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晚自修的星光 哦，故意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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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拖长调子响遍整栋教学楼，蝉鸣被隔绝在厚重玻璃窗之外，只剩下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混着头顶老旧吊扇转动时嗡嗡的低鸣。
沈瑜白把摊开的数学卷子往桌边挪了挪，目光不自觉斜向右侧斜前方的座位。江砚辞刚从走廊回来，指尖还沾着室外晚风带进来的一点凉意，他随手将一本物理练习册拍在桌面，坐下时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少年的侧脸浸在头顶灯管冷白的光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他低头翻书的瞬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沈瑜白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顿了顿，草稿纸上原本规整的函数图像，无端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盯着卷面上复杂的导数大题，可思绪根本落不到题目给出的条件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图书馆午休的画面，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江砚辞的手腕，对方低头替他讲解立体几何辅助线画法，呼吸轻轻扫过纸面，那点温热的气息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明明只是寻常讲题，不过是同学间再普通不过的互助，沈瑜白却控制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软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搅得整颗心都乱糟糟的。
距离童年那次仓促别离已经十几年，他独自揣着一段模糊又珍贵的回忆长大，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那个蹲在老巷槐树下，分给他半块麦芽糖的小男孩。重逢在高三教室的那天，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江砚辞，可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全然陌生，没有半分熟稔，像看班里任意一个普通同班同学。
这么久以来，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过往，江砚辞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那年夏日的槐花香，没有沾了糖渣的指尖，没有两人随口定下、转瞬便被时光冲散的小小约定。
这份不对等的惦记压在沈瑜白心底，时而酸涩，时而又因为日常相处生出几分甜。他怕自己太过直白的心意惊扰对方，只能借着问问题、分享零食、顺路走回宿舍这些细碎小事，一点点靠近，小心翼翼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喂，沈瑜白，这道解析几何你会吗？”
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纷乱的思绪，沈瑜白猛地抬头，撞进江砚辞望过来的眼眸。对方手里捏着卷子，眉头微蹙，显然是被题目卡住了，见他愣神，又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周围不少同学都埋着头刷题，前排班长正埋头整理各科作业，没人留意两人之间短暂的对视。沈瑜白压下胸腔里骤然加快的心跳，拿起草稿纸和笔，起身走到江砚辞桌边，轻轻拉开旁边闲置的椅子坐下。
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练习册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一支浅灰色的自动铅笔，是上次他在小卖部随手递给江砚辞的那一支。沈瑜白视线扫过铅笔，心底悄悄泛起一点细微的欢喜，原来对方一直带着。
“卡在哪一步了？”他放轻声音，凑近卷子，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
江砚辞指尖点在联立方程那一行，指尖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算出来的定点总跟参考答案对不上，判别式反复算了两遍，数值还是错的。”
沈瑜白顺着他指的位置往下看，快速浏览一遍演算步骤，很快找到出错的地方：“这里符号写错了，移项的时候负号漏掉，后面整体计算自然全部跑偏。”
他拿起笔，在空白草稿纸上重新推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江砚辞微微侧过头，两人距离很近，肩膀几乎相贴，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干净又清浅，是独属于江砚辞的气息。
沈瑜白写字的节奏不自觉慢了几分，刻意稳住呼吸，不让自己的余光过分黏在身旁人的侧脸上。
“你看，直线代入椭圆方程之后，二次项系数不能直接省略负号，很多人都会在这里踩坑。”他把推导过程推到江砚辞眼前，指尖点出关键步骤，“只要这里数值正确，后面定点坐标一步就能算出来。”
江砚辞垂眸仔细核对两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笔在卷子上修改，笔尖快速划掉错误的演算过程：“难怪算半天都不对，这种细节错一处，整道大题直接丢分。”
“高三数学最忌讳粗心，越是简单的符号计算，越容易失分。”沈瑜白低声说着，目光落在江砚辞握着笔的手上，少年写字习惯微微蜷起小指，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和儿时记忆里分他麦芽糖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心口猛地一酸。
这么多年，好多习惯一点没变，唯独忘了他。
“想什么呢？发这么久呆。”江砚辞改完题目，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疑惑，“还有别的题型卡住了？”
沈瑜白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同类题型的解题模板，等下整理给你，这种定点问题高考很容易考。”
江砚辞闻言弯了弯眼，眼底盛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薄暮星光，语气轻快：“那多谢你了，每次问你题目，讲得都比老师还细致。”
一句轻飘飘的道谢，却让沈瑜白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收拾桌上的草稿纸，掩去眼底藏不住的悸动：“举手之劳，你要是有不会的题，随时都能找我。”
两人低声交谈的动静不大，可斜后方几个女生偷偷抬眼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隐约飘过来。
“他俩关系也太好了吧，天天凑在一起讲题。”
“沈瑜白成绩那么好，专门给江砚辞补数学，也太贴心了。”
“感觉沈瑜白看江砚辞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落在耳中，沈瑜白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他偷偷瞥了一眼江砚辞，对方似乎没有听见身后的议论，正低头翻看刚订正完的数学卷子，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也是，只有他心怀不为人知的心思，才会对旁人的闲话格外敏感，江砚辞只当他们是关系尚可的同班同学，自然不会多想半分。
心底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还有二十分钟下晚自习，要不要趁这段时间背一下英语单词？”江砚辞翻出桌肚里的便携单词本，转头看向沈瑜白，“上次约定一起背三千五百词，我还差大半没有过完。”
沈瑜白回过神，点头应下：“好，我们互相抽查。”
他起身回到自己座位，拿来单词本重新坐回江砚辞身边，两人挨在一起，低声互相提问单词释义与变形。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居民区亮起成片暖黄色灯火，透过窗户映进教室，落在两人摊开的单词本上。
沈瑜白刻意放慢提问的速度，多贪恋一会儿此刻并肩相伴的安静时刻。哪怕对方全然遗忘过去，至少现在，他们能拥有高三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能一起刷题、背单词，约定好奔赴同一所浙大。
只要能和江砚辞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校园，哪怕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相伴，他也觉得知足。
“abandon，放弃。”江砚辞低声报出单词，抬眼看向沈瑜白，“拓展短语说一下。”
沈瑜白稳稳答出短语搭配，随即提问下一个长难单词，少年思索片刻，准确说出释义，偶尔卡壳时，沈瑜白便轻声提示词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一来一回的问答之间，时间悄然流逝，头顶吊扇依旧缓慢转动，将闷热的晚风送到桌边。沈瑜白偶尔侧头，就能看见江砚辞认真思索的模样，少年眉头轻蹙，嘴唇无意识微微抿起，鲜活又耀眼。
他忍不住在心底描摹无数次，等熬过高考，两人一同踏入浙大校门，清晨结伴去食堂吃早餐，傍晚沿着校园湖边散步，分享一天发生的琐碎小事，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藏起满心欢喜，只能借着讲题、背单词靠近彼此。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难以驱散的不安。
倘若高考结束，分开之后，江砚辞遇见新的朋友，拥有全新的生活，会不会再次将他抛在身后？就像儿时那次离别，轻轻松松将十几年的记忆抹去。
这份忐忑缠缠绕绕堵在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不继续提问了？”江砚辞等了半晌没有动静，转头看向沉默的沈瑜白，眼底带着几分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看着有点白。”
沈瑜白猛地回神，掩饰般翻动手里的单词本，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有点走神，我们继续。”
他强迫自己抛开那些消极的胡思乱想，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单词上，可方才心底翻涌的不安久久不散，连声音都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江砚辞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只能放缓提问的节奏，偶尔讲一两句刷题时遇到的趣事，试图缓和略显沉闷的气氛。少年的体贴藏在细碎举动里，刻意挑简单的单词降低难度，避免他耗费过多心神。
沈瑜白看在眼里，酸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愈发贪恋眼前这份短暂的温存。
下课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教室里安静刷题的氛围，全班瞬间骚动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桌面，收拾书本准备回宿舍。
江砚辞快速把单词本和卷子塞进书包，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瑜白：“今晚回宿舍要不要一起走？顺路可以再聊聊明天要讲的数学题型。”
沈瑜白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所有的低落一扫而空，立刻点头：“好。”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傍晚的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散教室里积压了一整晚的闷热。校道两旁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大半路灯，光影交错落在两人身上，拉长两道并肩行走的影子。
路上三三两两结伴回宿舍的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远远飘来，整条校园小路安静又温柔。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往前走，脚步同步，沉默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还有不到十个月就要高考了。”江砚辞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天边零星点缀几颗微弱星辰，“一想到考完就能去浙大，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沈瑜白侧头看向他，轻声开口：“一定会考上的，我们约定好了。”
“嗯，绝不食言。”江砚辞转头看向他，眼底盛满认真，“到时候我们可以选相邻的专业，平时还能一起泡图书馆。”
少年随口描绘的未来蓝图，恰好戳中沈瑜白心底最期盼的光景，他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应道：“好。”
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心底反复默念，一定要一起考上浙大，一定要留在江砚辞身边。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宿舍楼栋一左一右，需要在此分开。
“明天早自习记得带整理好的数学题型模板。”江砚辞停下脚步，看向沈瑜白，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晚安。”
“晚安。”沈瑜白驻足站在原地，目送江砚辞转身走向另一侧宿舍楼，直到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拂过树梢，落下几片细碎树叶，沈瑜白独自站在路灯下，心底五味杂陈。
他拥有独属于自己、跨越十几年的漫长执念，对方只有当下朝夕相伴的同窗情谊；他怀揣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满心欢喜，江砚辞只把他视作能够并肩备考、奔赴同一所大学的挚友。
可即便如此，沈瑜白依旧舍不得放手。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同一个目标，同一段朝夕相伴的高三时光，拥有关于浙大的共同约定。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宿舍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靠近江砚辞时，沾染到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回到宿舍，室友都还在洗漱，房间里水声哗啦作响。沈瑜白坐在书桌前，翻开空白笔记本，提笔开始整理今天答应给江砚辞的数学定点题型模板。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种解题思路、易错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额外补充了几道同类高考真题。
写至深夜，宿舍陆续安静下来，室友全部躺下休息，只有他桌前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微光。
写完最后一道例题，沈瑜白放下笔，翻到笔记本空白页，指尖顿了顿，轻轻写下两个名字：沈瑜白，江砚辞。
笔尖在名字旁，浅浅勾勒出两棵并肩生长的槐树，像那年老巷里，他们一同倚靠过的那一棵。
窗外夜色浓稠，星光微弱，少年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期许，安静掩埋在纸页之间，伴着漫长深夜，静静等待来年盛夏，奔赴那场与江砚辞约定好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晚自修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