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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亲是一份公开报价 孙旻昱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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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旻昱回到容城的第一天,她母亲蒋芸就在饭桌上提了相亲的事。
蒋芸把话说得很体面:“你张阿姨的儿子,条件很不错,家里是做企业的,孩子自己也有出息,你去见见,不成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孙旻昱知道“交个朋友”是什么意思。在她母亲的语言系统里,这句话的完整版是:你不去见,就是不给我面子;你去了不成,是你眼光高;你去了成了,是你妈有先见之明。反正怎么都是她赢。
孙旻昱没拒绝。不是不想,是知道拒绝的成本太高。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里有一条铁律——不要和妈妈正面冲突。蒋芸在大学教的是心理学,论辩论,没人吵得过她。
那天夜里,孙旻昱回到学校的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冷白光照着她的脸。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青溪古村落文旅开发可行性。回车。搜索结果是零。她又搜了"古村落文化资源数字化投资回报",依然是零。她盯着空白的搜索结果,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查资料——她是在找反驳她母亲的论据。她关掉浏览器,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在页面正中间敲了四个字母:SWOT。优势:方案逻辑扎实,数据真实,叙事结构完整。劣势:无团队、无资金、无公司背书,全靠一个人。机会:文旅产业正在风口,政策补贴在加码。威胁:时间——从零到可验证的盈利模型,至少需要十八个月。她对着屏幕发了三十秒的呆。每一种排列组合都算过,每一条优劣势都客观列出。结论只有一个:她母亲说的每一句话,在理性层面都站得住脚。她关掉文档,没有保存。但她知道,那个SWOT的框架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删不掉的。
周六中午,嘉里酒店三楼中餐厅。孙旻昱穿了一条蒋芸挑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家族画册里走出来的——体面、优雅、无懈可击。
她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外面站了一会儿,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初没有去青溪,她会不会觉得今天这个相亲是理所当然的。
她正要进门,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旋转门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台iPad,边走边对着屏幕上的设计稿皱眉,完全没看路。撞到孙旻昱的一瞬间,iPad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捞住,一张设计稿还是从屏幕上滑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蹲下去捡。
孙旻昱看了一眼那张设计稿——是一个建筑外立面的渲染图,配色大胆,用了传统青砖灰瓦与现代玻璃幕墙的组合,旁边手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是做设计的?”她问。
男人抬起头,正是唐泽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青溪的时候整洁了不少,但眼神里还是那种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松弛感。
“对,视觉传达。”他说,“不好意思啊。”
"不过你这个配色——"孙旻昱说,"青砖配玻璃幕墙,像极了你这个人。看起来通透高级,其实冷得没人敢靠。"
唐泽深把设计稿收起来,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他顿了一下,"这么说吧——你学古籍修复,是不是也喜欢把所有破掉的东西都补回原来的样子?可有些裂缝,补上了也不是原来那件东西了。"
孙旻昱愣了一下。这个人反击的方式出乎她的意料——她不认识他,但他一语戳中了她最隐秘的职业焦虑。她张了张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唐泽深看她没有反驳,反而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她会气势汹汹地反击回来。这个停顿让他收起了调侃的语气——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她是认真的。
"不过你这个配色的确有问题。"孙旻昱说,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平静,"青砖冷灰,幕墙冷蓝,没有暖色过渡,视觉上会打架。加一道木色或铜色中层就行了。"她把话题拉回了专业领域——在人格被刺中之后,专业是最安全的掩体。
唐泽深愣了一下。她说得全对。
唐泽深低头看了看设计稿,又抬头看了看她。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交锋复盘了一遍——她先说他的设计冷得像他这个人,然后他用裂缝回敬,她沉默了,然后她用专业把自己重新藏好。这个流程他记下来了。
唐泽深低头看了一会儿设计稿,点了点头。“你是学古文的,为什么懂这个?”
“古建筑配色,比现代建筑复杂得多。寺庙、宫殿、园林,每一处的颜色都有规矩。你把古建筑的规矩看懂了,现代配色反而简单。”
唐泽深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艳,是好奇。他很少碰到能在他专业领域里跟他过招的人,尤其是一个学古文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孙旻昱正要回答,蒋芸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了,身后跟着唐泽深的母亲刘芝兰。
“旻昱,你在这里啊——这位是唐泽深。”蒋芸笑着说。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是……”唐泽深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错愕,然后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笑容。“你是今天相亲的——”
“孙旻昱。”她说。
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里,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的黑色幽默。
刘芝兰笑眯眯地拉着蒋芸的手,说:“你看,他们自己先聊上了。”
四个人上了三楼中餐厅。包间里一张圆桌,桌上先摆好了四道冷盘。两边的妈妈坐在一起,聊的是茶道和养身,声音轻柔,像在演奏某种默契的社交协奏曲。唐泽深和孙旻昱隔着一盘凉拌木耳,眼神偶尔撞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蒋芸对刘芝兰说,我这个女儿看着文静,其实主意大得很。刘芝兰说,我这个儿子也是,小时候非要学画画,他爸气得三个月不跟他讲话,你看现在不也挺好的。
两个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这个笑容的翻译是:这门婚事,问题不大。
饭吃到一半,孙旻昱开口了。
“你们学设计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唐泽深放下筷子,看着她。这句话不是挑衅,是试探。她在试探他跟其他相亲对象有什么不一样。
“你们学古文的,是不是都觉得现实很庸俗?”他反击。
“我没觉得现实庸俗,我只是觉得把商业地产设计成‘新中式风格’,本质上是在消费文化,而不是保护文化。”
“那你觉得什么才叫保护文化?坐在博物馆里修复几本没人看的古书?”唐泽深说,“文化如果不能让活人用上,那就是死的。你修复古籍是为了传承,我做商业设计是为了让传承有存在感。目标一样,路径不同而已。”
孙旻昱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说“目标一样”。在她的认知里,商业和文化的对立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唐泽深轻轻一句“目标一样”,把她固化了很多年的逻辑框架撬开了一条缝。
蒋芸在旁边笑着说:“你们吵起架来还挺投机的。”
吃完饭,两位妈妈各自找了理由先走,把两个人留在大堂咖啡厅。
唐泽深点了一杯美式,孙旻昱点了一杯乌龙。
“说实话,”唐泽深说,“我不是很想来。我妈安排的,我妈说‘你去看一眼也好’,我就来了。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意思是你必须去。”
“我妈也是。”孙旻昱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这个笑里有一种难得的共识——他们都是被安排的人。他们都不喜欢被安排,但都没有反抗的成本。
“那你怎么想的?”唐泽深问。
“我心里有人。”孙旻昱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一小时的人说实话。
唐泽深搅了搅咖啡,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那就先做朋友吧。”
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可能是以退为进的话术。但唐泽深说的语气里没有算计。他说话的方式很像他的设计风格——直接,但不尖锐;有态度,但不强迫别人接受。
孙旻昱回到家,蒋芸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两杯。
“怎么样?”
“人不错。”孙旻昱说,“但不是那个意思。”
蒋芸端茶的杯子停了一秒。“什么意思?”
“就是不来电的意思。”
蒋芸放下杯子,杯底触到大理石茶几,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来电不来电的,是电视剧里的事。你今年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五岁。人唐泽深家里做上市的,人又老实,长得也不差,这样的条件你还挑什么?”
“我不挑条件。”
“那你挑什么?”蒋芸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裹了一层冰。“挑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在自己村子里搞什么田野调查的人?你觉得那个人能给你什么?”
孙旻昱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他——”
“你微信记录我看了。”蒋芸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是你妈,你手机我说看就看了。那个人叫宋景琰对吧?他的项目我看过了,思路不错,人也踏实。但问题是——他没资源,没背景,没平台。你和他在一起,头五年你所有的积蓄和精力都得往他身上填。你愿意填,我不拦你。但你先想清楚,你爸和我供你到研究生,不是让你去给别人当风投的。”
孙旻昱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妈说的每一句都踩着理。这就是蒋芸的厉害之处——她从不无理取闹。她每一步都有计算,每一笔账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游手好闲。”孙旻昱说。
蒋芸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失望、心疼、还有一份“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好,他不是游手好闲。我信你。但他需要多长时间?三年?五年?你能等,我不能替你等。”
孙旻昱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置顶的那个人,头像是一个古琴女孩的剪影。
那是她自己的头像。她把和他的聊天窗口置顶了,因为每次看到那个对话框,她都能想起凤鸣书院废墟里,他伸出手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