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伏虎记》藏观

1、夜盗麒麟砂 锦官

　　锦官城已是月色中天，鬼市却幽火冥冥。

　　一道黑影自晦暗处飒飒而过，如风般轻落在鬼市尽头的峭壁上，未扰一只雀儿清梦。

　　“讹了钱还敢惦记小爷的剑，看我今晚不把这黑店盗个精光！”蒙玉一身夜行衣，连剑也裹了起来绑在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异香，他不禁揉了揉鼻尖。

　　他悄然沿着峭壁往下挪动，越靠近下方建筑，那股异香越是浓重。

　　踩上鬼仙居的屋顶，向下观望，只见一侧窗门大开，内里散发出一道道诡异的碧色幽光。

　　他心下暗道奇怪，双脚钩住房檐，倒挂身子，脑袋往另一扇窗边探去。捅开窗户纸后，屋内景象让他汗毛直立：

　　屋内起火，火势虽不大，但那火焰竟然泛着碧绿色光芒，好似那冥间鬼火。地上隐约看见两团人形，稍大的是个男子，俯身趴着看不见面容，但蒙玉认出了他身上的油葫芦色麻料直裰，正是昨日才与他打过交道的鬼仙居门徒。

　　再看另一团人形，身量不过是个金钗之年的女孩，似乎已经晕厥。

　　蒙玉惊诧之余，忽闻楼上一阵响动，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从楼梯上下来，把一个锦盒塞进怀里。

　　看那锦盒熟悉的纹样，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那宝物麒麟砂。

　　“竟然碰上截胡的了？”蒙玉心道，右手慢慢握紧身后长剑，“看来，这黑店得罪的人不少啊——”

　　一道寒光穿过碧火，冲着黑衣人门面而去。黑衣人猛惊，向后一仰险险躲开。再看，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狠狠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剑身没入三寸有余。还未来得及回头，一道残影已随剑而来，拔剑旋身落地。

　　蒙玉挑起剑尖，直指黑衣人，轻笑道：“这位兄台，偷点儿东西不至于闹这么大动静吧？”

　　黑衣人一双鹰眼警惕地盯着这个与自己一般打扮的人，没有作声。

　　“眼光不错，就是手段差了点儿。”

　　黑衣人见蒙玉盯着自己胸前，不禁抬手护住怀里的宝物，鹰眼泛出狠戾之光来。

　　蒙玉看他这副样子，神色微缓，放下剑缓步靠近。

　　“既然兄台比我先到一步，我本不应再抢，但奈何这麒麟砂是我救命的急药，今日我也只好做一回小人，还请——诶我还没说完呢！”

　　话未说完，黑衣人一刀已落下，蒙玉连忙抬剑去挡。这人力道奇大，震得剑身鸣颤，蒙玉虎口发麻。

　　“这一屋子的宝贝我都不拿了，你随意取用，但这麒麟砂——”蒙玉一转剑身卸力。

　　黑衣人充耳不闻又是一刀。

　　蒙玉旋身避开，握紧剑柄，眸中寒光乍现。

　　“必须留下！”

　　黑衣人后背一阵风过，眨眼间蒙玉飘到了他身后，银刃如雨般落下，破风有声。黑衣人举刀格挡，但那玄铁大刀却不敌长剑连连猛劈，刀身豁出一个大口，随即骤然断裂开来。

　　蒙玉收了剑，一掌击在黑衣人的右肩上，后者吃痛连退几步，蒙玉伸手正要夺怀中之物。

　　此时，一旁地上的女孩忽然传来一声低吟。

　　黑衣人反手将断刃全力朝女孩扔过去，蒙玉大惊，转身去接，黑衣人趁机破窗而逃。

　　断刃没入女孩胸膛，鲜血伴随着骨肉碎裂之声喷涌而出，蒙玉瞳孔骤缩，血溅了他一脸。

　　鲜血顺着脸颊流进脖颈，温热的触感将他从惊惧中拉回现实。再冲到窗前时，黑衣人早已湮没于月色之中。

　　再看地上的人，女孩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蒙玉。她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响，蒙玉僵硬地揽起她，俯身侧耳去听。

　　“两……两……”

　　鲜血涌上喉头，女孩再无声息。

　　蒙玉僵住，任凭怀中人的血流了满身。目睹了一个年幼鲜活的生命残酷地断送在眼前，虽身处火海，周身却窜起凉意。他本无意取黑衣人性命，故而不曾下死手，但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穷凶极恶之徒！现在想来后悔万分，如若不是自己疏忽，这女孩也不会惨死……

　　他轻轻放下女孩的尸首，去查看倒在另一侧的男子。走近发觉对方悄无声息，叹了口气，心中已有答案。他翻过男子身体，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看见男人面孔之时还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粗细的铁钉全部没入头骨，顷刻毙命却滴血不流，他甚至还保持着死前一刻的神情，也难怪起初蒙玉以为他只是昏厥了而已。

　　趁火势还没蔓延，蒙玉抄起一旁水桶灭火，碧绿的火苗顿时萎靡下去，只剩零星几簇在角落苟延残喘。火一小，屋内情景这才完全展露，烧得焦黑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圈碎裂的刀片，有的还扎进了周围的墙壁里。

　　蒙玉精通奇门之术，一眼看出这是某种擒敌阵法。还未细看，脑后突然一阵破风声，他连忙将身一矮，抬头看见一根灰扑扑的东西飞了过去，握着这东西的人飞身落在屋内。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身缟素麻衣，长发用一根木棍高高盘在脑后，分明是个高挑的少女。而她手中的东西，似乎是一柄……剑？

　　不等蒙玉看清面容，她便再次飞身执剑而来。不似方才凶徒蛮力劈砍，她剑法飘逸似云却又敏捷如豹，招数变换极快，蒙玉一时竟然有些应接不暇。

　　见对方剑术非凡，他便不再隐藏，沉下脚步，稳住身形，收敛全身气息将内力灌注于手中之剑。

　　“柳线穿云三寸隙，蝉翼分光九重影。”

　　这是妙微剑法形境剑诀。

　　此剑法乃蒙玉师祖所创，天下无数豪杰败于此剑之下。百年间，师门凭此剑法傲居峨眉之巅，江湖无人敢犯。

　　师父曾说，以他的根骨条件很难将妙微剑法修习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但深山苦修十余载，虽尚未完全参透此法，但对付绝大多数的江湖剑客已是绰绰有余。

　　剑影似柳枝拂过少女的发髻，剑身幻化出千百重影，劈头而下，剑下人身法一晃，锐利的剑气只斩下了一缕青丝。

　　“锵——”

　　长剑猛然被那灰扑扑的破剑一弹，蒙玉半条手臂酥麻，正要回刃再击，对方却没给他丝毫喘息机会，剑尖一挑，长剑脱手而去，插入地面。

　　蒙玉目瞪口呆，这姑娘竟在一招之内破了这独步天下的妙微剑！她好像能够轻松看穿他每一招的动势，提前挡住杀招。

　　他回过神来，抬头只见灰色剑影落下，见状拔腿就跑，慌乱中脚下竟然一滑，才想起方才自己亲手泼了满地的水。

　　忽然脑后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倒下。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迷蒙中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自己，那眼神似野兽的利爪要将他生吞活剥。

　　“师父，徒儿错了……我要回家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