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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晨炉启新徒,忙乱见真章 天还浸在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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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浸在墨蓝色的曙色里,老街还未完全苏醒。
零星几声鸡鸣从街巷深处的院落传出来,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踩上去微微发潮。两侧民居的屋瓦上还笼着朦胧晨雾,绝大多数人家门窗紧闭,尚沉在睡梦之中。
晚味卤铺的木门,却已经 “吱呀” 一声向内推开。
苏晚最先到店。她拎着煤油灯,灯芯跳动一簇小小的橘火,微光刺破拂晓的昏暗。推门而入,一股静置整夜的卤香从后厨隐隐漫出来。先检查灶膛余烬,确认昨夜熄火稳妥,才抬手推开后厨那扇木窗,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流淌进来。
生火、引柴,灶膛里干柴噼啪燃起来,橘红色火光映亮半间后厨。几口铁锅依次坐上灶眼,冷水注入,静待后续处理食材。老卤的大锅盖得严严实实,沉沉守在灶台最内侧,那是整间铺子的根基。
没过多久,陆铮也挎着布包赶来,布包里装着当日要核对的账本、采购清单。紧接着,林小娟也到了,袖口挽得高高的,身上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扫店堂地面,擦拭柜台与货架。
离约定的上工时间还差一刻钟,门外传来两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柱、陈二柱兄弟俩已经来了。
两人都穿了干净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小腿,脚上布鞋沾了路上的露水。兄弟二人手里还各自拎着一块自家带来的粗布帕子,站在铺门外,没有贸然闯入,规规矩矩等着里面招呼。
“进来吧。” 陆铮掀开半边门,朝二人示意。
双胞胎跨进门,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热气初起的铺子。从前他们只是路过晚味卤铺,只看见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热闹,今日才窥见铺子破晓时分的模样:灶火明明灭灭,筐篓堆叠整齐,各类竹制器具码放得井然有序,处处透着严谨规整。
少年人心里既紧张,又藏着一股实打实的期待。
“今天是试工第一天,不用你们碰卤锅。全部跟着小娟学基础活。” 苏晚手上不停,一边分拣昨夜提前运回的鲜货,声音平稳清晰,“记住,干活讲究干净、仔细,慢一点没关系,不能糊弄。”
林小娟把两条崭新的粗布围裙递过去,还有两块干净抹布:“来,先系上。咱们从头来。第一步,先熟悉咱们的活计。”
正式的清晨备工就此开启。
天光大亮,淡金色晨光翻过屋檐照进院落。
铺子里人声、水声、柴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林小娟做带教,一样一样拆解工序。
先是食材初洗。一大筐刚送来的鸭翅、鸭掌堆在木盆里,血水混杂细沙。林小娟蹲在水盆边,亲手示范:“掌蹼缝隙要掰开,鸭翅的绒毛要仔细择干净,血水要反复淘洗到水变清亮,不能留一点腥气。咱们家卤货卖得好,第一关就是干净。”
大柱学得踏实,蹲在水盆边,耐着性子一点点揉搓清洗,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处都细细捋到。
二柱心气更急一点,想着多干点活表现自己,双手飞快搓洗,几下就捞出来,便打算往旁边焯水的筐里放。
“等一等。” 林小娟伸手拦住他,把他刚洗好的鸭掌重新按回水里面,“你看这缝隙里,还有残留的血污。这样直接下锅,焯水之后会浮起血沫,坏一锅汤水的味道,客人吃着也不干净。不怕慢,就怕敷衍。”
二柱脸唰地红了,耳根烧得滚烫,攥紧手里的鸭掌,低下头重新仔细搓洗。
苏晚守在卤锅旁边,一边照看着老卤回温升温,眼角余光始终留意这边。她没有立刻上前苛责,只是静静看着。新人刚上手,急于求成是常态,不是心性坏,是还没有摸透这份活计的分寸。
清洗完毕,便是分拣归类。荤货、素货分开,大小规格分开,哪些需要先焯水,哪些需要浸泡去味,林小娟一一讲清。再往后,便是刷洗筐篓、消杀器具、清扫后厨地面,将前一日收存的打包油纸、麻绳清点归位。
活计琐碎,反反复复,没有半分光鲜。
起初兄弟二人尚且新鲜,可连着两个时辰泡在冷水之中,深秋拂晓的井水寒气刺骨,少年人的手背很快冻得通红,指节泛白。二柱时不时悄悄搓一搓双手,胳膊来回活动舒缓酸胀,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前厅这边,陆铮已经清点完当日进货,核对过斤两,把破损、品相不好的食材挑拣出来退回,又将账本摊开在柜台,一边记账,一边时不时望向后厨的方向。
辰时一过,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老街的早市苏醒,上门买卤味的客人陆续登门。
第一波客流涌来。
柜台前开始排起不长的队伍。林小娟要兼顾售卖称重、打包,没法时时刻刻盯紧两个学徒。
大柱安分守己,默默整理刚焯水捞出来的食材,把筐子摆放整齐。二柱见前面忙得热火朝天,心里慌着想搭把手,手上便乱了节奏。
他端起一盆焯过水的素菜豆干,急着要抬去滤水的案板,脚下被地上堆放的空竹筐边角绊了一下。
“哗啦 ——”
大半盆热豆干直接泼洒在地。滚烫的汁水溅出来,溅到他的手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满地都是湿漉漉的豆干,沾了地面的尘土,再也不能使用。
铺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排队的客人也朝后厨方向望过来。
二柱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垂着双手,嘴唇微微发抖。满心都是慌乱与愧疚,头埋得极低,眼眶都泛起红。这是试工第一天,就闯下祸事,他生怕直接被辞退。
大柱也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担忧地看向弟弟。
林小娟闻声快步跑过来,先看二柱的手背,见只是烫出几片泛红,没有起水泡,才稍稍松口气。
苏晚闻声从卤锅边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满地作废的豆干。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劈头盖脸责备。滚烫的豆干混着泥水,确确实实是一笔损失。
“有没有烫坏?” 苏晚先看向二柱的手,语气平静。
二柱声音发颤:“没、没大事…… 是我不好,走路太急,把东西打翻了,糟蹋了货。”
陆铮送走柜台前等候的几位客人,安抚两句稍作等候,也走到后厨门口。地上一片狼藉,满地豆干,他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发作。
“慌什么。” 苏晚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忙的时候,最忌讳心浮。越着急想多做事,越容易出错。活要一步一步做,脚下要看路,手里端重物,就不要贪快。货已经洒了,自责解决不了问题。”
她转头吩咐:“大柱,拿扫帚簸箕,把地上清理干净,地面拿热水擦一遍消毒。二柱,先去冷水那里冲冲手背。记住今天这个教训。”
没有当众痛斥,却把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少年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满心愧疚,低着头飞快照做。冷水冲过烫红的手背,灼痛感缓缓褪去,可心里的懊悔沉甸甸压着。
待地面收拾妥当,暂时没有新的乱子,苏晚、陆铮二人退到店堂靠窗的角落,避开两个少年,低声商议。
“新人急着表现,就容易冒进。” 陆铮望着后厨忙碌的两道身影,低声说道,“今天打翻这一盆豆干,不算大错,但也是个提醒。以后客流高峰,不能叫他们端运滚烫大件食材。高峰时段,只安排做分拣、清洗这类稳妥活计。搬运热货,还是我们或者小娟来。”
苏晚点头,目光望向后厨,二柱干活的动作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变得格外谨慎。
“孩子本性不坏,就是性子急。试工期,本就是用来试错磨性子的。若是一出错就直接赶走,再好的苗子也打磨不出来。但规矩必须补全。”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工序再划分清楚。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客流高峰哪些活绝对不能碰,一条条说透。不能只靠他们自己摸索。”
两人商议已定,重新回到后厨。
此时早高峰稍稍回落,客流淡了一截。
苏晚把陈家兄弟叫到一旁,灶间的烟火缭绕在周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含糊的规矩。
“今日打翻豆干,损失的货,试工期间不扣你们工钱。但这笔错,要记在心里。铺子里面,忙乱最容易闯祸。往后逢客人多的时候,你们只做清洗、择拣、整理打包物料。滚烫焯水货品、沉重大锅,不许擅自搬运。拿不准怎么做的活,先开口问小娟,或是问我们,不要凭着自己想法硬上。”
陆铮补充道:“做错事可以,但是不能同一类错反复犯。试工,试的不只是力气,更是稳当和记性。”
“俺们记住了!” 兄弟二人重重应声,二柱鼻尖微微发红,用力点头,“以后再也不贪快冒失。”
经过这一场小小的风波,两个少年的心态彻底沉了下来。不再一心想着快快表现,每一个动作都多了几分斟酌。
大柱依旧沉稳,有条不紊处理手里的食材。二柱收敛了急躁,哪怕手上活慢上几分,也会多确认一遍,再动手。
林小娟也调整了带教方式,不再一股脑把活交出去,把任务拆分细碎,做完一小部分,就检查一遍,确认合格,再安排下一桩。
日头缓缓爬升,正午将至。
灶上老卤咕嘟轻响,各色卤货在汤中浸润,醇厚香气漫满整条老街。
前厅客人再度络绎不绝。
这一回,清洗分拣的杂活大半由双胞胎分担。林小娟得以抽身,专心守柜台称重售卖。苏晚能够完完全全扑在卤制把控火候、调试新品上。陆铮也不必时时刻刻扎在后厨打杂,腾出手核对供销社会计送来的单据,梳理城东摊位的备货清单。
积压许久的人手压力,实实在在的松快了一截。
忙到午后,午市喧嚣褪去,迎来难得的空闲间隙。
几个人坐在后厨小院的石阶上歇口气。粗瓷大碗盛着凉透的大麦茶,人手一碗。
陈大柱、陈二柱手背依旧带着冷水浸泡后的泛红,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力,身上沾着淡淡的卤料香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踏实的神采。哪怕第一天就闯了祸,可他们能真切感受到,这里不会因为一次失误就肆意苛待下人,只要肯踏实出力,便有立足之地。
陆铮翻开那本牛皮记事簿,笔尖落下,把今日试工的情况如实记录:陈家双生,大柱性子沉稳,二柱心性急躁,尚需打磨;高峰时段搬运热货需设禁令,调整分工流程。
苏晚捧着茶碗,望着院中洒落的日光。
招人从来不是结束。
把白纸一般的少年,打磨成守规矩、知分寸、能扛活的人手,这条路才刚刚启程。铺子生意蒸蒸日上,可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步步留心,半点松懈不得。
远处街上人声阵阵,晚味卤铺的烟火,正热热闹闹,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