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
-
二人又坐上了山手线的电车,很不幸赶上了早高峰。
车厢成了沙丁鱼罐头,过道水泄不通。幸被挤得举步维艰,身体都快扁了。刚才一波人流把他和玲央冲散,他抓紧吊环,伸长脖子,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玲央的那头显眼的粉发。
看不见。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后脑勺,西装肩膀和举在半空中的手机屏幕。玲央可能被挤到另一个车厢了。
玲央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让幸担心他会出事——真是稀奇,产生这个念头时,他居然没再感到一丝别扭。
“借过一下……”
幸不看了,他准备挤到另一头车厢再去找找。此刻的移动无异于在沼泽中跋涉,每迈一步都要找准下次落脚的地儿,他压弯膝盖,稳住重心,从人群的缝隙间挨蹭过去。
一个高个子,四方脸的风衣中年男横亘在前,像一根难以逾越的柱子。幸一低头,从他的腋下钻过去。
“喂?!小鬼?!在挤什么啊!痛死了!”
风衣男看向猫着腰继续往前挤的幸,皱眉嚷道。幸没理他,下一个,一个OL和另一个学生妹之间的缝隙,幸侧过身穿过去,期间肩膀不小心撞到了那位OL的后背。
“抱歉。”幸往前钻。
刚走没几步,脚不知被谁踩了一下。
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被挤得身不由己,她歉意地朝幸看一眼,幸没计较,继续往前。
又过了几秒,幸的后背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吉他包,它的主人耳朵里插着耳机,手指在mp4划拉,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乐器已然成为了“凶器”。
“……啊,真该死啊,好多人。”
日本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啊。
最终头发乱糟糟,满头大汗的幸终于在靠近车门的角落发现了玲央。玲央被夹在车厢连接处的玻璃档板和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之间,周围没有可以扶的地方。玲央的背挺得直直的,靠在挡板上,双手紧攥住西装的下摆,他脸色发白,眼圈发红,呼吸急促,嘴唇颤抖。
最后几步,幸用肩膀和手肘从人群中硬凿出一条路。挤到玲央跟前时,差点一头撞上那个高个男人的公文包角。
“绯室。”幸撑住玻璃挡板,站在玲央面前。
“啊,幸君……!”见到幸后,一滴眼泪顺着玲央的脸颊滚落下来。
“你哭什么啊?”幸压低声音问。
“对不起……”玲央抹了一把眼泪答道,“没忍住……”
“到底怎么了?”
“人,太多了……突然,喘不上……”
“……知道了,来,抓住我的胳膊。”幸把胳膊递到玲央眼前,玲央立刻紧紧抓住,力道没收住,指甲陷进肉里,幸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张嘴要骂,但看玲央魂不附体的模样,还是把脏话咽下去了。
池袋站和田端站,分别下去了两波人。幸瞥见斜后方有人起身,有一个座位要空出来了,他几乎是立刻将玲央拽过去,赶在别人之前将玲央一把按在座位上。幸舒一口气,胳膊总算不用再忍受疼痛了。
玲央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幸:“……占到座位了。”
“啊啊是啊,你坐吧,脸白的像跟鬼似的。”
“白是本来就白……”
“……”
现在居然有精力顶嘴,应该是好一些了。
“……我坐着大家会不会说我。”
“哈啊?他们有病吧,干嘛说你,有句话叫先到先得不知道吗?”幸嚷道,“谁说你我倒地上讹他,给我坐着。”
“……幸君讹人?”
“……只是打比方。”
“还以为能看到……”
“在用那种失望的语气说什么?杀了你哦?”
玲央没有再接话,他垂下眼皮,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安宁,像是雏鸟回到了大鸟的身边那般神情。这副表情正中幸下怀,他又将玲央和自己已故的爱犬联系到一起了。
电车终于在上野站停车,报站的机械女音响起时,幸已经走到了车门前。等待门开的几秒里,他看着玲央拖着僵硬的步子再往这边挪。
“喂,那走姿是怎么回事,要丢下你了哦。”幸故意吓唬玲央。
“对不起,刚才坐的姿势不对,腿麻了……”玲央解释说。
“怎么坐的,这也能麻?我就说你麻烦吧。”幸走上前,让玲央的一条胳膊挽住他的脖子。车门正好打开了,他架着玲央下了车。
属于十一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幸一松手,玲央便单脚跳着,抱住月台边最近的一根黑柱子,将麻了的那条腿抻直,小幅度地甩着。一股针扎似的麻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连绵不绝,刺得玲央倒吸一口凉气。
幸靠在旁边的一根柱子上等他。他把袖子抹上去,看到胳膊上被玲央刚才掐得已经浮起了五道深红色的月牙印子,中间那块皮肉还泛着更为严重的青紫色。
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拉下袖子。见玲央还在甩脚。他的脚尖朝那个方向踢了踢空气:“喂,快点啊。”
“来了。”确定脚不再发麻后,玲央把脚放下来,小心翼翼地踩实,走到幸身边。“走吧。”
他们走到出站口,依旧人满为患——上野站是山手线的一个大站。幸下意识握住玲央的胳膊,以防他们第二次被人群冲散,使他吃惊的是,他看到玲央脸上浮现了烦躁的表情。
“人……好恶心。”玲央用怨恨的语气小声说。
幸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注视着玲央。
刚刚说了什么?
人好恶心?
这家伙说的?
那个对谁都好声好气,所有人公认的老好人绯室玲央?
玲央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焦急望向幸,随后脸上扯出与平常无异的完美笑容,眼睛闪闪发亮:“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没事……”
幸没应。安静持续了几秒。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刚才那班车吐出的通勤潮已经散进了各个出口。远处有个小孩在哭,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哄着。
“哦,走吧。”幸率先抬脚朝出站的自动门走去,“我也讨厌人多的地方。”
不算安慰。幸自认为自己从来不会安慰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确实讨厌人挤人。在岩手的时候就讨厌被推搡着从学校走廊里经过,到了东京更讨厌那些不长眼的肩膀和胳膊肘。
“诶……这样啊。”玲央的表情放松了些,那个完美笑容也消失了,“我明白了,幸君。”
于是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幸边走边想。
真奇怪。
要是第一天和绯室认识的我,听到他刚才说的那种话,肯定会很开心的。
终于抓到他是个伪君子的证据了。那种对谁都好,对谁都笑的完美前辈,心里藏着这种心思,果然是装的。
现在,虽然心情也是开心吧。
但总觉得是因为别的事情……
幸住的青年旅社在上野区最混乱的高架桥下,这里永远光线昏暗,空气里烟味混杂。幸觉得很羞耻,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自己曾栖身半年的窗户,窗帘依旧是拉着的。
“到了,进去吧。”幸率先推门进去。
旅社大厅说是大厅,其实没比房间大多少。前台坐着房东太太,穿着柔软的浅花罩衫,藏蓝色马甲,深色棉裤,贴着魔术贴的健步鞋。她指间夹着根烟,周身烟雾缭绕。听到开门声,她抬起脸,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回鼻子上,见是幸,沙哑着嗓子说:“健太小鬼?快一周没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这个称呼让幸感到恐惧和羞耻。他不想在玲央面前暴露那个土气的真名。
没等他回应,玲央却先开口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声音是营业时的那股轻柔腔调,“这孩子这几天在我这边……”
“哦,这样啊。”房东老太太喷出一股鼻烟,“跟田端起冲突的事情我听说了,回来的正好啊,给你换间屋子……”
“请问可以退房吗?”玲央打断说,“我是这孩子的……哥哥,如果有中途解约的违约金的话——”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钱。
“不用了。”老人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那个男人之前就跟其他住客起过冲突。我们这边也很头疼。”
“但是……”
“不用,收起来吧。”房东回答,“别闹到警察那边就好,先去收拾行李吧,我去找退房申请表。”
“是,十分感谢您,老奶奶。”玲央感激地朝她鞠躬。看向幸时他已经快步迈上楼梯到二楼了,玲央快步跟上。
幸数着步子到第四间房间门口,推开时那股熟悉的臭味再度扑上来,玲央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房间里没人。白天这个时间点,该上工的上工,该消磨的大概在外面消磨。
幸直奔墙角自己的位置。被褥还在,卷得歪七扭八,上面多了一只不知道谁的袜子。幸像捏死虫子一样用两根手指把袜子夹起来,嫌恶丢到远处,蹲下来开始卷被子。
“其他东西在哪里?”玲央问。
幸一指门旁边的小柜子:“左边数第七个小隔间。”
玲央打开柜门,里面只放着一个大塑料袋,装些洗漱用品。刷毛已经卷的不成样子,牙膏也干瘪得只剩下一层壳。
玲央把那些东西拿出来:“这些还是不要了吧,我们待会儿去买新的。”
“东京人太浪费了吧,那些明明都没有……”幸把被子卷好后夹在腋下,看到塑料袋里可以被称之为“垃圾”的洗漱用品,不禁红了脸。
“……听你的。买,不过,我不出钱。”幸嘴硬。
“走吧。”幸避开了玲央想要接过被子的手,夹着被子走出房间。
两人下楼,房东太太把退房协议放在前台上,幸迅速填完名字和日期,字迹潦草。
出门。幸走在前面,玲央小跑着跟在后面。
“幸君,幸君。”玲央急促地说,“我们先去我家把被子放下再去NITORI买东西吧。”
“哦。”
“行李结果只有一床被子啊……待会儿得去买枕头,毛巾,牙刷,牙膏,拖鞋,睡衣……”
“买这么多?我不出钱。”
“嗯,知道,没打算让幸君出钱。”
幸啧了一声,脚步更快了。老把“不出钱”挂在嘴边,显得自己既小气又爱占便宜——虽然他知道玲央不会这么想。但玲央那种理所应当的态度,还不如说直接说一句“幸君好恶心”让他自在些。
走一会儿,幸觉得不对劲。他回头,发现玲央已经落他好远了。他在干什么?幸眯缝着眼睛,玲央正蹲在路边的银杏树下,手在一个金色的树叶堆里不停扒拉。
“喂,你在干嘛啊?”幸夹紧被子原路返回,站在玲央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看。”玲央举起一片银杏叶子。
“干嘛,臭死了,拿远点。”幸一脸嫌恶。
“不要怄气嘛,幸君,你看这个颜色好好看。”玲央快活地说,“秋天了,再过几天叶子就全部落完了。”
“知道了,快走了。”幸回答说。
“还没找到银杏果……”
“那种东西,你经过下一棵树没准就落下来了。”
“幸君……”玲央恳求道。
“走了。”
玲央把那片树叶小心地收到口袋里。
玲央家附近的NITORI在日暮里站南口旁边的一栋楼,2层和3层都是。人不多,零星几个主妇推着购物车在过道里慢慢悠悠地晃。
玲央进门的那一刻表现得极度兴奋。
“首先是枕头!先去看枕头!”
玲央的脸依旧是苍白的,但不再像在电车上时,笼罩在某种痛苦带来的阴影里头,反而光彩照人。
幸紧盯着玲央,心中觉得奇怪。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跟活过来了似的。
“随便。”
来到寝具区。玲央站在一面陈列着十几种枕头的货架前,认真问道:“幸君,喜欢硬的还是软的?”
“我怎么知道。枕头不都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玲央拿下一个白色的枕头,用力按了一下,手指陷进去,缓慢地弹回来。他又拿了另一个,同样按了一下,这次弹回的速度明显更快。
“你看,这个回弹慢,这个快。要根据睡姿和脖子的角度来选。”
“随便,能睡就不错了……”话音刚落,幸觉得自己这话未免也太可怜了,赶紧补充说:“和你的一样就行。”
玲央没接茬,反而拿着枕头凑到幸跟前,直接往他脑袋后面塞。幸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芯里,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见玲央说:
“嗯,那就这个吧!”
“喂!别擅自做决定啊!!”
玲央根本不在意幸的抗议,他把枕头放进了购物车里。
“下一个,毛巾。”
毛巾的货架色彩斑斓,从纯白到深灰到各种花纹图案,整整齐齐码了一面墙。玲央忽视了这些,直奔一条印着面包超人的浴巾前,正要抬手——
“住手!”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写在脸上了。驳回。”
玲央的嘴角委屈地向下撇撇。
“这个很软……”他不放弃。
“要这个!”幸一把抓过一条灰色浴巾看也没看就塞进购物车。
经过厨具区,玲央的目光又不知被什么吸引走了,幸心中警铃大作。玲央盯住的是一个白色的HelloKitty马克杯。
“……你多大了啊。”
“这个杯子是不是很可爱……”玲央把杯子取下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又悻悻放回去。
“怎么了?突然又不说话了。”
“好贵……要1000日元,因为是限定吗?”玲央自言自语,又拿了个柴犬图案的马克杯,“幸君看看这个喜欢吗?”
这一次幸居然没拒绝,他点点头:“好啊。”
“诶……完全意想不到。”
“明明是你的品味太幼稚了……”
“是可爱不是幼稚。”
“随便你。”
拖鞋区在最里面。玲央在一排室内拖鞋前蹲下来,拿起一双米白色的和一双灰色的比较。
“幸君的脚多大?”
“……25?”
“那挑个26的吧,穿着舒服些。”
这一次玲央居然没有挑幼稚的拖鞋,但幸觉得这个人一定憋着一个大招等着他。
果不其然,挑睡衣时,玲央挑了一件带帽的毛绒睡衣,帽子上缝着一对猫耳,胸前的图案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炸毛猫咪。
幸额角的青筋在跳。
“猫咪!”
“驳回。”
“拒绝!这个像幸君,买了!”玲央坚定地说。
幸险些被这句话气昏过去,他眼看着那件睡衣被玲央放进购物车,猫咪咧着那张难看的大嘴,还真像他现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