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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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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菜市场不大,但热闹得很。卖水果的大婶最后以十五块一斤的价格卖给了陆景明两斤荔枝,他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走在我旁边,边走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
“你还没洗呢。”
“剥了皮就没关系。”他又剥了一颗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吃了,确实甜,汁水在舌尖化开的那种清甜。跟园区食堂那寡淡无味的白菜相比,这一颗荔枝的味道鲜明得让人有点恍惚。
我们拎着荔枝在市场里慢慢逛。卖活鸡的铁笼子、堆成小山的老姜、盆里游动的活鱼、以及各个摊位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还价声,把整个市场填得满满当当。陆景明走到一个卖手工竹编的摊位前停了一下,拿起一个小巧的篮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要买那个?”我问。
“不买,就看看。”他拍了拍手上的竹篾屑,“我小时候我妈也卖过这玩意儿,那时候家里穷,她编一个卖五毛钱。”
我没接话,默默跟在他后面继续走。
从市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我们沿着街往回走,陆景明手里的荔枝袋子晃来晃去,他忽然指着路对面一家亮着灯的小店铺说:“那是不是有手机卖?”
我顺着看过去,确实是个卖二手手机的小柜台。
十分钟后,我们俩各自拿了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二手智能机走出店门。陆景明那张脸在手机镜头里的倒影清晰了不少,他对着屏幕端详了半天,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的脸颊,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又帅了。”
“你对着碎屏也能看出来?”
“碎片拼起来也是我的脸嘛。”
回到旅馆之后他坐在床上开始摆弄那部手机,下载软件、登录账号、翻各种消息。我把荔枝洗了装在从食堂顺回来的那个搪瓷碗里,放在床头柜上,他一边看手机一边伸手去拿,吃了好几颗才忽然抬头说:“张哥发了消息,王姐今天去了一趟律所。估计是园区那边联系她了,她知道咱俩跑了。”
“她什么反应?”
“不知道,但去律所说明她慌。”陆景明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慌就对了,慌就容易出错。派出所那边应该也有动作了,明天再问问。”
那晚我们又挤在那张床上,中间依旧用枕头隔了一道。风扇吱呀转着,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黑暗中轻声问了一句:“小林,你说老头和刘大姐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
“我想早点把他们弄出来。”他的声音低低的,“派出所说流程要几天,但几天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挨几顿打。老头年纪大,经不住的。”
“那你说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但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清醒得很:“我在想能不能让张哥查查那园区的背景,有没有什么软肋。比如经营执照的漏洞,或者水电费拖欠的账单什么的,找到能直接从行政层面施压的东西,就不用等派出所慢慢走流程了。”
“你一个当爱豆的,怎么知道这些?”
“拍综艺的时候认识几个搞市政的朋友,聊过几回。”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那综艺叫《创业吧哥哥》,有一期是帮忙解决小企业经营问题的,虽然节目最后收视率扑了,但知识点我记住了。”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那个综艺我听说过,当时收视率确实惨淡,播出几期就腰斩了,但陆景明居然真把里面的内容记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给张哥打电话,把想法说了一遍。张哥那边动作很快,到中午的时候发过来几份截图,是那家园区注册公司的经营异常记录,早就被当地列入过黑名单,水电费欠了将近一年没交,消防检查也从来没通过。
“这就够了。”陆景明看着截图说,“把这些东西递到当地行政管理部门,那边一查,整个园区都得停。”
“但那个地方的行政管理部门……会不会跟他们有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种事怕的不是有关系,是怕被摆在明面上。咱把这些东西递到更高一级的部门,或者直接走媒体渠道——你说我要是开个发布会把这事说出来,算不算走投无路?”
他站在窗边看着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光。他的神情很认真,没有那种惯常的嬉皮笑脸。
“你想好了?”我问,“开完发布会你的演艺生涯基本就……”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这比我的演艺生涯重要。园区里三百多号人,老头和刘大姐,还有那个天天晚上哭的小姑娘,他们等不起派出所走流程。”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轻轻的,说不上多灿烂,但很稳。
“而且,”他说,“我就算不当爱豆了,还可以去卖猪肉啊。我妈不是说了吗,菜市场租个摊位卖猪肉也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半天只挤出一句:“那我的三倍工资怎么办?”
“你跟我一起卖猪肉啊,我分你三倍。”
他嘿嘿笑起来,窗外的风把他的笑声带出去,飘进县城那条安静的小街上。
当天下午陆景明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那几份经营异常记录和欠费记录递了上去。年轻警官看了之后拿着材料进了里间,这次出来得更快,副所长跟在后面,神情严肃了许多。
“这些东西你们从哪儿来的?”
“朋友帮忙查的公开信息。”陆景明说,“当地的行政管理系统有记录,你们打电话过去就能核实。”
副所长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陆景明,点了点头:“行,我们尽快处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景明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街道两边的店铺开始亮灯,有家烤串摊子飘出孜然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吃烤串?”
“你还有钱?”
“张哥又借了点。这次回去我得好好感谢他,这人情欠大了。”他挠了挠头,“走吧,先吃再说,反正债多不压身。”
我们坐在烤串摊旁边的塑料小凳子上,等着老板把一把肉串烤好端上来。陆景明拆了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我,自己又拆了一双,夹起第一串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路边摊香。”
他撸完一串又撸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嘴的油光和孜然粉。街边偶尔有人经过,有个遛狗的大爷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眼熟但又没认出来,摇摇头走过去了。
我夹起一串烤茄子慢慢吃着,看他把最后几串牛肉分了一半放到我面前的盘子里,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摊上送的那碗免费绿豆汤。
“小林,”他放下碗,嘴角还沾着一粒孜然,“等这事了了,你想去哪个城市发展?我跟着你。反正我那个公司待不下去了,肯定要换地方。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我?”他瞪圆了眼,“你卖我最多卖个演唱会门票钱,人家园区卖我卖得可比我专辑贵多了,你亏了。”
“也是。”我笑了出来。
烤串摊的灯光橘黄橘黄的,把周围几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陆景明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里冒出来的几颗星星,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那首跑了不知道多少遍调子的《闪耀》。
旁边的烤串摊老板忽然接了一句:“哎哟,这首歌我女儿老听,她天天在家放,叫什么来着……”
陆景明瞬间坐直了,两眼放光:“大哥你也知道这歌?那要不我给您唱两句?”
“别!”我和老板同时开口。
他讪讪地缩回椅子上,嘿嘿笑着低头去扒拉盘子里最后一块烤土豆片,一边扒拉一边小声嘟囔:“早晚有一天我要在路边摊把这首歌唱红……”
灯光、油烟、绿豆汤的甜味,混着夜晚街道上微凉的风。他坐在我对面,头顶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嘴角的那粒孜然还在,正专注地跟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片较劲。
我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
派出所的效率比预期快。第四天上午,副所长亲自打了电话过来,说材料已经递到了上级部门,当天下午联合当地行政口的人一起进了园区。陆景明接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声音很稳,嗯了几声,又问了几个问题,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旅馆房间中央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我问。
“进了。老头和刘大姐救出来了,还有几个被非法拘禁的已经安排送医。园区里一共三百六十多人,正在分批核实身份。”他顿了顿,“那个胖男人跑了,但花衬衫那几个都在,被抓了。”
我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口气长得像是把这几个月所有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我想去看看老头。”他说。
县城医院不太大,但干净。我们在二楼普通病房找到了核桃脸老头,他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有几道新添的淤青。但他是醒着的,看见我们进门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景明走到床边蹲下去,声音轻轻的:“老爷子,你怎么样?”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用沙哑的嗓音说:“没事,打了几下,死不了。”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陆景明的肩膀,“你们跑出去了,好。”
陆景明蹲在那儿没起来,头低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对不起,让你受连累了。”
“连什么累,我自己愿意的。”老头哼了一声,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地方我早不想待了。你俩能跑掉,我就高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陆景明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很快站起来,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转头笑着对我说:“刘大姐呢?我去看看她。”
刘大姐在走廊另一头的病房,伤得不重,只是胳膊上被棍子打了几下,肿着,但精神头很好。看见我俩进门,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哎呀,你俩还在?我以为你们早跑远了。”
“跑了又回来了。”陆景明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大姐,你这胳膊……”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刘大姐摆摆手,“那个胖男人跑的时候还踹了我一脚,但我泼了他一盆洗菜水,他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也算报了仇。”
陆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刘大姐看着他,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行了小伙子,别难受了,都过去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景明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路,快到旅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林。”
“嗯?”
“我想给王姐打个电话。”
我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拿出那部碎屏手机,翻出王姐的号码,站在路灯底下按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了,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陆景明也没说话,就那么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王姐,我出来了。”
那边还是没有回应。
“合同的事我已经报警了,证据也交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吧,该找律师找律师,我不会多说什么。”他停了一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活着回来了。”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王姐的声音,很小,像是把话筒捂住了在说话:“景明……”
“七年,就这样吧。”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着我,路灯下他的脸被光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嘴角有一点点弧度,算不上笑。
“走吧,回去睡觉。”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几乎没有翻身,中途我醒了一次,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平稳地起伏。风扇还在吱呀转着,窗外的月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正在看手机,张哥发来了消息说园区的事上了本地新闻,三百多人陆续被解救安置,后续调查正在进行。陆景明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一颗昨晚剩下的荔枝剥了吃,然后转头看我。
“醒了?”他说,“今天没事干,要不要出去转转?县城背后那座山听说有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坝子。”
“你还有钱爬山?”
“最后一趟了,没钱了就待房间里,有钱就出去走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不走?”
我们沿着县城背后那条土路往山上走。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陆景明在前头走得磕磕绊绊但没停过。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混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摇晃。他走了一段忽然回头冲我喊:“你快点,等会儿太阳大了就晒了。”
“你走那么快干嘛?腿长?”
“那可不。”他得意地回头冲我抛了个眼神,结果一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我憋着笑跟上去,他站稳了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裤腿:“这路不行,回头让人修修。”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靠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喘气。我追上去也靠在那棵树上,两个人并排站着,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山脚下整个县城的轮廓。灰白的房屋、弯弯曲曲的街道、远处田野里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绿色,被早晨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
陆景明看着那片景色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对我说:“小林,你说要是没有王姐那回事,咱俩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你想表达什么?”
“就是觉得吧,坏事也能长出好东西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田野上,“你想想,要不是被卖到那儿,咱俩现在还是普通同事关系,你帮我拎包我上综艺,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收回目光转向我,眼睛里有早晨的亮光:“所以三倍工资我还得发,但人情可能不止三倍了。”
“你矫情不矫情?”
“矫情一下怎么了。”他嘿嘿笑着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走了走了,继续爬,观景台还有一段呢。”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步子轻快了不少,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的《闪耀》。山风把他的哼唱声吹得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鸟叫和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倒也不难听。
我跟在他身后往上爬,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破胶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座山和整座县城都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田野上有牛在慢慢走,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我们继续往上爬,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那首跑调的歌唱了一路。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