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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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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进了浴室,把门反锁。水开到最大,站在喷头下,先出来的是凉水,冰得他后背一个激灵,等水慢慢变热后,他才放松下来。双手撑在瓷砖墙上,低头盯着脚下围着地漏打旋的水流。
这件事他需要时间消化——玲央每月上百万营业额,人却住在廉价公寓。这反差太强烈,让幸怀疑牛郎这条路是否走的正确。他投入了太多,甚至负债——如果这真是一笔亏本交易呢?不,不会的!沉没成本太大了,细究盈亏他绝对会疯。朝凪幸绝不内耗,绝不反省,一切都是……对,都是玲央的错,都是那个滥好人的错!
头发已经全湿了,水顺着一缕缕的头发淌下来,幸抹了一把脸,抬手从右手边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蓝色扁瓶。幸瞅了一眼牌子,不是奢侈品牌,瓶身上清楚地印着“玉石”和“药用洗发水”两行字。
“简直……糟透了。”幸咬紧下唇,扣开瓶盖,用力挤压瓶子,“咕叽”一声,出来一大坨,有一坨还顺着指缝掉在地上,他没管,直接搓到头发上。洗发水的盖子没盖回去,也没管,直接放回架子上。
十五叠的木质公寓,平价的洗发水……
手掌里很快打出泡沫,幸在发梢和发尾抹了抹。手指当梳子,把头发抓顺,方便泡沫带走头油。
老田说,这个家伙还会帮业绩不好的牛郎垫付酒钱……
傻子似的。
入行才一个多月,幸却已经看明白了,干这行的花销就那几样:形象投资,潜在客户投资,还有因为培训失误的罚款……
哦,这些已经够呛了。还帮人垫付酒钱?他不穷谁穷。
幸一直相信,店里的前五名就算不至于生活挥金如土,纸醉金迷,好歹过的也是富人生活吧。绯室玲央,曾经的No.2,现在的No.4,把生活过得像个颓废的上班族。
No.1能疯狂消费,No.2能炫耀自己的奢侈品,No.3能换高级公寓。行业没问题,只要进入头部,就能过上好日子,有问题的是绯室玲央,是那个傻子。
这个逻辑太合理了,合理到幸原本因焦虑而僵直的手指放松下来,洗头时不再扯痛头皮,合理到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咽了下去,合理到他再看这间狭小浴室的一切——老旧的热水器,廉价的平价洗发露和沐浴露——都不再带来焦虑,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参透规则后,对失败者生活的审视。
谁对谁错,输家赢家,从来都是二选一。朝凪幸要当赢家,那输家自然是绯室玲央。
头发洗干净了。幸又取了沐浴球和沐浴露——药妆店的大包装沐浴露,不出所料。倒不如说,如果现在出现Hermès或DIOR,那才会让他不自在。迅速打发泡沫涂到身上,着重搓洗脖子,腋下,腿根,腿窝。身体上的汗液,灰尘,焦虑,恐惧,随水一同冲掉,现在朝凪幸终于通透了。
幸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玲央正跪坐在地上,背对着他叠衣服——他在幸洗澡的时候把壁橱里的衣服全拉出来了,为了找合适的。听见门响了他回头,指了指矮桌上的东西:“吹风机和衣服,幸君应该能穿上我的衣服。”他见幸盯着自己脚边还没叠完的其他衣服,补充了一句:“是干净的,只是平常不怎么叠。”
幸没回应他,拿起吹风机,问道:“插座在哪儿?”
“你等一下,我把电视的线拔了。”玲央丢下正在叠的那件衬衫,走到电视柜前把电视的插头拔掉,又帮幸把吹风机插上。幸开始专心吹头发,吹了一会儿把按钮推到“温”那格后继续吹。
玲央又回到壁橱前,没了继续叠衣服的意思。他往后瞥了眼幸,确定他不会看向这边,赶紧一股脑抱起剩下的衣服,塞回壁橱,有几件在高处的掉了下来,他捡起来,放回去,并趁着衣服要整个倒下去之前赶紧拉上壁橱门。他轻松地舒了口气,又瞄一眼幸,他没注意到这边,感谢吹风机的响声掩盖了柜门滑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幸吹干头发。他拨拨刘海,顺着发旋从头顶摸到发尾,确定没有翘边后拿起矮桌上的裤子,扯下浴巾,正要往腿上套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内裤。
自己的内裤,刚才好像因为郁闷直接脱在浴室里没管了,现在估计全湿透了。
……
幸维持着这个抬腿扯裆,欲穿不穿的动作。几秒后他放下腿,沉默几秒:“喂。”
“嗯?”玲央看向他,看到幸光着腿,背冲着自己站在那儿,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穿裤子,“怎么了?”
“……内裤呢?”
“……”
啊……啊。
对哦,没有拿内裤。
玲央顿时有些窘迫。他这算是第一次带人来家里,刚才满脑子只想要让幸洗澡换干净衣服,内裤这种贴身衣物没被他考虑。是他的错,他清清嗓子:“哦,对,内裤……我有一条没穿过的,你等等,我给你拿。”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窘迫变成了难堪。刚才衣服叠都没叠直接被他堆进壁橱了。现在要拉开的话,他已经预见衣服黑压压砸下来的画面了。可是,总不能一直让幸站着。
于是玲央硬着头皮,拉开橱柜门。哗啦一声,衣服瞬间塌下来,砸了他满头,脱口而出的“呜哇”叫声被闷在布料里,吸收得干干净净。
幸猛的转头,看到这一幕,傻眼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玲央手忙脚乱地从衣服堆里钻出来,左扒扒,右翻翻,终于翻到一条未拆封的CK内裤,朝幸丢过去。
幸很快从震惊的情绪中回神,他面无表情地接住内裤,心中对玲央的鄙夷更深:呵,No.4完全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幸扭头继续穿衣服。玲央重新把那些衣服抱起来堆回去,他满头大汗,受尽折磨似的重新合上壁橱门。
等到幸终于穿得整整齐齐的了,玲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表情自然地对他说:“走吧,幸君,我请你去吃麦当劳。”
傻子请吃饭,不吃白不吃。幸嗯了一声。
然而玲央能看出幸对自己的鄙夷,他没多说什么,刚才那样子确实很蠢。
于是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走出公寓,又从公寓走到前往麦当劳的大路上。
麦当劳昭和通店位于台东区上野6丁目,昭和通与春日通交汇的大十字路口。二楼有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昭和通的车流。
玲央端来了两份开心乐园套餐。和小黄人联动款,杯壁上还印着图案。幸沉默着和咧嘴傻笑的单眼小黄人对视。
“请吃吧,汉堡,麦乐鸡块,薯条……”玲央把一份橙汁推过去,又端起自己的,观察起上面的小黄人,“哦,我杯子上印的是鲍勃诶。”
鲍勃……
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旁边桌的小男孩正举着小黄人和妈妈有说有笑。他觉得玲央就是在报复他的忘恩负义,所以才拿一份乳臭未干的小孩才会吃的儿童餐羞辱他。
“幸君,不吃吗?”玲央咬一口汉堡,担忧地问。
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无语,极度的无语堵在他的心中。
“你……”
“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正咽第二口汉堡的玲央被幸的直言不讳噎到了。他赶紧就口果汁把堵着的汉堡吞下去。“什么?”玲央实在不解,自己又带幸回家换衣服,又请他吃饭,最后却被他这样说,虽然刚才在家确实发生些插曲,但是是什么让幸一直揪着不放?
“买这种儿童餐羞辱我,傻兮兮地说什么鲍勃,住在破公寓里,房间乱得像垃圾堆,衣服也收拾不好,浴室里用的都是便宜货。”幸一条一条地列举着心中给玲央按上的罪行,“帮同行垫酒钱,装模做样地给阿姨捏肩,多管闲事——明明我一直没给你过好脸色,还要帮我,非要收我做什么后辈;营业结束后还夸每个小弟,明明只是一群只会傻乐鼓掌的人,你知道姬乃怎么说你吗?说实在找不到前辈就找你——不就是说你是滥好人吗。把No.4生活过得一团糟,本来应该和前三名一样光鲜亮丽的。太糟糕了,一想到你都这样了,还乐呵呵的,我就觉得你是个没救的蠢蛋。”
这时,幸突然意识到,这大段话的方向已经从鄙夷他的邋遢生活,悄无声息地转向了批判他在店里的好人行径。
尤其是那一句“明明我一直没给过你好脸色,还要帮我”,他从中品出了一种情绪,亏欠感。
不对,不对,他不应该有这种感受的,一切都是玲央的临时起意,多管闲事,他从来没有主动求着玲央帮忙——
“原来幸君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玲央郑重的声音成功打断了幸的胡思乱想。幸仓促地别过脸,只留给对方一个刻意显得冷漠的侧脸。
玲央放下手里的汉堡,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道:“关于生活方面,幸君说的没错,我啊,确实把房间弄得一团糟。即使东西就丢在眼前,也没力气去收拾。”
幸一言不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嗯……所以幸君指责的对,我会乖乖认错的并试着改正的。”玲央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的食指不停在桌面画着无规律的图案,“但是工作方面,无论幸君是认为我多管闲事也好,装模做样也罢。我都没什么好反驳的,但是,我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以前做小弟的时候没有前辈求助,所以当自己到了这个位置,不想有人和过去的我一样,就去做了。小弟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却被其他人认为是理所应当,总觉得,不公平啊……”
“本身就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记住每个小弟的名字,记住他们做了什么,是我作为前辈的责任。”
“阿姨也是,一个人打扫卫生特别辛苦,我不用做卫生却享受到了她的劳动成果,无视阿姨什么的,绝对是不行的。”
“姬乃君说的是事实,我啊,很愿意去帮助所有后辈,只是人太多,时间太少,我没法兼顾所有人,真是对不起。”
“还有,幸君说的,为什么幸君对我那么坏,我却还是帮助幸君。最简单的道理就是……见到幸君的两次,幸君都在哭啊,受了委屈如果我不去帮你,谁去帮你呢?而且,幸君说的自己很坏,也只是说一些自己以为的坏话,并没有伤害我的身体。在我眼里,完全不是坏孩子哦。”
“最后一点,点儿童套餐是觉得小黄人很可爱,于是就点了。说鲍勃是因为杯子上的小黄人真的叫鲍勃,幸君杯子上的叫斯图尔特。”
玲央发表完了回应。说真的,他的回应真的很真诚,真诚到让幸的眼睛模糊起来,看不清东西,真诚到让他开始莫名其妙发抖起来,真诚到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玲央的嘴还在动吗?周围的一切都朝幸远去了,眼前的景色忽然融化成漫无边际的黑,然后,炸开银珠般闪烁的星星。
“幸君?”
玲央的这句话让幸清醒过来,他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玲央的公寓里。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麦当劳吗?”幸恍惚地问道。
“已经吃完回来了。”玲央一边说,一边递给幸一个印有Dior标志的纸袋,“幸君晚上上班的话,先穿这个吧,这个是我以前的西装,H型的,穿上应该很合适。”
幸僵硬地接过那个袋子,打开一看,不仅有西装,还有一小瓶香水。玲央补充说:“香水是Tom Ford的lost cherry……不知道幸君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啊……这些是为了晚上的营业能顺利。”玲央小声说,“是工作范围的事。”
幸拿着那个袋子,感到张皇,甚至羞愧。
明明我做的事,外人看来,根本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幸心想,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连他对我好都没法接受,觉得他别有目的,我用那样刻薄的话贬低他,怀着那样阴暗的心思揣测他。浪费他的东西,觉得他是失败者,可他却一直在保护我这个懦弱的家伙,还说我没打他,所以我完全不是坏孩子。
幸忽然想起浴室里的那瓶洗发水——他连盖子都没盖上。
“……幸君?”玲央担心地叫他。
幸再也待不下去了,逃进了浴室,他抓起那瓶表面还残留着水珠的洗发水,郑重地,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同关进瓶子般,用力盖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