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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像一棵树 那听起来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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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到圣诞节了。
路边的商店张灯结彩,就连稍显冷清的乡下看起来也比平时热闹几分。好心的同事姐姐听说我要独自过节,传授了我一些简单的甜点制作方法,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刚煎好饼皮,正打算往上面放切好的水果。
微焦的黄油烤奶香气十分诱人,以至于我拿起听筒时还有点心不在焉。
“喂,哪位?”
对面传来了有些忐忑的声音。
“是我。”
浓郁的香气忽然就变得毫无存在感了。
我握紧了听筒,不确定地问道:“波鲁那雷夫?”
“对对,没错,就是我。”他说,声音逐渐充满底气,“还好你在家。好吧,其实我专门算了时差,我这边可是半夜呢……”
怎么,他在邀功吗?
我对得意的波鲁那雷夫很不爽,直接哼了一声:“原来你没死啊。”
“……这么说也太伤人了!”电话那边的人立刻大叫起来。
不是说他那边是半夜吗,这么大喊大叫真的没问题?
再说了,我这么想很正常啊。要知道,我们上次联系还是一年前,彼时波鲁那雷夫在信里说他找到了重要线索,要去一趟埃及,之后就杳无音讯。
“咳。”波鲁那雷夫压低了声音,“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没跟他客气:“你是应该道歉。”
为了寻找失踪的他,我甚至也去了一趟埃及,但没找出什么结果。
“你去了埃及?!”
波鲁那雷夫再次大叫起来,好在我早有预料,提前把听筒拿远了一些。等到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扰民的时候,我才将听筒再次贴近耳朵。
“……你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吧?”他问。
问得太晚了,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还能好端端地在这里听他讲话?
“也对,是我没反应过来。”波鲁那雷夫说,像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号不佳,还是他说话的声音太轻,以至于我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依稀听到他说“如果连你也……那我怎么办……”
“还好你没事。”他喃喃地重复道。
……我宣布,我原谅他了。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模样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爱。
“那就不要再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心有余悸了。”我轻声道,“波鲁那雷夫,为我们能够跨越几千公里,听到彼此的声音……”
感到喜悦吧。
“真的?”他说,我能想象到他睁大眼睛的模样,“你是说,你不仅不生我的气了,而且还有点开心?”
少在那里得寸进尺,我这样想。
但我这样说:“是的,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我很高兴能接到你的电话。你呢,难道你不开心吗?”
“……”
怎么没动静了?
“我……我也很开心。”他说,不知为何,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对不起。”
于是我也不知为何,很想立刻见到他。
现在是冬天,他那边的夜晚冷吗?他能吃到家乡的甜点吗?如果我能把刚做好的热乎乎的可丽饼分享给他就好了。
我靠在墙边,换了只手拿听筒,目光看向窗外。
“简,你知道吗?我们种下的冬青树依旧翠绿。”
它坚韧,勇敢,生命永恒不息,有着许多美好的寓意。
而我看到它的时候——
“总会想到你。”
2.
在年满十二岁之前,我大多数的闲暇时间都是和住在隔壁的波鲁那雷夫兄妹一起度过的。雪莉和我同龄,她美丽,活泼,善良,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如果想向她搭讪,那就要小心她哥哥的怒火了。
相较于雪莉,我和她哥哥的相处时间要少一些,因为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比我年长四岁,有着属于大孩子的社交,经常来去匆匆,跑得很快。
顺带一提,他有着很显眼的发色,以及比发色还显眼的发型。我一度认为,这是某种充满心机的,增加身高的方式。
知道我的想法后,雪莉笑了好久,她问我能不能把这个告诉她哥哥,我说可以。
然后波鲁那雷夫就知道了。
少年立刻哇哇大叫,说他才不需要这种办法,他只是觉得这样很酷而已。我不由得走了个神,想到了安娜阿姨家里养的三色犬,因为那只大狗听到不满意的话也会汪汪大叫。
和三色犬不同,波鲁那雷夫还会宣誓:“总有一天,我会长得比那棵树还要高。”
他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哇哦。”我鼓起掌来,说这可太好了,以后我不用去动物园就能看到长颈鹿啦!对了,记得告诉我长在高处的叶子好不好吃。
波鲁那雷夫:?
雪莉又笑了很久,她说哥哥是笨蛋,老师说过了,我们在全国树木日时种下的那棵冬青树,至少会长到十米以上,最高有二十多米呢。
“……”
波鲁那雷夫红了脸,但他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
“那不重要!”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长在高处的叶子好不好吃。”
我:?
波鲁那雷夫的行动力很强,当着我们的面就窜上了很高的树,然后他大声地说,叶子不好吃,啊呸呸呸。
“也许只是这一片的味道不好呢!”我仰着头看他,“你换一片。”
波鲁那雷夫说,另一片也不好吃。
雪莉说,哥哥你也不是食草动物呀,没必要真的吃叶子!
“是哦。”波鲁那雷夫坐在树上,朝我们嘿嘿一笑,“这不是有人好奇吗?”
我觉得雪莉说得很对,她哥哥确实笨笨的。
才不只是我好奇呢,明明他自己也很好奇好吧!又不是我要求他上的树。还有,他还能下来吗,要不我们去借个梯子?
“那我们刚好好奇到一个地方去了——”波鲁那雷夫说。他最后也没用梯子,就从树上下来了,我想我发现了他的天赋,他未来可以去给长颈鹿摘连它们也够不到的叶子。
顺带一提,他特意拿了几片叶子给我,我把它们做成了书签。波鲁那雷夫说我很狡猾,这样不就只有他自己真的吃了吗?
我说你不知道吗,书签保存得更久,我这是要好好珍藏。
“居然是这样吗!”
少年睁大了眼睛,既错愕又感动,然后朝我伸手:“那给我一片。”
可以是可以,但他想要可以随时自己去摘了做书签吧,毕竟他那么擅长爬树。
波鲁那雷夫拿着树叶,将它对准太阳,细细观察树叶的脉络:“这你就不懂了,这种承载着记忆的东西才最有意义……等一下,我这句话也太酷了!”
……突然就夸起自己来了!
总之就是,以后他看到这枚书签,就会想到这件事,想到雪莉。
“还会想到你。”他说。
“嗯嗯,”我忍不住笑起来,“还会想到叶子有多难吃。”
“喂!”
3.
每年三月,田野里到处都是油菜花,金灿灿的,一望无际。
磨坊屋顶的风车呼呼地转动着,波鲁那雷夫扛着稻草走在前面,雪莉拎着工具小桶跟着他,还不忘朝我招手:“这边,快一点!”
安东尼爷爷想要一个放在田间的稻草人,兄妹俩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忙,我也被叫过来跟着凑个热闹。做这种东西并不难,在画稻草人的脸时,雪莉说,她记得哥哥以前想成为漫画家,为此看了好多好多漫画。
我没怎么见过波鲁那雷夫画画,只知道他一直在学习击剑,听到这话不由得来了兴趣。
“那就让他画我们俩嘛!”我说。
“我也这么说。”雪莉压低了声音,“他说画过了,但是不给我看,好神秘……哦对,有一次我偷偷地瞥见过,他在画油菜花。”
倒是不意外,因为他很喜欢金色。
“但那是好几年前以前的事了,”她说,“哥哥现在可能已经不想再做漫画家了吧。”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
考虑到波鲁那雷夫相当爱炫耀的性格,我得出结论:“肯定是他画得不好看!”
合理怀疑,我们被画成了有三只眼睛或者有翅膀有鱼尾巴的怪物,这听起来离人类很远了。雪莉对此有些迟疑,她觉得不至于,这种最基础的东西也会画错吗?
“这就是抽象派。”我信誓旦旦,“这种艺术风格跟你哥哥的适配度很高。”
他的发型就很抽象。
我还在偷笑,发顶就被人揉了两下,是我们正在议论的画家先生。
“一个不注意,又在说我坏话。”波鲁那雷夫说。
我回过头来,看到他已经扎好了稻草人的身体,带的木棍还剩下一根,很长,很适合握在手里,于是我也这么做了。
“吾乃巴亚尔,只有真正的骑士才能拔出这把剑!”
年轻人,你是否已经做好了为了守护而战斗的觉悟?
“……”
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是的,阁下。”他说,“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请让我试试看!倘若我能拿出这把剑……就把你的杏仁馅饼赐予我吧!”
什么,居然觊觎我的馅饼?这可不是骑士精神!
雪莉和稻草人一起笑盈盈地看着我们,直到突如其来的雨滴落下。路边的牧羊犬汪汪地驱赶着小羊回去,我们也变成了小羊,急匆匆地要回家避雨。
波鲁那雷夫总是泡在我们前面,他一手拉着雪莉,雪莉一手拉着我,我们一路狂奔。
雨滴淅淅沥沥,雪莉问我为什么刚才突然演了起来,我说我只是突然觉得,就算画得不好,不想做漫画家也没什么。
因为少年的背影高高大大。
“做骑士也很好啊!”我认真地说。
我想,波鲁那雷夫之所以练剑,应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雪莉吧。
“对啊,我也觉得,骑士相当帅气!”波鲁那雷夫说。他打开门,把路过的小猫放进来躲雨,湿漉漉的小猫疯狂舔毛,我们也拿到了毛巾,擦起了头发。
窗外的雨声像是烤栗子掉落的声音。
说到烤栗子,我想起来他们以前吵过一架,互相说了很重的话。彼时我带着妈妈准备的一篮烤栗子过来拜访,结果就看到他们背对背,谁也不跟对方说话。
这让我很惊讶,因为这对兄妹很少会闹别扭。
“啊,你是说那一次。”雪莉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因为好奇就把哥哥养的热带鱼喂猫……”
鉴于雪莉那时看起来很伤心,我就问波鲁那雷夫发生了什么,结果他说他正在给自己使用禁言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不好听的话。
“你问雪莉吧。”他气鼓鼓地说。
“呜……”雪莉捂着脸,“哥哥说他讨厌我。”
这还了得!
我立刻从篮子里捏出几枚烤栗子,像发射子弹一样砸波鲁那雷夫的脑袋。他的反应很快,只被砸到了一下,之后的都被他接住了。
“干嘛砸我?”
当然是因为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那是因为——算了,反正你们肯定是一伙的,我说什么都不对。”波鲁那雷夫忿忿地剥栗子,然后忿忿地嚼嚼嚼,神情突然缓和了许多。
“……还挺好吃。”
我当然知道雪莉肯定也做了过分的事,不然他不会那么生气。但是,他可以让雪莉道歉呀,不论怎么说,都不应该说这样令人伤心的话。说出去的话就像落下的雨,是收不回去的,它会永远地留在记忆中。
“你发自内心地说,你真的讨厌雪莉吗,简?”我严肃地说。
“……”
看吧,沉默了!果然只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
谁都知道兄妹二人的母亲早逝,数年来他们一直相依为命,互为最重要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件事就真的讨厌妹妹呢?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牺牲的热带鱼,但事实就是,热带鱼已经回不来了,伤心的妹妹还在眼前。
不想在未来后悔,就快点和好吧,骑士先生。
波鲁那雷夫垂头丧气:“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不,我也有做错的地方……”雪莉擦着眼泪说。
我趁机说:“快让他给我们剥栗子。”
雪莉重复:“剥栗子。”
波鲁那雷夫说好吧,然后勤勤恳恳地剥了起来。
香甜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栗子壳越堆越高。雪莉悄悄和我说,她觉得我训她哥哥跟训小孩子一样,说我特别有“小大人”的感觉,尤其是突然喊他名字的时候。
“感觉好成熟。”她托着脸看我。
“……我都听见了。”波鲁那雷夫撇嘴,他说那是因为我说话很有道理,他也不是谁的话都会听好不好,而且,“别说得我好像很幼稚一样。”
其实,时至今日我也觉得,波鲁那雷夫是个很幼稚的人。
但这没什么不好。因为自认为成熟的人不会配合我突然随地大小演,不会听得进去我的劝说,更不会成为我这种小女孩的好朋友。
大人们常说,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有着一颗赤忱的心。
雪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在你眼里,我哥哥像什么呢?”
像什么?我思索起来。
熟悉的意象从脑海中闪过,挺拔的,忠诚的,充满守护的。
四季常青。
“他像一棵树。”我确信地说。
雪莉眨眨眼,说那听起来很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