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天亮 阿岫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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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厨房的响动弄醒的。
油烟机在转，锅铲碰着铁锅，有人在切东西，案板上的节奏均匀而从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白花花的，把整间客卧泡成一片暖白。
我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路灯的树影已经不见了，被日光替换成了平整的浅金色。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客卧的门。
她站在餐桌旁。
林暮雪换了一条藏青色的长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耳垂上换了一副小珍珠的耳钉。餐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白粥、酱菜、水煮蛋，三副碗筷依次码在各自的位置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和裙摆的布料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的领口上，停了一拍，移开了。
“扣子扣到最上面那粒。”她说。
我低头。喉结旁边有一圈很淡的红痕，是昨晚她的目光停留过很久的地方——那根手指没有碰到我，但她的目光已经替我完成了触碰。我伸手把那两粒扣子扣上了，布料贴着那一小圈皮肤，有些微的痒，像一根已经抽走了的头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留着一道微微的痕迹。
她端着第三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口从桌面上方扫过去，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布料带起的那一小缕风。我侧过身，她从我旁边走过去，中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她把粥碗放在第三个位置上——那个空了一整夜的座位——然后坐了下来。
“阿岫说七点半落地。”她说，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粥。
水汽从粥面升起来，模糊了她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在蒸汽里微微垂着，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泡软的毛笔尖。
“她到了会打电话。”我说。
她没接话。桌面上三副碗筷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其中一副空着，碗沿上还留着一圈干净的光泽，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填满的圆。她伸出手，把那副空碗往桌面的方向推了半寸——只是半寸，像在调整一个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偏差。她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那枚玉镯在晨光里转了一下，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阿岫拖着行李箱站在外面，头发被机舱空调吹得有些毛躁，眼下有淡淡的青，一看就是一夜没怎么睡。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她整个人扑进林暮雪怀里的时候那笑还在。
她的下巴搁在林暮雪的肩窝里，眼睛越过那截肩膀看了过来。
“雪姐，我回来晚了。”
“不晚。”林暮雪拍拍她的背，“正好赶上早餐。”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阿岫松开她，拖着箱子走进客厅，经过我身边时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像在拍一个告了别又见上了的人。
“你昨晚没喝多吧？”阿岫坐下来，拿起粥碗，“小屿说你挡酒挡了半天。”
“还好。”林暮雪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她碗里，“小屿帮了不少。”
阿岫低头喝了一口粥，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两粒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上。
“你脖子怎么了？被蚊子咬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对面林暮雪低着头，继续搅着碗里的白粥，木簪上雕的兰花在光线里微微一闪。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握着勺柄的左手——指节很稳，没有松动。
“嗯，”我说，“昨晚下雨，窗户没关严。”
阿岫“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她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不需要被追根究底的细节。但她嚼着嚼着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阳台的方向，像在等什么话被说出口。没有人说。于是她又嚼了一下，咽下去了。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喝完了粥，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木面，嗒的一声。她靠进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雪姐，那本书你读到哪儿了？”
林暮雪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第三卷末尾。”她说。
阿岫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暮雪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替她翻过去。”
那个“翻”字落在桌面上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移到了桌沿，把三只白瓷碗的边缘都照成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林暮雪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然后拿起空碗站起来，走向厨房。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袖子没有擦过桌面，她的身体也没有偏向我。但她走过我之后，在离我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了一瞬——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走了。我侧过头，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填满了那半秒的空白。
阿岫坐在对面，正拿着纸巾擦嘴角。她低头擦得很慢，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沿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亮，像有人把一枚硬币放在了桌面上，让它自己转了一会儿，还没有倒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两个人的说话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混在水声里，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的节奏是温热的，像一锅正在被慢慢煮开的粥。
我坐在餐桌旁。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桌子。三只碗，两只空的，一只还剩半碗凉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正在被晨光慢慢晒暖。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那只半空的碗，走进厨房。
水槽前站着两个人。阿岫在冲碗，水流哗哗地从她指缝间穿过。林暮雪站在她旁边，没有动手，只是靠在灶台边沿，偏着头看阿岫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那枚玉镯已经转到了手腕内侧。
我把碗放在水槽边沿。阿岫偏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冲碗了。林暮雪没有看我，她伸出手，把阿岫冲好的那只碗接过来，放在沥水架上。她的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轻轻擦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干净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高，把厨房的瓷砖地面照得发亮。阿岫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出厨房。她的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啪啪啪，越来越远。
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暮雪没有动。她靠着灶台边沿，侧脸被阳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右手还放在沥水架上，指节微蜷。
我走过去。她没有偏头看我。我的脚步停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和她方才经过我身边时停顿的位置，大约同一段距离。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热正在透过那半步的空气传过来。
“那本书，”我说，“我今天替你翻过去。”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瞳仁在光线下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领口那两粒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碗还没洗完。”她说。
她转过身去，把沥水架上那只碗拿起来，重新放回水槽里。水流打开，哗哗地冲过碗沿。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水花溅成碎银一般的光点。
我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冲洗那只已经干净的碗时，比平时多冲了三秒。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碗沿的手指上，那枚玉镯在光线下幽幽地转了一圈。我站在半步之外，看着她把那碗洗完，放在碗柜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