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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灯下定取舍,新徒踏门来 晌午的日头 ...

  •   晌午的日头越过老街两侧灰瓦屋檐,金晃晃泼洒下来,落在晚味卤铺那块黑漆描金的木招牌上。经年风吹日晒的木面浸了暖光,连 “晚味卤铺” 四个字的边角,都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门框侧边,新贴出去的招工红纸被穿巷而过的热风拂得边角簌簌轻颤,墨色字迹工整利落,把薪资、规矩、岗位写得明明白白。街面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不少路过的百姓都要停下脚步扫两眼,低声议论两句如今这风头正盛的卤铺。
      只是看热闹的多,真心来应工的少。
      店堂靠窗摆了一张厚实的旧长条木凳,陆铮便坐在这里接待登门的人。膝头摊开一本磨得边角发软的牛皮记事簿,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钢笔,桌角搁着一只粗瓷茶缸。
      苏晚没有在前厅露面。
      她守在后厨,隔着一道半垂的蓝印花布帘,布帘缝隙漏进前厅的光影与人声。灶上几口卤锅文火煨着,老卤汤底在铁锅之中细细咕嘟,细密气泡缓缓翻涌,醇厚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辛甜,沉沉铺满整间后厨。她时不时掀开锅盖一条窄缝,拿长柄汤勺轻轻撩开浮起的油花,检视汤色与火候,耳朵却不曾放过前厅传来的每一句对答。
      一上午登门问询的人,各怀各的心思。
      有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脚踏进门槛,目光绕开墙角堆叠的菜筐、待刷洗的油纸打包盒,第一句话便直截了当问,多久能上手掌锅卤货,能不能传授卤料方子。眼底满是急功近利,满心盼着偷学一门手艺,往后自己出去开店赚钱。
      陆铮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的牛皮本子,神色平和,不冷不热,把店里的规矩复述一遍:“学徒只做食材初处理、清洗分拣、店面收拾、打包对账一类基础活计。核心卤制工艺不对外教学,若是奔着学秘方而来,我们这里并不合适。”
      少年脸色当即垮下去,嘟囔几句 “来当学徒不学手艺算什么”,悻悻转身离开。
      又来了两个年轻人,听闻要日日早起,要泡在冷水里清洗大量荤食素菜,还要收拾店铺卫生,眉头紧紧拧起。在他们想象里,来红火的卤铺做工,该是站在柜台前面光鲜卖货,哪里料到大半时间都要耗在脏累琐碎的杂活上,敷衍问了两句工钱,便摇头摆手告辞。
      更有甚者,心思活络油滑,东拉西扯套话,拐弯抹角打探老卤的配比、香料的采购渠道,言语之间处处盘算。陆铮一一从容应对,不被话术绕进去,客客气气婉言送走,言语上不留半分刻薄,却也绝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生意红火,慕名而来的人便鱼龙混杂。有人图工钱安稳,有人图名声体面,更多的,是盯着晚味卤铺赖以立身的手艺,想走捷径捞一份好处。
      布帘之后,苏晚将这一幕幕尽数听在耳中。她把汤勺搭在锅沿,拿干净棉布擦了擦手上沾到的卤油,心底并不觉得意外。经过上次同行恶意竞争的风波,她比谁都清楚,秘方与老卤,就是这家铺子的根。一旦根基外泄,无数模仿跟风的铺子便会接踵而至,苦心经营出来的口碑,很容易就会被搅得稀碎。
      后厨门口传来布鞋踩踏地面的轻响,林小娟忙完上午营业的收尾,双手浸过水,指尖带着一点被冷水泡出来的淡红,怀里端着三只晾好的大麦凉茶。瓷碗外壁凝着薄薄一层细密水珠,是井水泡过晾凉的。
      她轻手轻脚掀开布帘,先递一碗放到陆铮身侧的木桌上,再端两碗走进后厨,把其中一碗放到苏晚手边的灶台台面上。
      “苏姐,又送走两个。” 林小娟压低了嗓音,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大半人都是冲着咱们卤货的手艺来的,一听说只做杂活不能学卤锅,扭头就不愿意了。愿意踏踏实实吃苦干活的,实在太少。”
      苏晚端起瓷碗,指尖触到沁凉的瓷壁,浅浅抿了一口大麦茶,清苦的香气压下几分连日劳作带来的燥意。目光落回面前咕嘟作响的卤锅,锅里的卤油泛着琥珀色的柔光。
      “人性本就是这样。眼见着咱们铺子生意火爆,人人都想捡现成的便宜。手艺可以慢慢教,干活的速度可以日日练习,唯独本心踏实,是教不出来的。” 苏晚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宁可慢些,多耗几日等合适的人,也不能为了解决眼前人手短缺,随便将就。若是招进心性不稳的人,往后要么偷懒怠工,要么暗中打方子的主意,到时候惹出祸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更大。”
      话音刚落,店门外传来两道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鞋底碾过青石板路面,沙沙作响。
      门口站着两个半大少年,没有贸然跨进门槛,只是局促地立在屋檐阴影之下。
      是老街尾陈家的一对双胞胎,陈大柱与陈二柱。两人都是十七岁,个头相仿,身形清瘦,身上的棉布褂子洗得发白,肘弯、肩膀的位置补着针脚密实的补丁。手掌露在袖口外面,指腹、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薄茧,是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
      兄弟俩互相推搡了好几下,大柱深吸一口气,率先抬脚踏进店堂,二柱紧随其后,垂着胳膊,紧张地攥紧自己的衣角。
      “老板,俺…… 俺俩看见门口贴的告示,想来问问招学徒的事。” 大柱的少年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腼腆,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佝偻。
      陆铮抬眼仔细打量二人。
      陈家的境况,整条老街大半人都知晓。父亲早年在码头扛货,意外伤了腰,重活再也做不得,只能做点零碎轻活补贴家用。母亲靠着帮街坊缝补衣物、拆洗被褥换微薄收入。家里日子捉襟见肘,兄弟俩读完小学便辍学在家,四处打零工糊口,搬货、劈柴、帮人守摊子,什么粗重活计都愿意接。邻里街坊提起这两个孩子,评价都是老实、肯干,不偷奸耍滑。
      心里虽已有耳闻,陆铮却没有就此放宽问话的尺度,依旧按着定好的招工规矩,缓缓开口,把难处摊开,不画半分甜饼。
      “店里学徒,首要做的全是基础杂活。每日天不亮就要到铺子里,食材的清洗、分拣、焯水前处理,店面清扫,碗筷筐具消杀,打包理货,样样都要做。起早贪黑,逢年过节客流大的时候,更是脱不开身。另外,后厨核心老卤养护、卤料配比,属于店铺根本,学徒阶段绝不接触。这些,你们能接受,能扛得住这份辛苦?”
      大柱抬着头,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重重地点头:“俺们懂。家里日子不好过,能有一份按月结清的安稳活计已经很知足。不该打听的,俺们半句不会多问,交代什么活,俺们就踏踏实实干什么。不怕水洗,不怕熬夜受累。”
      一旁的二柱也连忙跟着点头,脸颊微微涨红,语气诚恳:“俺俩打零工早就习惯苦活,不会耍小聪明,也不会惦记不该碰的东西。就想挣一份踏实工钱,帮家里减轻负担。”
      陆铮继续往下细问,问他们从前打零工遇到累活怎么处理,问若是遇上店里生意爆满忙得脚不沾地能不能扛住,问若是试工被指出做错活计,能不能接受批评改正。
      兄弟二人的回答质朴直白,没有虚浮夸大的大话,也没有张口就索要高额报酬,句句落地,皆是实在想法。
      蓝印花布帘之后,苏晚静静听完全部对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微微颔首。心性这最重要一关,这两个少年,是过了。
      陆铮低头,钢笔落在牛皮记事簿上,沙沙作响,认认真真记下两人的姓名、年岁、家庭住址,写完之后抬眼看向兄弟二人,把试工的规则讲得一清二楚。
      “入职之后有一个月试工期。试工阶段工钱照常发放,不会克扣拖欠。试工期间若是偷懒敷衍,心思浮动,或是触碰店里的红线规矩,我们便好聚好散。若是踏实肯干,熬过试工正式上岗,月度奖励、季度福利、年终分红,全部按照告示上面写的兑现,往后干得长久,逐年涨薪。”
      “俺们记下了!”
      双胞胎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紧绷局促的脸上,漾开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耳尖都泛出淡淡的红。贫苦日子里,一份待遇公道、不压榨人的活计,对他们而言,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敲定下来两人,外头日头已经行至中天,街上人声喧嚣,午饭的客流高峰马上就要涌来。
      苏晚掀开布帘,从后厨走出来。灶间的烟火气淡淡的萦绕在她衣角,神色温和,却字字清晰,把不可逾越的底线再次重申一遍。
      “明天天光蒙蒙亮就过来上工。到店之后,全部由小娟带着你们,一样一样教遍所有基础工序。清洗要达到什么干净程度,分拣如何分类,打包的标准,器具消杀的步骤,全部跟着她学。牢牢记住,后厨最内侧那口老卤锅,你们只可以处理外围待卤的食材,严禁触碰汤底,不许私自偷看、记录香料相关的一切。这是死规矩,万万不能碰。”
      “苏老板,俺们记牢了!” 兄弟二人挺直身子,郑重应下。
      目送两个少年满心欢喜离开卤铺,店堂终于短暂归于安静。
      林小娟手脚麻利收拾起午市堆积的碗筷,水盆碰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响。
      店堂之中只剩下苏晚与陆铮两个人。正午的阳光穿过木格窗棂,切成一道道细碎光柱,落在地面青石板上,浮起飞扬的微尘。
      陆铮合上手里的牛皮簿子,指尖轻轻摩挲过刚刚写下字迹的纸页,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连日被人手不足压得紧绷的重担,终于卸下小小一角。
      “总算寻到两个底子心性都过得去的孩子。”
      苏晚靠在冰凉的木柜台边,额前几缕碎发被窗边穿过来的热风微微吹动。连日连轴熬出来的疲惫依旧沉在骨头里,眉眼间稍稍舒展,却不敢就此松懈半分。
      “只是两个学徒,只能分担清洗、分拣、打扫打包这一部分杂活。城东农贸市场摊位、供销社按月上涨的供货量,压力依旧沉重。但好歹不再是我们三个人死死硬扛。只是招人只是第一步,往后带教才是耗心神的事。”
      “没错。” 陆铮目光望向窗外热闹的老街,思虑看得长远,“不能求快。先让小娟带着他们磨性子,练手上活。把每一件杂活练到熟练不出错。清洗、分拣、理货、打包,每一项都定死标准。等他们完全稳住,能独立扛住一部分活,我们再继续物色下一批人手。搭建梯队,本就是慢功夫。”
      午后日头最烈,街上行人稍稍稀疏。
      苏晚转身回到后厨,重新巡看几口卤锅。拿长勺一一检视每一锅卤货的成色,翻动锅中的豆干、猪耳、鸭翅,把控火候,把每一份出品牢牢攥住。之前连轴转积攒下来的倦意,稍稍散去些许,可她心里明镜一般:招进来人不等于万事大吉。
      教流程、立规矩、观察心性、磨合配合,桩桩件件,都要耗费大量心力。
      之后的小半日,依旧断断续续有年轻人上门问询。有的本性不坏,但是从来没有干过重活,手脚太过生涩;有的愿意吃苦,可家中琐事缠身,没办法保证每日准点出勤;还有的性子毛躁,耐不住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杂活。陆铮全部据实相告,委婉劝退,没有再轻易收下任何人。
      夕阳西垂,橘红色霞光漫过老街的屋檐,白日喧嚣缓缓褪去。
      一天营业落幕,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三人分工收拾店面,刷洗器具,全面消杀后厨。林小娟收拾妥当,道别踏上回家的路。
      铺子里只剩苏晚和陆铮。
      煤油灯被点燃,暖黄光晕漫开,将偌大店堂晕出一圈柔和的光亮。清洗干净的竹筐整齐码放在墙角,案板擦拭得锃亮,各类器具归置得整整齐齐。
      陆铮坐到灯下,翻开牛皮记事簿,把今日所有登门问询之人分门别类记录清楚:哪些人心思浮躁直接回绝,哪些品性尚可但是条件不匹配可以留作备选,陈家双胞胎已经录用,标注好明日到岗。钢笔划过纸张,留下一行行工整清晰的字迹。
      苏晚俯身站在一旁,垂眸看着本子上的记录。灯光落在她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
      “明天一早就要开启带新人。”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审慎,“新人初上手,最容易打乱我们原本熟稔的节奏,怕忙乱之间,生出疏漏差错。”
      陆铮停下笔,抬眼望向她,眼神沉稳笃定。
      “那就把工序拆解得再细一点。每一件活,都讲明白怎么做,做到什么样子才算合格。小娟是我们亲手一点点带出来的,由她做主带教。我们两个人在一旁盯守。前期宁可多投入时间精力,也不能为了赶生意,放任新人潦草应付。”
      晚味卤铺闯过同行恶意竞争的风波,凭实打实的品质挣下满城口碑。市面上多少红火小店,都是急于扩张,潦草招人,最后品控崩坏,积攒许久的名声一朝散尽。这份教训,他们万万不能忽视。
      夜色越来越沉,街巷人声渐渐归于沉寂,只剩远处几声零星犬吠。
      两人吹灭多余灯火,仔细检查灶火全部熄灭,锁牢铺门。
      晚风穿过老街,卷起槐树的淡淡花香,拂过屋檐。
      往日里三人死死硬撑的困局,终于裂开一道出口。属于晚味卤铺的学徒梯队,就在这样安静的夜色里,缓缓拉开序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灯下定取舍,新徒踏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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