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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2   高考成 ...

  •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雨下得很大。
      不是南方夏天常见的阵雨,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暴雨。这场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势头不减,像是谁把天捅了一个窟窿。雨点砸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窗外的紫荆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紫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泡在浑浊的雨水里。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回车键。查分页面已经打开了将近半个小时,光标在“确认查询”的按钮上方闪烁,我盯着那四个字盯到眼睛发酸,就是不敢点下去。我妈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又回来,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三次。
      “点了吗?”她隔着半个客厅问。
      “还没。”
      “要不我来?”
      “不用。”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网页开始加载,那个小圆圈转了又转,每转一圈我的心就揪紧一分。然后成绩跳出来了。白底黑字。
      比我预估的少了将近五十分。
      那三个数字安静地排列在屏幕正中央,像三个站错了位置的陌生人。我反复核对了三遍准考证号,每一个数字都对,每一个数字都不是我期望的那个分数。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把键盘砸到地上。我就是坐着,看着那个数字,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渗出去,像一杯翻倒的水慢慢浸透桌布,无声无息。那个我和谢辞一起在咖啡馆里画过的未来,碎了。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说了句“没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她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没有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向亲戚汇报战况。她只是打开冰箱,拿出半只鸡,开始做我最爱吃的酱油鸡。抽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生姜下油锅的香味飘进客厅,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心脏猛地收缩——“谢辞”。
      “陈默!”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考了六百九十多,全市前三,能上医学院了!你查了吗——”
      “查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他是多聪明的人,只需要听到这两个字的语气,就什么都懂了。
      “……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
      他没说话。不是那种“我在想怎么安慰你”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默——像是他把自己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了舌头底下,因为他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对。
      “你在家吗?”他终于开口了,“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
      “我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就到——”
      “我说不用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雨声重新占据了听筒——他那边也在下雨,同一场雨,下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
      “陈默——”
      “恭喜你。”我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未读消息开始涌入——“我在车站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雨下大了,你带伞了吗”“陈默,你别吓我”“你回我一条消息,一个字也行”。每一条我都看了,每一条我都没回。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闪了十下。然后我关了机。
      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后来回想起来,始终分不清是冲动还是懦弱。
      那天,我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票,去外婆家。外婆家在一个谢辞不知道的地方,一个我很久没回去过的小镇,从市区坐高铁要两个多小时。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摸出身份证和压在抽屉底下的银行卡,又从衣柜里抽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我的目光扫过书桌——桌上摊着谢辞复印给我的笔记,厚厚一沓,荧光笔标注的重点,页角画着的歪嘴笑脸。我把它们全部摞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副灰色手套也在书包底层,我没有检查,但我知道它在。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渍。
      “你要去哪?”
      “外婆家。”
      “现在?外面在下雨——”
      “嗯。”
      她看了我几秒。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她知道我现在需要逃,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结果。她放下锅铲,从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到了打电话。”
      “好。”
      “酱油鸡,”她说,“我给你留着,回来吃。”
      我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因为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掉下来。
      高铁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雨把整个世界都糊成灰色。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站台的柱子、候车大厅的蓝色屋顶、远处那片老旧的居民楼一一向后退去,越来越快,最后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雨滴在车窗上划出横向的水痕,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玻璃上刻下了无数道平行的细线。
      手机震了又震。我关了机,拔掉了电话卡。那张薄薄的塑料片,承载着他在那座城市里能找到我的唯一方式。拔掉它,我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在外婆家待了一整个夏天。
      外婆家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洋房,小院种着一棵黄皮树,夏天正是结果的季节,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雨水打落了不少,地上滚了一地。外婆看到我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摆了一副碗筷,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那间房很久没人住了,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床单是碎花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那六十天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翻谢辞给我做过的笔记。解析几何、完形填空、元素周期表,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字迹。荧光笔的颜色已经褪了,但他在页角画的笑脸还在。他画的笑脸特别丑,圆圆的脸,歪歪的嘴,每次我翻到都会笑。
      可那六十天里,我一次都没有笑。
      外婆偶尔会端一碗绿豆糖水进来,放在桌上,不说一句话就出去。她知道我不想说话,她也不勉强。窗外的黄皮熟了一颗又一颗,被鸟啄了,被雨打了,烂在泥地里。蝉鸣从早响到晚,聒噪得让人心烦,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反而成了某种白噪音。我听着蝉鸣翻着他的笔记,翻完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像是在反复看一部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明明知道再看下去也不会有新的情节,但就是停不下来。
      我妈来过电话,说谢辞来家里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是出成绩的第二天,他从家里走来,带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我弟弟开的门,说我不在家。他不信,在门口站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把那袋水果放在鞋柜上,说“那我改天再来”。
      第二次是六月下旬,这一次他带了一本志愿填报指南,里面的某些页码用便利贴做了标记。他跟我弟弟说,这本书帮我买的,上面的学校和专业都查过了,分数够得上。他把书放在那袋已经有点蔫了的水果旁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我弟弟问他要不要进来坐,他说不用,就在门口等。等到天黑,我弟弟探出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最后一次是八月快结束的时候。他来的时候我弟弟不在家,我妈开的门。她说,这个小伙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睡好。他手里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那里,问了一句——“阿姨,她到底去哪了?”我妈说不知道。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很久很久。最后他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走了。我妈说,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到了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问。
      “不用了。”我说。
      我没有告诉他我要出国。这件事是在外婆家的那个夏天定下来的。家里不想让我在国内学校里面过不开心的日子,而且现在申请国外的大学完全来得及,就当是出去换个心情。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商量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又像是在给我铺一条新的路。我答应了。一半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一半是因为我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逃到一个不用在面对他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谢辞,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羞耻。我更觉得对不起他这么久以来对我的付出。
      我和他本来就是两条轨道上的人。我和他像是隔着高中墙壁上被报纸盖住的裂缝,这道裂缝太大,大到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他跟我说“没关系”,更害怕他为了我放弃什么,害怕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我等你”这三个字。
      我承受不起他的好。
      所以我就这样逃了。没有一句告别,没有一句解释。把SIM卡留在了外婆家厨房的窗台上,把所有社交账号注销,从谢辞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像一颗卫星在太空中突然关闭了所有信号,偏离轨道,飘向深空。
      出国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我在伦敦落地的那天,天是灰的。机场外面下着毛毛雨,不需要打伞但能把人淋透的那种。我坐在学校派来接机的大巴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左边行驶的车道、红砖砌成的排屋、阴天里依然亮得晃眼的红色双层巴士,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同车的新生们兴奋地趴在窗户上拍照,有人指着远处的伦敦眼尖叫,有人在给国内的家人打视频电话。我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抱在胸前,那沓笔记和手套还在里面,从国内一路背到了八千公里之外。海关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包里为什么装这么多纸,我说那是课本。她翻了翻,看到满纸的手写汉字,挑了挑眉,放行了。
      头半年我在语言学校熬。从早到晚泡在英语里,背单词背到舌头打结,写作文写到手腕发酸。然后顺利进了大学读传媒,日子被论文和小组作业塞得满满当当。传媒学院的课业比我想象中重得多,每周都有读不完的文献和写不完的分析报告。小组讨论的时候,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争论得面红耳赤,我坐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记笔记。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选最重的课,接最多的项目,熬最晚的夜。在图书馆通宵是家常便饭,凌晨三点从图书馆走出来,伦敦的夜空是深紫色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我以为把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思考,就不会想起他。
      没用。
      看到医院题材的英剧会想起他。女主角穿着白大褂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我就想起他跟我说过他要学医时眼睛里的光。看到路边的梧桐树会想起他。伦敦有些老街区也种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和那条老街一模一样。下雨天尤其想得厉害。伦敦的雨很多,三天两头就飘一场,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街道、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凉意,像极了他陪我走过无数次的那条紫荆花路。所以我几乎每天都在想他。
      我没有联系过谢辞。
      我背得出他的手机号。十一位数字,刻在脑子里,比任何一个公式、任何一串密码都记得牢。喝了酒的深夜,一个人窝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会把那串数字翻出来看很久。不开灯,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那数字安静地排列在拨号界面里,像一道锁住的门。我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离屏幕只有几毫米,近到手机能感应到体温,屏幕自动变亮了一点。然后我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次也没按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时间拖得越久,越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对不起,我当年逃跑了”——太轻。“你还好吗”——太假。“我很想你”——太不要脸。有什么资格说想他?是你先消失的。是你先不告而别的。是你先把他一个人扔在车站,带着那把他给你买的、他以为你会来取的雨伞,等了你一整个下午。
      那十一位数字像一道不会愈合的疤。平时不疼,但你知道它在。低头就能看到,摸上去比其他皮肤更光滑,也更脆弱。
      我偷偷搜过他的名字。在图书馆机房的电脑上,趁旁边没人的时候,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谢辞。回车。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总是会漏掉一拍。他考上了A城最好的医学院,拿了国家奖学金,发了三篇SCI,其中一篇还是第一作者。本科生发SCI,还是第一作者。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身后是堆满试管的实验台和一台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他比高中时更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专注、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眉眼之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笃定,那种属于穿白大褂的人特有的从容——不是傲,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还是单身。至少在社交账号上看不出来有女朋友。照片里要么是实验室的仪器,要么是食堂的饭菜,要么是和一群穿着同样白大褂的同学的合影,站位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我把他所有公开的照片都看了一遍,有几次甚至翻了评论区,看到有人问他“学长单身吗”,他没有回复。我不应该关心这个。但我关心了。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然后关掉网页,继续写我的论文。
      那个夏天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起落架触地的震动让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我透过舷窗往外看,灰蒙蒙的天,跑道上有水迹,大概是刚下过雨。机场还是那个机场,和我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到达大厅的灯管换了一批,从暖黄色变成了惨白,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反射出冷冷的光。我取了行李,推着推车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妈。她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踮着脚尖朝出口张望,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就红了。她跑过来抱我,把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闻到她洗衣液的香味,和我走之前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瘦了。”她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国外的饭不好吃是不是?”
      “不好吃,”我笑着点头,“没有你做的酱油鸡好吃。”
      “回去给你做。”
      她帮我拖着行李往停车场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的事。我弟弟又长高了,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隔壁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送了我家一只;菜市场的鱼涨价了,涨了整整两块。都是琐碎的、寻常的、热气腾腾的生活细节。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在家待了几天之后,我妈在饭桌上忽然提了一句:“老街那家咖啡馆还在,老板硬撑着没搬。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家店还没倒?”我故作轻松地问,“老板开在这种地方,一年到头有几个人去喝咖啡。”
      “不知道,”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反正还开着。上次路过,灯亮着,里面还有人坐着呢。”
      我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和外婆家的蝉鸣一样聒噪,但我听着却觉得亲切。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我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里全是那条种满梧桐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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