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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假期 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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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央穿好衣服后对着镜子梳头,梳齿穿过干燥的粉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现在脑子清醒不少,饥饿也随之而来,空瘪的胃袋发出鸣音提醒他该吃点东西了。玲央下意识用手捂住肚子。
“呐,幸君。”玲央转过头望着靠坐在壁橱门边的幸,“肚子饿了吗?”
“……有点。”
“那,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吧?”
“……不用。”
“那个,幸君,我想谢谢你。”
“不用。”
“……我还没说完呢。”
幸用眼神示意玲央继续说,接着就低下头,不去和他有眼神交流。
“你帮我把房间收拾好了,而且你也要住在这里对吧?”
“……”
“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早饭。”
“不是说不用了吗。”幸发着脾气说,结果肚子立刻发出肠鸣音,他的脸刷地变红了,他的身体此刻居然背叛了他!
“……幸君,你之前说青年旅社的人很坏,对吧。”玲央仿佛没有听见那声似的,一脸认真地回忆说,“要去拿东西的吧。还放在那边呢。”
“……喂,到底有没有在人说话啊!我说我没要住过来——”
幸怀疑他到底清醒没有。玲央此时还在那边没完没了地絮叨:“早饭,带你去吃好吃的。”
幸忍无可忍,走上去照玲央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是提醒他不要那么自作主张,玲央缩紧脖子,那一下好像拍散了笼罩在脑中的白雾。他不安地望向幸。
“幸君……”玲央终于后知后觉刚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有照顾到幸的感受。幸君生气了。这个念头又让他泪眼朦胧,更加难过地望着他。
幸见了玲央这样,顿时无话可说了。他觉得自己和一个昨晚上还在吃药的病人生气太掉价了。而且玲央的反应他想起更遥远的,属于佐藤健太的记忆——一只柴犬在记忆深处冲他摇着尾巴。那是他已经去世的爱犬,波奇,活着时最喜欢用湿漉漉的目光望着他,咬着他的裤脚拖他去玩丢球游戏。
幸的心最终还是软了。
“啊……算了,听你的,听你的。”
幸倒背着手站着,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玲央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发红的耳尖。
“先说好哦……我才不是心软或者勉强,我确实没地方住,但是,住在一起的话,以后当了正式牛郎会还给你的。”
这句话倒是真的,青年旅社那边和田端发生冲突后,他再也没有回去,来回换了好几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对付了几天,大部分都找借口待在俱乐部。四天前玲央给了他住新旅店的钱,他没去,将那些钱全都留着还整容贷。
“……幸君,一点都不坦率。”
“哈啊?你说什么啊。”幸故意凶巴巴地说,“既然你一定要管闲事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就等着被我骗光钱再一脚踢开吧!”
“嘛,收拾好的话就去吃饭吧,我可不要便利店的廉价饭团三明治什么的,请我吃牛丼饭。”幸不想再听玲央说话了,他一边走一边撂下这句无赖到极致的话。
东日暮里有一家吉野家,从玲央家出去后,走到车站附近就到了,店面不大。二人沉默地走在日暮里的小巷,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蹬着自行车送报纸的老邮差,他见到玲央,脱帽向他晃一晃。
幸随口一问:“你认识啊?”
玲央说:“嗯,中村先生,负责送日暮里这一带的报纸。脾气很好的老爷爷,我帮他修过一次自行车链。”
真是绯室玲央式的回答。不过幸对他会修车链这件事有些惊讶,他又问:“你居然会干这个?”
“哼哼。”玲央的脸上立刻显出得意的神情,“我会哦,虽然一开始不会,但是闲的时候有去自行车铺里看过,好久之后就会了。”他抬手在半空中比划,“先把自行车倒着放,让车座和车把支撑在地面上,然后呢,把链条挂在后面的小齿轮上,再卡到大齿轮下面,要拉紧一些,接着往后转脚踏,链条就卡上了。”
二人走到了吉野家门口。
“打扰了。”玲央推开玻璃门。幸跟在他身后。
“哦!是绯室先生啊!欢迎光临。”店员热情地和玲央打招呼。幸知道了这也是玲央的熟人。他看到玲央走到一个类似贩卖机的机器前,熟练地投币,按按钮,取两张食券,再将食券放到吧台上。幸是第一次见——在岩手点餐一般都是直接开口,说“要一碗拉面”。他默默记下流程。
等二人面对面坐下后,幸装作不经意问:“东京,点餐都是那样吗,就跟买咖啡一样?”
玲央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幸会问这个问题,毕竟,食券贩卖机在东京人眼里早已习以为常。他很快回神,稀松平常地点头:“嗯,但不是所有店,连锁店比较多,松屋啊,一兰拉面啊……因为来吃饭的人很多,挨个点餐太慢了……为了效率店里就用食券贩卖机。”
“哦。”幸单手撑住下巴,将脸转向窗户,看着雾气蒙蒙的玻璃上流下的水珠。
饭很快好了。幸的是一大碗牛丼饭和味增汤,玲央的是一碗普通大小的鲑鱼饭和冰水。两个人同时双手合十,低声念叨“我开动了”。
玲央用筷子将鲑鱼肉拨开,动作很慢。另一边幸很快将牛肉铺平,浇上七味粉,迫不及待地夹起第一口塞进嘴里。
玲央朝幸笑了笑。
“幸君,吃的好香。”
“啊啊,毕竟是你请客嘛。”幸塞了一嘴饭回答,一直用廉价饭团填饱肚子,吃上新鲜的热乎饭让幸感觉自己的胃终于被善待了,于是胃口大发,扒拉两口饭后又端起味增汤嘬了一口,发出粗鲁的“吸溜”声。
“你也赶紧吃啊,别光看我了。”
“……嗯。”
玲央兴致缺缺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他的脸颊上没什么肉,咀嚼时带动的只有皮。幸的饭都消失一半了,他才把那一口咽下去,开始嚼第二口。
“喂……米饭都要被你嚼成米浆了啊。”
“嗯……嗯……嚼嚼。”
幸低下头继续往嘴里送饭,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他甚至连碗壁上的米饭都没放过,用筷子刮了个干净。
“呼——”幸又一口气将其余的味噌汤喝完。再看玲央,他还是在慢吞吞地吃。
“你到底饿不饿啊。”幸皱眉,老实讲,他现在都想抢了玲央的饭全部吃下去。他太饿了,又处在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这下是饿上加饿。
“饿吧……”玲央见幸都吃完了,于是赶紧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对于玲央来说的,幸眼里就是一小团米饭。和之前一样,嚼着嚼着,眼睛盯着桌面发呆。突然,玲央的喉结一滚,要反胃的样子,他赶紧捂住嘴,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压下那股冲动,他狼狈地把饭往前一推。
“吃不下……”
“根本没吃几口啊。”幸见他这个样子,没好气地拉过碗,准备帮他解决掉。
“……幸君,我去买一份新的。”
“不用了,我吃掉就行。”
“可是这个是我吃过的。”
“我又没嫌弃。”幸哼了一声。
玲央还是很忐忑不安,手指甲在桌沿上滑来滑去。
“我说啊,”幸发话了,“我啊,以前刚到东京的时候可是流浪过的,过期便当照吃不误,要新的话这些肯定要剩下吧,东京人真是太浪费了。”
“我以为幸君会介意。”玲央听到幸主动提及流浪的事情明显动容了,一副很想问他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模样,但最后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刚才都说了不嫌弃啊。”幸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全部吃完了,多谢款待。”
“啊……嗯……”玲央跟着幸站起身,“谢谢你,幸君。”
“谢什么谢,我只是太饿了而已。”幸加快脚步,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两个人坐上山本线,现在还不是早高峰车厢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时候,车里很安静,大部分是上班族,要么在补觉要么在看手机。
幸有些无聊,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各种想法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玲央身上。啊,那家伙吃饭就吃了那么几口,真的没问题吗。幸想,抛开其他不谈,饿肚子是真难受啊。这家伙从醒了之后就没表现得多清醒……
“喂。”幸扭脸看向玲央。
“嗯?”玲央也看向他。
“你,平常多吃一点。”幸的眼前又浮现出昨晚看到的玲央胸前的皮包骨,“……额啊,看着要死了一样,真碍眼。”
他又将脸转过去了,他每次下决心要面对玲央的结果总是这样。
良久,一个微弱的声音应道。
“我会的,只是个别时候没胃口。”
“个别时候是什么啊……”幸再次将脸转过来,他总觉得这家伙在找借口,“不要个别时候啊,听起来莫名让人火大啊。”
不对,为什么我要关心这个?
幸懊恼地咬了一下舌头。
玲央不吭声。
算了,和他说这些显得我很在乎似的。幸心想,我一点都不在乎,只是觉得奇怪和碍眼——
“知道了。”玲央歪着脑袋,双目微眯,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他的桃花眼是那么好看,乌黑的眼珠像是被水洗过的鹅卵石似的,闪着光芒,“谢谢,幸。”
幸。
不是幸君。
幸又生气地别过脸。“再别对我说谢谢了。你的谢谢现在在我心里可一点都不值钱。”
歌舞伎町的清晨和白天是两个世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熄灭后,真的就和卸妆后的牛郎无异,只能用灰白与惨淡形容。夜晚闪烁的招牌白天再看不过是褪色的塑料板,那些光怪陆离的艺名和精致优雅的写真照在日光下显得廉价可笑。俱乐部的卷帘门紧闭着,人迹罕至,唯一的声响只有清洁工拖着水管清理街道呕吐物的呲水声。
straykid俱乐部正门是关的。玲央走向侧面的员工通道,幸隔着半步距离跟在他身后。门口有一个黑服正蹲着抽烟。见到玲央来了,先是惊讶,随后将烟掐灭。
“早上好,我想跟花冈桑确认一下……”玲央鞠了一躬。
“啊,绯室先生。早上好。那个……花冈桑有留言。”黑服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回答道。
“留言?”
“是的。绯室先生本周全部休假,请从下周二开始出勤。”
玲央眨一眨眼,犹豫地问:“那个,我自己提交过休假申请吗……?”
“这个……还是直接跟花冈桑确认比较好。不过今天花冈桑也休息。”黑服依然保持着微笑。
“那个……我,没说过要休息这么久啊……”玲央低声下气地说。
“绯室先生,这也是营业战略啊。所谓的‘饥饿营销’。现在店里有多少想指名您的公主在着急上火。您回归那天的营业额,妈妈桑可是算得清清楚楚。现在您就尽管在家里好好休息吧。”黑服保持笑容但不耐烦地回复。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清楚,生怕不被玲央理解,说完了之后,黑服转身拉开后门走进俱乐部,不给玲央追问的机会。
玲央耷拉着脑袋,在后巷的照明灯下的身影显得很小。
幸站在玲央后面看他。玲央把头别过去,目光落在幸身上,喃喃地说:“我……居然有一星期的假?”他的脸上是未加修饰的惊讶。
“不是挺好的吗。能偷懒一整个星期。”幸回答,鞋尖在水泥路上蹭着,传出磨耳朵的呲拉声。“才睡了三天,还没睡够吧。”
“一周……”玲央被那声响吸引看过去,嘴里嘀咕着。忽然他想起什么,将身子完全调过来靠近幸,眼睛紧盯着他。
“呐,幸君。”
“干嘛,靠这么近。”
幸下意识地收下巴。
“我,放假了。”玲央指一指自己,又指一指幸,“整整一周,很闲。”
“我知道啊,我今晚上还要上班呢。”
“去青年旅社吧,把幸君的行李全部拿过来,然后再去NITORI买点你需要的家居用品之类的。”
哦,从今以后要和这家伙一起住了。
“哦,那,走吧。”幸的语气不再有攻击性,“不过,我的全部家当就只有一床被子和洗漱用品,要买的东西可不少,我没钱哦,买东西你看着办吧。”
啊,从今以后要和这家伙一起住了。
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