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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得理多 得理多 ...

  •   玲央已经三天没有来上班了。
      幸产生这个念头时感觉怪怪的,显得他很关注玲央似的。好吧,他承认有零星在意,毕竟玲央送他打火机,请他吃饭,给他衣服穿,还给他住宾馆的钱。朝凪幸当然不是忘恩负义的主儿,所以在意玲央是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俱乐部的各位倒是对玲央缺席这件事习以为常了。场内牛郎依然在卡座间游荡,某一桌,No.3开了瓶库克,调酒师老田在兢兢业业地摇酒,窗外是歌舞伎町的夜晚,无数的霓虹灯装点出五彩缤纷的世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玲央的存在与否都不影响俱乐部的夜生活。
      这太奇怪了,幸又想到那天玲央求助般的眼神,胃里直泛酸水,那到底算什么意思。
      幸决定抓个人问问玲央不在的原因。
      “啊啊?玲央哥?”晴斗倒烟灰缸的半路被幸拦下来,听到他的询问后高声道,“幸君原来不知道吗?玲央哥的营业模式。”
      “少废话,赶紧告诉我。”幸说道,“他已经3天都没来了,妈妈桑不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啊!”晴斗回答,“玲央哥的业务能力超强的,他每次回来都开够这个月的营业额,之后就一直在家休息了。他对排名倒是没什么执念。”
      “但前几天,我听人说他不是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吗?”幸又问,“他拢共就上了……4天?十一月刚刚开始才一周吧。”
      这时,从No.3那桌离开准备换个卡座的姬乃听见二人的对话插了嘴:“在聊什么呢?小晴斗。”
      “啊……在聊玲央哥的事情,幸君还不知道玲央哥是怎么营业的。”
      “哈,那你真是走运啊。”姬乃仰起脸,摇着头,激动地回答说。“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妈妈桑啊,可是专门在借着玲央前辈请假在搞‘饥饿营销‘呢。”
      “‘饥饿营销‘?”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姬乃的手往胸前一抱,眉毛皱成一团,眉毛下面的眼睛睨着幸,“这是手段啊手段,玲央前辈哄的公主们数量不少,头部公主更是有三四个,平常他不在啊那群公主们想他想的发疯,经常找其他牛郎打听啊,甚至有些公主都想要他的地址。”
      “妈妈桑当然不会告诉前辈休几天或者地址的,而且说实话,大家也都不知道他住哪儿,估计在港区吧。诶呀扯远了,那实在想念玲央前辈怎么办呢?妈妈桑就偷偷给头部公主透露消息,等到前辈回来啊,店里可就热闹了,跟狂欢节似的,因为太想他了,所以最有钱的那几个就开特别贵的香槟,有一个……我想想啊,叫井上的公主,一晚上更是开出8瓶黑桃A啊。”
      “呜哇?!8瓶?!No.1的苍月前辈都没这么夸张吧?!”晴斗大叫道,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了。
      “嘘!小声点!小晴斗!”姬乃用手捂住晴斗的嘴,说道,“这话要是被苍月听到肯定要找借口整你,玲央前辈不在,夹着点尾巴做人。”
      “哦,哦……抱歉,姬乃哥……”晴斗一面回答,一面低下头。
      “总之啊,你记住,玲央前辈请假不会对店里的营业额有影响就是了。”姬乃把领带理理,又转转袖扣,腰板挺得直直的,哼哼唧唧地哼着小调向另一个卡座走去,那里坐着两个正在喝酒的年轻女人,“哟,可爱的公主,在喝闷酒吗?”
      “那,幸君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晴斗对幸鞠了一躬。
      幸待在原地,为了消化姬乃送来的新情报且不被哪个前辈叫走,他的足尖转了个方向,朝着厕所去了。到隔间后幸插上门栓,坐在马桶盖上,点上一根烟。
      饥饿营销那一套听起来确实挺有逻辑的,但是,没有触碰到核心,那就是关于玲央为什么那么频繁请假。既然有那么强的能力,不应该是恨不得要每个月全勤吗?更何况,玲央的住处那么破——刚才姬乃好像讲了他们都不知道玲央的住处?多挣点钱肯定能改善生活了。
      烟雾从幸的鼻孔里散出来,幸叼着滤嘴,又吸了一口。
      幸不知道自己一直揪着玲央不在这件事为了什么。或者,他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藏着意想不到的秘密,他要看明白,宁可错了,但也要去做。
      不过在厕所抽烟也思考不出什么了。
      幸开始坐立不安,他快速吸燃完这根烟,吐出一大团白雾。幸的脸在雾沉沉的后边,他决定去调查这件悬而未解的小事,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这可不算是翘班。
      幸仰头,看向马桶上方的一小扇窗户。就从这儿翻过去,于是幸站起来,手摸到窗沿,他的左脚先踩上水箱,将上半身往窗外探去,又换上右脚,待到终于整个人都爬上窄窄的窗户,幸目测了一下高度,接着毫不犹豫地跳下去,鞋面和裤脚沾上不少灰尘。
      幸像鬼影一样穿梭在又黑又破的后巷里,躲开在街上拉客的熟客牛郎,左拐右拐,终于拐到了那条通往电车站的大路。幸无视了街上行人对他灰头土脸的侧目,站在月台上,查看路线图。
      末班电车摇摇晃晃,幸一个人在日暮里站下车。日暮里是东京保留了“下町风情”的老城区之一,狭窄的街道挤在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之间。凌晨1点,街区死气沉沉,路灯的间距很大,灯炮在灯罩中疲惫地冒着昏黄的光,间或,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出,又钻入黑暗。幸的鞋底走路时叩击着水泥地,走快了像在逃跑,走慢了又像在跟踪自己。路灯的光到了某处就断了,只有一台散发着惨淡白光的自动售卖机在充当着光源。
      黑暗会让人在心中酝酿被害的想象。幸总觉得每栋房子之间的巷口都隐藏着危险,好像下一秒就会窜出来一个抢劫的歹徒。不过想了想,他身上已经没钱了,对歹徒大概只能说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但不给。随后抢劫犯就认为是挑衅,被捅几刀,凄惨地倒在血泊中,寻找玲央计划到此中道崩殂。
      穿过狭街陋巷,最后幸来到玲央居住的公寓楼下。他放慢脚步,拉开年久失修的单元门,踏上又黑又窄的楼梯,上楼的脚步踏得极重,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终于到了那扇门前,没有门铃,只有一个猫眼孤零零在门板上。幸抬手敲了几下。无人应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几下。依旧如此。幸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家,于是把眼睛凑到猫眼上,鼻尖也贴在门上,尝试看屋里的情况。
      黑乎乎一片。幸的眼睛离开猫眼,有些不耐烦地加重敲门的力道。“喂,绯室!”他喊了一句,旋即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忙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邻居。大门紧闭。他松口气,但很快他又对着玲央家直皱眉头。
      到底是……
      就在幸干脆放弃要离开时,身后的门悄然打开一条缝。“谁……?”玲央有气无力地说。这动静可把幸吓了一大跳,他慌忙往下两个台阶,躲在楼梯扶手后。玲央见到是幸,很惊讶:“幸君……?”
      吓死个人!这家伙走路怎么没声啊?!幸重新走上去,站在门前。用探询的目光将玲央从头到尾打量个遍。玲央佝偻着背,虚弱地镶嵌在门框里,他头发凌乱,整张脸自颧骨开始为分界线上红下白,眼角周围晕开一圈病态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因为不适而泛起的潮红,对比之下,失去血色的嘴唇被衬得更加苍白。
      幸对着这一张脸皱一皱眉头,对玲央说:“你三天都没来上班,我过来看看你……你生病了吗?”
      玲央含糊不清地“嗯”一声,不知算是回答还是单纯无意识溢出的一声。他转身直着脚往屋里走,幸也跟着进去。进去后,满满一屋的邋遢和凌乱第三次让幸皱眉。空气里不再是清新剂的味道,而是一股湿湿的汗臭味,还有说不上来的发酵味,让幸觉得颇为难受,地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儿,衣服,食品包装袋,甚至还有翻了几页就被扔那儿的杂志。好不容易走过去,没有了四脚朝天的危险,幸的鞋底像是踩到什么东西,椭圆形的,小小的,硬硬的,像是小石子,屋内是不会有石子的,那么是,药片?
      上一秒刚想,下一秒又踩上一颗,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五颗……像珍珠项链断了之后散落一地的珍珠,但药片并不值钱。再去看玲央时,只见他坐回床上,覆盖了榻榻米的衣服,也爬到床上跟被褥抢夺地盘。意识到幸没有地方坐,玲央把衣服和被子丢在地上,床上终于腾出一小块地。
      见幸没坐,玲央蜷起身子,腿收到胸前,双手交叉抱住膝头,脚趾不安地绞着床单。
      “抱歉,今天……睡过头了。”玲央说。
      “三天都没来。”
      “……三天都睡过头了。”
      “撒谎,肯定是有事瞒着吧。”
      玲央听了幸这句无异于诬枉的话,显得很委屈。
      “……为什么要来,我没有让你来……”玲央嗫喏着,“……如果是幸君没钱了,那我……”
      “就不能是担心你嘛!”幸反驳他说,真是的,他到底把自己想成什么无赖了。
      玲央被他的话惊到,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股酸涩忽然涌上鼻腔,他试图控制住,不料白费力气,不由得抽泣起来。
      “喂……喂?!”幸惊慌道,“你哭什么啊,我对你很凶吗?”
      玲央摇摇头,一个劲儿哭下去,直到哭得喉咙痉挛,发出几声咳嗽。
      “幸君在担心我吗……真是个笨蛋。”玲央耷拉着脑袋,呜呜咽咽地说,“店里的大家应该告诉过你,我是经常不在的吧……”
      “明明都已经……打算就这么,睡过去的……”
      “为什么要突然来啊……我谁都没说的,就是想要……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幸也束手无措,他多么想打断现在压抑的气氛,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幸将“一个人”解读为玲央感到孤独。于是顺理成章地开口: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我就是因为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才来的。”幸说,“别再哭了,反正我来了。”
      “嗯……是啊,你来了。”玲央说,“为我来的……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仁慈的话了。”他讲的非常诚恳,这让幸不自在,他撇开目光:“别说的那么肉麻,我是为了搞明白你为什么不来这件事,才不是为你。”他吞吞吐吐地说。
      “足够啦……”玲央两只又红又肿的眼睛注视着幸,眼神中是幸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感激,那张泪水涟涟,病气未褪的脸上,那一刻竟然洋溢出名为“希望”的表情。那张表情即使很多年后,闭上眼也能清晰地呈现在幸的眼前。
      “谢谢你,幸君……”
      玲央的身体放松下来,向一旁倒下。幸忙去探他的鼻息,还会喘气,还活着,应该只是刚才哭的厉害所以昏倒了。
      幸不明白为什么玲央的神情显得那么怪异,也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总之,确定玲央没事的话就回去了……然而脚刚迈出一步,脚底又被东西硌到差点滑倒。幸啧了一声低头,发现床周围散落着更多药片。
      “啊……妈的……乱得让人受不了。”幸一边说着,俯下身去,把地上的药片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大概数一数,“……把药瓶打翻了吧?”
      幸的脑海里立刻想象出玲央吃药时手不稳结果把药撒了一地的狼狈画面。
      床单飒飒地响起来,幸从床底扒拉出一个棕色药瓶,白色标签上印着「テグレトール」
      “得理多……?”
      幸没听过这个药名,岩手的药店让他只对布洛芬、阿司匹林、洛索洛芬这类常用药有概念。算了,算了,反正东京是大都市,玲央是月入百万的No.4,想必这肯定是什么他不懂的富贵药。
      幸拧开药盖,将手里的一捧白药片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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