻烦。”
“那……那怎么办?”邱莹莹的声音带了哭腔。这一整天的惊吓、奔波、恐惧,在这一刻几乎要将她压垮。
“先回去再说。”林梅揽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架地带着她,迅速拐进通往老宅的偏僻小巷。他的动作很稳,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也绷得很紧,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
回到老宅,关紧门窗。林梅让邱莹莹坐在堂屋的破旧椅子上,将木匣放在一边。他先走到院中,从水缸里舀了半盆冷水,又从一个随身的小布袋里,捏出些朱砂粉和几样她不认识的干草药末,撒进水里。
“用这个,洗脸,洗手,尤其是额头和脖颈。”他将水盆端到邱莹莹面前,“尽量洗掉沾染的阴气和‘引子’的气息。”
水冰凉刺骨,混合了朱砂和草药,变成一种暗红的颜色,气味有些刺鼻。邱莹莹依言,仔细地清洗了脸和手。说来奇怪,那冰水洗过之后,身上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阴冷感和心悸,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林梅又点燃了一小截线香——不是暗红色,而是青白色,烟气笔直上升,散发出一股清冽的、类似檀香但更沉静的味道。他拿着香,在邱莹莹周身缓缓绕了几圈,口中默念着什么。烟气所过之处,邱莹莹感觉皮肤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黏腻感,似乎也随之淡去。
做完这些,林梅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额角渗出细汗。他收起线香,在邱莹莹对面坐下。
“暂时压下去了,但‘标记’可能还在更深的地方,需要找到施术者,或者用更强的法门才能彻底拔除。”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先看看你找到了什么。”
邱莹莹将木匣推到他面前。
林梅小心地解开油布。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做工精致,边缘用铜片包角,虽然蒙尘,但依然能看出不凡。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
他轻轻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手札或古籍,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深黑、触手温润光滑的木牌,像是雷击木,但质地更加奇特,上面没有任何雕刻或文字。
一卷用红绳系着的、泛黄的宣纸。
还有一枚……铜钱。
和林梅在棺材旁捡到的那枚“引魂钱”大小、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边缘不规则,铸着扭曲的符文,颜色沉黑。唯一的区别是,这枚铜钱的正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规则的圆孔,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贯穿而过。
两枚“引魂钱”!一枚出现在西山棺材旁,一枚藏在青云观地底!
林梅拿起那枚带孔的铜钱,仔细查看,又和自己捡到的那枚对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恍然。
“果然……是一对。”他喃喃道,“‘子母引魂钱’。子钱寻踪、定位、下‘引’。母钱……主控、吸纳、归源。”
“什么意思?”邱莹莹不解。
“意思就是,对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引出棺材里的东西,或者害你。”林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察了可怕真相的寒意,“他用子钱钉在棺材上,是想用那口百年阴阳棺里积聚的阴气和怨气,作为‘饵’和‘源’,吸引方圆百里的阴邪之气,或者特定的‘东西’。而被吸引来的阴邪之气,或者那个‘东西’,最终会通过某种方式,被‘引导’向这枚母钱所在的地方——也就是,青云观!”
他拿起那块深黑色的木牌:“如果我没猜错,这块‘镇魂木’和这卷东西,才是清微子当年留下的,用来镇压此地阴脉、平衡地气的关键。而这枚‘母钱’,是后来被人偷偷放进去的,目的就是篡改、甚至逆转青云观残留的阵法效果,将原本镇压阴气的‘眼’,变成汇聚、吸纳阴气的‘穴’!”
邱莹莹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汇聚那么多阴气有什么用?”
“用处太多了。”林梅放下铜钱,拿起那卷宣纸,小心地解开红绳,“养炼更邪门的法器或邪物,修炼某种阴毒的功法,或者……完成某种需要海量阴气、怨气才能启动的、极其可怕的古老仪式。比如……”
他展开了那卷宣纸。
纸很脆,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清瘦,是清微子的手书。内容,正是关于百年前那场所谓的“镇压邪神祭祀”的真相记载!
两人立刻凑在一起,就着昏暗的油灯,屏息阅读起来。
光绪二十四年,岁在戊戌。雾隐西山,阴脉暴动,地气翻腾,邪祟滋生。有巫觋自称得“玄阴秘法”,聚信众,以活人少女为“生祭”,欲开“阴阳门”,接引幽冥之力,成就邪神。余闻之震怒,携弟子前往阻止。
然彼等仪式已成大半,“生祭”之魂已献,阴阳门户将开未开。余与弟子力战,诛杀巫觋及主要从犯,然“生祭”之魂已散,门户裂隙难弥,阴气泄露,为祸在即。
无奈之下,余与西山守棺林氏先祖商议,以林家祖传“阴阳棺”秘法,辅以余之“镇魂”阵法,将那道裂隙强行封印于一口特制“阴阳棺”内,悬于西山绝壁,借天然阴脉与悬棺葬势,形成内外平衡,暂镇其祸。然此封印需守棺人世代以血脉与魂力维系,且棺中“生祭”之魂残片与裂隙邪力混杂,怨念深重,久必生变。
余遂于封印之侧,建青云观,布“两仪清微阵”于观中及西山要冲,疏导调和地气,减缓阴气积聚,以图长久。然人力有穷,天道无常,此封印能维系几何,未可知也。后世若有有缘人见此记述,当知此地凶险,慎之,慎之。
另,那“生祭”少女,姓邱,名秀娥。乃镇中邱姓富户之女,年方二八,被巫觋以邪法蛊惑,自愿献祭,然其魂散之际,似有一丝极微弱的、与寻常生魂不同的“清灵”之气逸出,不知所踪,疑有蹊跷。然当时情势危急,无暇深究。
清微子手记
宣纸上的内容到此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邱莹莹和林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原来如此!
百年前的根本不是什么“镇压邪神祭祀”,而是一场由邪巫发起的、试图打开“阴阳门”的可怕献祭!而林家的先祖和清微子,是阻止这场灾难的英雄,他们用一口特制的“阴阳棺”,封印了那道被强行撕开的阴阳裂隙!
那口红黑棺材里封存的,不仅仅是邱秀娥的残魂和被误引的魂魄,更重要的,是那道连接阴阳两界的、危险的裂隙!以及裂隙中泄露出来的、来自幽冥的邪力!
而清微子提到的,邱秀娥魂散时逸出的那丝“清灵”之气……难道就是后来被林长青误引的、来自“未来”的魂魄?也就是……她邱莹莹的前世?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所以,那口红黑棺材,绝对不能开。”林梅的声音干涩,“一旦打开,封印破碎,那道阴阳裂隙会重新出现,积聚了百年的阴气邪力会瞬间爆发,整个雾隐镇,甚至方圆百里,都可能变成死地。”
“那……那个在暗中搞鬼的人,他知道这个吗?”邱莹莹声音发颤,“他千方百计想打开棺材,难道是想……”
“他不知道全部,也一定知道一部分。”林梅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利用‘子母引魂钱’,汇聚阴气,目标直指那口封印之棺……他的图谋,绝对不小。很可能,他就是当年那伙邪巫的后人,或者传承者,想要完成百年前未竟的‘仪式’,打开那道‘阴阳门’!”
“而用‘冥婚契’锁定我……”邱莹莹想起照片上自己与棺中枯骨并卧的画面,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有当年那‘生祭’残魂的气息,或者那丝‘清灵之气’的转世,是完成那个仪式的……关键‘钥匙’或者‘祭品’?”
林梅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放大了无数倍,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晃动,像两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困兽。
窗外,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远处,西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匍匐的、随时可能醒来的洪荒巨兽。
而距离照片上那个死亡预兆的日期,只剩下……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