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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暴雨夜 他替她挡了 ...

  •   林暮雪五十岁生日那晚,我替她挡下了第三杯白酒。
      她靠在我肩头时,耳后香水味混着体温蒸腾。
      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像无数双手在敲打。
      "小屿,"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比阿岫更像他父亲。"
      霓虹灯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湿漉漉的光斑。林暮雪靠在我肩头时,我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体温蒸腾出的红酒味。落地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在暴雨中化成一滩模糊的色块,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双手在敲打。
      "小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沙哑。她抬起手来——指尖抬起来,停在我喉结前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我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空气因为她的手指而变得微微温热,但那根手指始终没有碰到我的皮肤。她的目光顺着自己指尖的方向落在我脖颈上,像在用目光完成那个本该由手指完成的触碰。
      "你比阿岫更像他父亲。"
      阿岫是我的女朋友。此刻正在香港出差,飞机因为暴雨延误,困在赤鱲角机场。手机上还有她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帮我照顾好雪姐,她生日一个人会难过。
      我握住林暮雪的手腕——只是轻轻扶了一下,帮她稳住因酒意微微晃动的手臂。她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五十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但眼尾还是有了细纹。此刻那些细纹在暧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
      "雪姐,你喝多了。"
      她笑了。那根停在半空的手指垂下来,落在她自己膝盖上。她偏过头来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我刚和阿岫确定关系,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玄关,手里端着刚泡的龙井,茶香飘过来,她说:"小屿,以后常来。"
      此刻她从我肩头直起身,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酒意让她的动作有些失衡,丝绸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我别开视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阿岫小时候,"她把水杯捧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夜景上,"她父亲也是这样,下雨天会替人挡酒。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人替她挡过了。"
      她没有说完。我知道这段往事。阿岫的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因车祸去世,林暮雪独自把女儿养大,再也没有嫁人。她是阿岫的房东,也是阿岫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阿岫叫她"雪姐",叫了十几年。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我站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里有现成的葛根,案板上的刀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雨声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城市淹没。
      "小屿。"她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厨房门口。
      我转过身。她倚着门框,睡袍的带子松了,露出一截小腿,脚踝纤细得不像五十岁的人。她赤着脚,脚趾蜷在地砖边缘。她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回去,就站在门框那条线上,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你怕我?"
      刀顿住了。葛根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口正在慢慢被注满水的井。
      "您是阿岫的长辈。"我说。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她体温辐射过来的热度,和她呼吸里残存的红酒气息。她没有碰我,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睡袍的领口还微微敞着,像一盏灯刚刚被拧亮了但还没完全烧起来。
      "阿岫今年二十八了,你们在一起三年。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为什么非要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我觉得她会抬手,会像那晚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碰我额前的碎发。但她没有。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一枚正在犹豫要不要合拢的花瓣。
      "她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因为您喜欢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抬起来了——那枚一直在犹豫的花瓣终于动了。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额前的碎发,停在了离我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小片空气传过来,细微的、温热的,像一枚正在被点燃的火柴还没有真正燃起来。然后她收回了手,指节慢慢伸展开,垂回身侧。
      "傻孩子。"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是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来家里,替我把书架最顶层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拿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阿岫的男朋友。"
      她退后半步,重新靠上门框,隔开了一点距离。但她没有离开门框,也没有看向窗外——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在等什么东西。
      "可是有时候我在想,"她说,偏过头,目光落在锅沿上,那里有一圈白色的泡沫正在慢慢升起来,"那本书我放了十年,为什么偏偏是你来的时候,我才想要读。"
      雨声突然变得遥远。厨房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和锅里葛根汤翻滚的声音。她的目光从锅沿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安静得像一池正在慢慢平静下来的水。
      "雪姐。"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你知道吗,阿岫的眼睛像她父亲。可是你的眼睛——"
      她停了一下。厨房里很安静。
      "你的眼睛像我二十岁那年,在西湖边遇见的那个人。"
      雷声滚过天际。我站在那里,手还停在案板边缘,指尖离刀刃只有一寸。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动,赤着的脚趾蜷在地砖上,像一只站在门槛边缘、不知道要不要迈进来的猫。
      锅里的葛根汤溢出白色的泡沫,顺着锅沿淌下来,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滚烫的白。我转身关了火。蒸汽升起来,在她和我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她的脸在那层雾后面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那本书,"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被雨声泡得很软,"我读到第三卷末尾了。最后一页有一句——"
      她停了一下。
      "你明天替我翻过去。"
      她转身走回客厅。赤脚踩过地砖的声响被雨声裹住,越来越远。茶几上那杯水被端起来了,又放下了,杯底碰到木面,极轻的一声"嗒"。
      我站在厨房里。葛根汤的蒸汽已经散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白膜浮在汤面上,正在慢慢变凉。灶台上的白色泡沫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印痕。
      窗外雨小了。我关掉厨房的灯,走过客厅。她蜷在沙发里,睡袍裹着肩头,呼吸很浅。茶几上那杯水还剩半杯,杯沿上留着一枚极淡的口红印,像一枚正在融化的印章。
      我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搭在边缘的手。她的手指微蜷着,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呼吸让她的指尖有极细的起伏。我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碰到了沙发扶手——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寸,那一点距离短到几乎可以忽略。我停在那里,看着那一寸的间隙,看着她的手指在呼吸的节奏里微微动着。我没有碰上去。我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寸的空隙,看着灯光落在她指节上泛出的那一小片暖光。
      然后我拿起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的时候指腹贴在杯沿那枚口红印上,停了一瞬。那枚印子已经凉了,残留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温度,像一句刚说完就散在空气里的话。我把水端到厨房倒掉,冲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我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肩上。她没醒,只是往毯子里缩了一寸,把原本搭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也收进了毯子下面。
      窗外的天边正在变亮,从墨蓝变成蟹壳青,从蟹壳青透出底下的一线暖色。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被洗过的清透气味。
      我走进一楼的客卧,关上门,躺下来。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树影还在晃,碎碎的,一片一片的。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雨停了。
      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暴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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