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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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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血衣囍帖第八章镜中行
一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当邱莹莹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四周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仁雍?”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雾气中迅速被吸收,没有回响。
没有回应。她伸手在雾中摸索,什么也摸不到。铜钱还在嘴里,冰凉的感觉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张清远的话:通路里可能是魂魄的执念,是幻象,不要信。找到那些魂魄,带他们出来,或者超度他们。
可往哪儿走?雾气四面八方都一样,没有方向。
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凹陷,又弹回来,像走在某种有弹性的物质上。没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沉重。
走了大概十几步,雾突然散开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
邱莹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随着距离拉近,影子越来越清晰——那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裙,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在哭。
是邱玉贞。
邱莹莹心脏一紧,脚步停住了。但转念一想,不对,这可能是幻象,是邱玉贞的执念在通路里的投影。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靠近。在距离女人两三米的地方,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停止了哭泣,缓缓转过头。
确实是邱玉贞的脸,和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很空洞,没有焦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你来了。”邱玉贞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知道我是谁?”邱莹莹问。
“知道。你是我的后人,也是……我的转世。”邱玉贞站起来,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雾气,“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救我。”邱玉贞朝她伸出手,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无形的墙挡住,“我出不去。镜子碎了,但我还是出不去。有东西拉着我,不让我走。”
“什么东西?”
“契约。”邱玉贞的眼神突然变得怨毒,“王仁雍的契约。他说生生世世,永为夫妇。我死了,他死了,但契约还在,把我们绑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
邱莹莹想起婚帖上那行字:“若违此契,人灯俱灭。”契约的力量,竟然能跨越生死,延续一百二十年?
“那王仁雍的魂魄呢?他在哪儿?”
“他?”邱玉贞冷笑,“他也在镜子里,但他不敢出来。他怕我,怕我找他报仇。”
“报仇?”
“是他害死我的。”邱玉贞的声音陡然尖锐,“他明知张道士是骗子,明知炼药要用我的魂,还是把我交出去了。他说这是为了王家,为了全镇人。狗屁!他就是自私,想用我的命换他王家的荣华富贵!”
雾气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开始翻滚。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报仇?”
“我出不去。”邱玉贞颓然坐下,“契约把我困在这里,也把他困在这里。我们像两匹被拴在一起的马,谁也跑不了,只能互相折磨,永远折磨。”
她抱住膝盖,又开始哭,哭声凄厉,像刀子刮在玻璃上。邱莹莹感到一阵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钻她的脑子。
是邱玉贞的怨气,在影响她。
“我能帮你什么?”她问。
“帮我找到王仁雍,杀了他。”邱玉贞抬起头,眼神疯狂,“杀了他,契约就断了,我就能出去了。”
“杀了他,你也会魂飞魄散。契约是双刃剑,杀一方,另一方也会受牵连。”
“我不在乎!”邱玉贞尖叫,“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再看见他!你帮不帮我?你是我的后人,你应该帮我!”
雾气突然涌上来,将邱莹莹包围。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邱玉贞的脸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像一张狰狞的鬼脸。
“帮……我……”声音在耳边回荡。
邱莹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些。她想起张清远的话:不要信,那是执念。执念因情而生,也只能因情而灭。
情……邱玉贞对王仁雍,到底是恨,还是爱而不得的怨?
“你恨他,是因为他背叛了你,还是因为……你还爱他?”邱莹莹问。
邱玉贞愣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如果你真的恨他,为什么一百二十年了,还困在这里?为什么不放下执念,自己去投胎?”邱莹莹继续说,“你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反抗,恨自己为什么信了他的话,恨自己到死都还爱着他。”
“不!我不爱他!我恨他!我恨不得他魂飞魄散!”邱玉贞嘶吼,但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投胎。契约虽然还在,但镜子碎了,力量弱了。你如果想走,早就走了。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想见他,哪怕是以互相折磨的方式。”邱莹莹向前一步,直视她的眼睛,“你放不下的不是契约,是你自己的执念。”
邱玉贞后退一步,雾气随之退散。她的脸重新变得清晰,但表情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带我去见王仁雍。”邱莹莹说,“你们之间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邱玉贞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邱莹莹跟上。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邱莹莹只能看见邱玉贞模糊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不敢跟丢,紧紧跟着。
走了不知多久,雾突然散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场景——是1906年的洞房。
红烛高照,大红喜字贴在墙上,床上铺着锦被,桌上摆着合卺酒。一个穿着新郎官服的男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
是王仁雍,1906年的王仁雍。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邱玉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板。
“我来了。”邱玉贞的声音在颤抖。
“又想折磨我?”
“是。”
“那就来吧。”王仁雍站起来,张开双臂,“反正也折磨了一百二十年,不在乎多一次。”
邱玉贞扑上去,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但她的手是半透明的,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她跪在地上,掩面哭泣。
“你看,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王仁雍面无表情,“这就是契约,生生世世,互相折磨,谁也跑不了。”
“为什么……”邱玉贞哭道,“为什么当年要那样对我?我那么信你,那么爱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没得选。”王仁雍打断她,“张道士拿全镇人的命威胁我,如果我不交出你,他就会在镇上放瘟疫,会死很多人。我是王家的长子,是未来的族长,我不能只顾自己。”
“所以你选了全镇人,放弃了我?”
“是。”王仁雍点头,“我后悔过,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一个人的命,和几百个人的命,我选后者。”
邱玉贞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那你后来为什么也死了?为什么跟我一起困在这里?”
“因为我后悔了。”王仁雍闭上眼睛,“你死后,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你哭,梦见你问我为什么。我受不了,就去找张道士,想让他把你的魂还给我。但他不给,还打伤了我。我伤重不治,临死前,我求他把我的魂也锁进镜子里,让我陪你。我以为这样能赎罪,但没想到,是更深的折磨。”
他睁开眼,看着邱玉贞:“对不起,玉贞。这句话,我欠了你一百二十年。”
邱玉贞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过、恨过、折磨了一百二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对不起?”她笑了,笑声凄凉,“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的命吗?能换回我这被囚禁的一百二十年吗?”
“不能。”王仁雍摇头,“所以我不求原谅,只求你……放下吧。放下对我的恨,放下对自己的怨,去你该去的地方。契约我来解,业力我来担,你走吧。”
“你怎么解?”
“用我的魂,燃契约的灯。”王仁雍说,“灯笼灭了,但契约还在。只要用缔约一方的魂魄为引,重新点燃灯笼,再亲手熄灭,契约就能彻底解除。但点燃灯笼的人,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邱玉贞沉默了。她看着王仁雍,眼神复杂,有恨,有怨,似乎还有一丝……不舍。
“你愿意?”她问。
“愿意。”王仁雍点头,“这是我欠你的。”
邱玉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还是穿过去了。她苦笑:“一百二十年了,我连碰你都碰不到。”
“下辈子吧。”王仁雍看着她,“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一定好好对你,用一辈子补偿你。”
“下辈子……”邱玉贞喃喃道,“算了,累了。不想有下辈子了。”
她转身,看向邱莹莹:“你带他出去吧。告诉他,我不恨他了,也不爱他了。我和他,两清了。”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融化的雪,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最后,只剩下一缕白烟,飘向雾的深处,消失不见。
洞房的景象也随着她的消失而崩塌,墙壁剥落,红烛熄灭,喜字褪色。一切又变回白茫茫的雾气。
王仁雍——1906年的王仁雍——站在原地,看着邱玉贞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走了。”邱莹莹说。
“嗯。”他点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她放下了执念。”他转身,看着邱莹莹,“你也该走了。你的王仁雍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们是一体的,虽然隔了一百二十年。他现在很着急,在到处找你。你快去吧,沿着这个方向走,就能找到他。”
他指了一个方向。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雾气中,隐约有一点光。
“那你呢?”她问。
“我留在这里,等契约彻底解除。”他笑了笑,“告诉你的王仁雍,好好对你,别像我一样,后悔一辈子。”
“我会的。”
“走吧。”
邱莹莹朝他点点头,转身朝那点光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
雾气重新合拢,吞没了洞房的最后一点痕迹。
二
那点光很微弱,但在单调的雾气中像灯塔一样显眼。邱莹莹朝着光走,脚下依然没有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急的心跳。
铜钱在嘴里已经变得温热,提醒她时间不多了。张清远说只能含一个时辰,她不知道进来多久了,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光越来越近,能看清是一盏油灯,飘浮在空中。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是王仁雍——2026年的王仁雍。
“仁雍!”她喊。
王仁雍猛地转身,看见她,眼睛一亮,冲过来抱住她:“你没事吧?我找了你好久!”
“我没事。”邱莹莹回抱他,感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你怎么样?”
“我进来后就在这片雾里,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看到这盏灯,觉得可能是你,就在这里等。”王仁雍松开她,上下打量,“你遇到什么了?”
邱莹莹把见到邱玉贞和1906年王仁雍的事说了一遍。王仁雍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他愿意用魂飞魄散来解除契约?”
“嗯。他说这是欠邱玉贞的。”
“那契约解除了吗?”
“不知道。他说要重新点燃灯笼,再亲手熄灭。但灯笼在现实世界,我们在这里,怎么点?”
话音刚落,那盏飘浮的油灯突然剧烈跳动,火苗从温暖的黄色变成幽绿色,像祠堂里那盏纸灯笼的火。
灯芯的位置,浮现出一个虚影——是那盏纸嫁衣灯笼。灯笼是半透明的,但能看清上面的纹路,还有那个褪色的囍字。
“契约的投影。”王仁雍低声说。
灯笼虚影缓缓飘到两人面前,停在半空中。绿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凝重的表情。
“怎么点燃?”邱莹莹问。
“用血。”王仁雍想起秘籍上的记载,“缔约双方的血,滴在灯笼上,就能点燃。但点燃后,需要用一方的魂魄做灯油,烧尽,才能熄灭。”
“你的意思是,我们俩,要有一个魂飞魄散?”
“不一定是我们。”王仁雍看着灯笼,“1906年的王仁雍说,他来点燃,他来熄灭。但他在镜子里,怎么点?”
“也许……”邱莹莹想起他最后说的话,“也许需要我们配合。他在镜子里点燃,我们在外面熄灭。或者反过来。”
“怎么配合?”
两人正说着,灯笼虚影突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飞舞,然后重新汇聚,形成一面镜子。
是阴阳镜的虚影,但镜面是完整的,没有裂痕。镜子悬浮在空中,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涟漪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是1906年的王仁雍,他站在祠堂里,手里拿着那盏纸灯笼。灯笼是实的,不是虚影。他将灯笼放在供桌上,咬破指尖,在灯笼上滴了一滴血。血渗进纸面,消失不见。
然后,他拿起一根红蜡烛,点燃,火焰是正常的黄色。他将蜡烛凑到灯笼的灯芯位置——
现实世界的祠堂里,那盏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纸灯笼,突然“呼”地燃了起来。火是绿色的,从灯笼内部往外烧,瞬间吞噬了整个灯笼。
龙虎山清虚观大殿里,张清远面前的七星灯突然同时跳动,其中一盏“噗”地灭了。
“不好!”张清远脸色一变,“契约在反噬!快把他们拉回来!”
他正要施法,镜子虚影中的画面突然变了。1906年的王仁雍将燃烧的灯笼举到面前,对着灯笼说:
“以吾之魂,燃契约之灯。以吾之魄,解百年之缚。邱玉贞,我欠你的,今天还了。”
说完,他张嘴,对着灯笼吹了一口气。灯笼里的绿火突然暴涨,将他整个人吞没。火焰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在融化。
镜子外的邱莹莹和王仁雍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在烧自己的魂魄……”王仁雍喃喃道。
火焰越烧越旺,1906年的王仁雍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那盏灯笼,在空中燃烧。灯笼的纸面在火中卷曲、发黑,但那个囍字依然清晰,像烙在火焰中。
突然,灯笼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烟花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火星,四散飞溅。火星在空中划出绿色的轨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一场盛大的凋零。
最后一颗火星熄灭的瞬间,镜子虚影“咔嚓”一声碎了,碎成无数光点,消失在雾气中。
与此同时,邱莹莹和王仁雍感到脚下一空,又开始下坠。但这次是往上坠,像被什么东西吸上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快速闪过的光影。最后,他们感到身体重重摔在实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睁开眼,是在清虚观大殿。张清远站在法坛前,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七星灯灭了三盏,还剩四盏,火苗微弱,像随时会熄灭。
“你们回来了。”张清远松了口气,“再晚一点,灯全灭了,你们就回不来了。”
“契约……解除了吗?”邱莹莹坐起来,问。
“解除了。”张清远指着法坛上的镜子碎片,碎片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铜片,没有任何光泽,“灯笼烧了,镜子碎了,契约断了。那些魂魄,应该都自由了。”
“那1906年的王仁雍……”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张清远叹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欠下的债。你们不用愧疚。”
邱莹莹心里五味杂陈。虽然那不是她的王仁雍,但看着一个和自己爱人长得一样的人魂飞魄散,心里还是不好受。
王仁雍扶她站起来,两人都感觉身体虚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你们需要休息。”张清远说,“在观里住几天,恢复一下元气。魂魄离体太久,会损伤身体。”
“谢谢道长。”王仁雍道谢。
小道士带他们回厢房。这次两人住一间,方便互相照应。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但没人介意,和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雾,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三
在清虚观休养了三天,两人的气色好了很多。张清远每天给他们针灸、服药,调理身体。到第四天,基本恢复了。
临走前,张清远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小锦囊,里面装着符咒和一枚铜钱。
“这是护身符,贴身带着,能辟邪。铜钱是开过光的,能挡一次灾。”张清远说,“你们虽然解除了契约,但身上的阴气还没散尽,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平时多晒太阳,少去阴气重的地方,过个一年半载,就没事了。”
“谢谢道长。”两人行礼。
“还有,”张清远顿了顿,“你们俩的八字,虽然和1906年那对一样,但你们是你们,他们是他们。不要被过去束缚,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我们明白。”王仁雍说。
离开清虚观,下山的路轻松了很多。阳光明媚,山风清凉,鸟语花香,和来时的心境完全不同。
“接下来去哪儿?”王仁雍问。
“回学校,继续写论文。”邱莹莹说,“你呢?调令下来了吗?”
“下来了,下周去省厅报到。”王仁雍看着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省城?那边学校多,你可以转学,或者找工作,都行。”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这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是。”王仁雍坦然承认,“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再分开了。马嵬驿的事让我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我不想错过你。”
邱莹莹笑了:“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申请调回来,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油嘴滑舌。”邱莹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滋滋的,“等我写完论文吧,还有一个月。到时候我去省城找你。”
“好,我等你。”
两人牵手下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杭州,两人在火车站分别。王仁雍要回马嵬驿办交接,邱莹莹回学校。临别时,王仁雍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木盒。
“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邱莹莹打开木盒,里面是那两面镜子碎片——已经用特殊的方法重新粘合了,裂纹还在,但镜面完整了。镜子背面,那些裂纹被用金漆勾勒,形成一幅新的图案:一棵树,一张网,树在网上,网在树下,互相缠绕,又互相支撑。
“我请人修复的,虽然不能用了,但留个纪念。”王仁雍说,“树是你,网是我。你撑着我,我护着你。以后的日子,咱们就这么过。”
邱莹莹眼眶一热,点点头,小心收好镜子。
“路上小心。”
“你也是。”
火车开了,邱莹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手里摸着木盒,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回到学校,生活回到了正轨。她开始认真写论文,不再逃避。梦里偶尔还会出现一些片段,但不再恐怖,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她知道,那是残存的记忆在慢慢消散。
一个月后,论文写完,提交,通过。她买了去省城的车票,没告诉王仁雍,想给他一个惊喜。
到省城是下午,她按王仁雍给的地址,找到他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但环境不错。她上楼,敲门。
门开了,是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锅铲。
“请问王仁雍住这儿吗?”邱莹莹愣了。
“王仁雍?隔壁那户。”女人指指对门,“你是他女朋友吧?他刚下班,应该在家。”
“谢谢。”邱莹莹道谢,转身敲对面的门。
门开了,王仁雍穿着T恤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看见她,他眼睛一亮,一把抱住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想给你个惊喜。”邱莹莹笑,“不欢迎?”
“欢迎,太欢迎了。”王仁雍拉着她进屋,“吃饭了吗?我刚要做饭。”
“没呢,一起做吧。”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平安是福”,是王仁雍的字迹。茶几上摆着几本刑侦方面的书,还有一本《民俗禁忌大全》。
“你还看这个?”邱莹莹拿起那本民俗书。
“随便看看,多学点没坏处。”王仁雍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你先坐会儿,饭很快就好。”
邱莹莹在屋里转了转。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王仁雍在杭州西湖边的合影,两人笑得都很灿烂。
她拿起照片,心里暖暖的。这时,她注意到照片旁边,放着一个熟悉的东西——是那盏纸嫁衣灯笼。
不,不是原来那盏。这盏是新的,纸是白的,没有上色,灯笼上也没有囍字。但形状一模一样,是纸嫁衣的形状。
“这个……”她拿起灯笼。
王仁雍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灯笼,笑了笑:“我扎的。老何头的手艺,我跟他学了一点。这盏灯笼,是纪念,也是警醒。纪念那些受害的女子,警醒自己,以后要保护好重要的人。”
邱莹莹看着灯笼,又看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用这盏灯笼,做一盏真正的‘灯’?照亮别人,而不是锁住别人?”
“对。”王仁雍点头,“纸马传说害了那么多人,但传说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传说作恶的人。我想做一盏灯笼,放在祠堂——现在改成纪念馆了——纪念那些女子,也告诉后人,要心存善念,不要被迷信蒙蔽。”
“好主意。”邱莹莹放下灯笼,“那我帮你一起做。我会剪纸,可以剪些花样贴在灯笼上。”
“行,吃完饭就做。”
两人一起做饭,吃饭,像一对老夫妻。饭后,真的开始做灯笼。邱莹莹剪了梅花、莲花、兰花,贴在灯笼上。王仁雍用竹篾加固骨架,用浆糊粘合。
忙到半夜,灯笼做好了。点上一根小蜡烛,放进灯笼里。暖黄色的光透过白纸,映出剪纸的花样,很美,很温暖。
“这盏灯笼,就叫‘新生’吧。”邱莹莹说。
“好,就叫新生。”
两人捧着灯笼,看了很久。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王仁雍突然说。
“什么事?”
“我今天接到陈教授的电话,他说,他在整理张清远道长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手札。手札里记载,阴阳镜其实有四对,我们那对是‘子母镜’,还有三对是‘兄弟镜’,散落在各地。手札上还画了地图,标出了大概位置。”
邱莹莹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嵬驿的事,可能不是个例。张清远——不是龙虎山那个,是明朝那个道士——可能还炼了其他镜子,用来锁魂。那些镜子可能还在,可能还在害人。”王仁雍看着她,“我想……继续查下去。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救那些可能还在受苦的魂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问:“会有危险吗?”
“会。但这次,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王仁雍握住她的手,“你愿意吗?”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愿意。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窗外,夜深了,但城市灯火通明。一盏盏灯,像星星,照亮了黑夜。
而他们手里的这盏灯笼,虽然微弱,但也固执地亮着,像在宣告:黑暗再长,也总有一盏灯,不会熄灭。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