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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每一分好感都有来处 孙旻昱在青 ...

  •   孙旻昱在青溪镇多留了五天。
      本来只打算待两天。找到旧书就走。结果旧书找到了,林小满欠的房租也给了,小偷也抓了,饭也请了——她应该走了。但她没有。
      原因有两个,她自己心里清楚。第一个是那本残谱,林小满的书中只收录了二十调中的前七调,且虫蛀严重,很多指法标注已经看不清。但书末有一行小字提到,全本《溪山琴意图谱》曾在川南三县的书院中流传过,其中青溪村附近的凤鸣书院是最后一站。
      第二个原因她没有对自己承认。

      宋景琰这几天换了工作方式。
      他不再拿问卷上门了。他开始用林小满教他的方法——先坐在村民家门口,不开口,就坐在那里抽烟,抽烟不看人,看天,看远处的山。坐久了,自然有人搭话。“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他把录音笔放在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辣椒怎么种的,聊到腊肉怎么腌的,再聊到这个村子以前是什么样子,哪户人家以前出过秀才,哪座山上有座老庙。信息碎片一样落下来,他在脑子里拼接。
      三天下来,他拿到了比之前一周都多三倍的信息。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村子的文化资源分布图,贴在旅馆房间的墙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站在那张图前面看五分钟。
      孙旻昱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就是被那张图吸引的。

      那天她来找他,说凤鸣书院的旧址可能在三里外的后山,问他能不能一起去看看。宋景琰说好。
      她站在他房间门口,看见墙上那张地图。手绘的,墨线勾的,标注了每一户人家的手艺种类、传承人年龄、保存状况评级。左下角列了一个清单:篾编三户、木雕两户、土法酿酒一户、古法造纸一处。旁边用小字写着:篾编年产值约七千,木雕年产值约一万二。
      “你画的?”她问。
      “嗯。”
      孙旻昱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漂亮的图表、精致的PPT、用各种软件渲染的可视化方案。但这一张不一样。这张图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打仗用的。每一笔都带着计算的痕迹。
      “你很认真。”她说。
      宋景琰没说话,把相机挂上脖子,先出了门。

      后山的路不好走。青石板路到了村尾就断了,剩下的都是泥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脚下打滑。孙旻昱穿的是一双帆布鞋,走了一半鞋底就沾满了泥,每一步脚底都在打滑。宋景琰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握住了。
      他的手很粗糙。不是皮肤粗糙的那种粗糙,是握起来有一种干燥的硬度,像是在外面待太久被风吹出来的那种感觉。她握了两秒钟,松开,借了一把力,上了坡。
      凤鸣书院已经只剩下一个门楼。木结构的主体早在几十年前就塌了,剩下的只有一道青砖门拱和一块刻着“凤鸣”二字的石匾,斜埋在荒草里。孙旻昱蹲下来,用手擦去石匾上的泥,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她说。
      两个人坐在门楼的石阶上,把带的水分了喝。山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带起一阵落叶的沙沙声。

      “你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宋景琰问。
      “读研。古籍修复方向。”
      “然后呢?”
      “进博物馆,或者文研院。”她顿了顿,“其实我没想过然后。我从小的路都是被铺好的。五岁学琴,八岁学书法,十二岁拿金奖,考top5的中文系,研究生接着读。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这样走是对的。”
      “那你觉得对不对?”
      孙旻昱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没走过别的路。”
      宋景琰看着远处的山,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很幸运。”
      “幸运?”
      “有路可走就是幸运。”
      孙旻昱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说的“幸运”,不是客套话,是真心的。因为他自己没有别人铺的路。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把凤鸣书院周边翻了个遍。废墟里找到了几块散落的残碑,碑上有模糊的捐助者名单,其中一行隐约写着“溪山琴意图谱全本藏于此院”。孙旻昱用手机拍下了每一块碑,放大、调色、对比。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眼睛盯得很紧,像是能从那些泯灭的笔画里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宋景琰在一旁安静地配合。他搬石头,清土,测尺寸,拍照片。他不打扰她。
      第四天傍晚,他们从山里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孙旻昱忽然停下脚步。她说了一句让宋景琰意外的说。
      “我帮你写方案。”
      宋景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方案有好内容,但文字太干了。”孙旻昱说,“文旅开发商要的不是数据报告,是一个故事。一套能打动人、能让人看到商机的叙事。你的数据很好,但没有人给你当翻译。我可以。”
      宋景琰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算——这算是一笔债,还是一笔投资。他算不出来。
      “好。”他说。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把自己关在旅馆的小房间里写方案。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个人都趴在桌上,中间摊着笔记本、打印出来的图和那本残谱的复印件。宋景琰负责数据部分——文化资源分布、传承人现状、市场潜力估算。孙旻昱负责文字——把数据翻译成叙事,把报表变成能让文旅开发商眼睛一亮的故事。
      两个人的工作方式截然不同。宋景琰写东西的时候,盯着屏幕不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在砌砖。孙旻昱写东西的时候,先对着天花板看十秒,然后一口气打完一整段,不打草稿,不删不改。宋景琰第一次看她打字的时候愣了三秒——快到像是在弹琴。
      他们偶尔停下来对着方案争论。孙旻昱说这段数据可以换成故事的方式讲,宋景琰说不行,数字够硬投资人才信。争了两句,各退一步——数据和解读分两栏排版,数据下面加一行文化注解。她教他怎么把一个古村落写成一个可被传播的IP,他教她怎么用ROI说服一个只关心回报率的商人。
      两天后,方案初稿完成了,一共三十二页。宋景琰把它导出成PDF,文件名是“青溪古村落文化资源数字化方案_v1.0”。孙旻昱看着那个文件名,说你加一个emoji投资人会觉得你比较有亲和力。宋景琰沉默了两秒,加了一个。

      最后一天,孙旻昱必须走了。学校毕业答辩的日期逼近,导师已经在微信上催了三次。
      宋景琰送她到镇上的客运站。一辆中巴车停在路边,车身是褪色的绿色,车窗上贴着“青溪—容城”的路线牌。孙旻昱肩上挎着行李包,手里拎着那本用塑料袋裹着的残谱。
      两个人站在车门口,沉默了几秒。
      “很高兴认识你。”宋景琰说。
      孙旻昱看了他一眼。“我们只做朋友吗?”
      宋景琰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清澈,干净,没有试探,是真的在问。
      他应该说什么?说喜欢?那是真诚的。但他拿什么去喜欢?他的卡里还剩不到三个月的生活费,下一个村子的房东还在催他交押金。他没有资格说喜欢。在感情这件事上,穷人连真诚都是沉没成本。
      “加了微信吧。”他说。
      孙旻昱拿出手机,扫了码。微信通过的时候,宋景琰的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孙旻昱。头像是一个弹古琴的女孩的剪影。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毕业典礼,六月十八号。”孙旻昱说,“你来吗?”
      宋景琰说好。
      中巴车发动了。孙旻昱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宋景琰站在原地看着车远去,直到拐过山路看不见了,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可能就是说了那声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旅馆,把墙上的手绘地图取下来,卷好,放进背包的最底层。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了孙旻昱的微信头像。他看着那个弹古琴的女孩剪影,想起了废墟里她对着残碑拍照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那么快,盯得那么紧,像是能从那几个泯灭的笔画里读出整个明代的琴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没有说“喜欢”,但他也没有说“不喜欢”。他只是用一个模糊的答案换了一个承诺——六月十八号。这个承诺是他欠她的,无论他有没有资格,他都必须去。
      中巴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天快黑了,山里的夜黑得很彻底,路灯一盏都没有。宋景琰摸黑往回走,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照着那张终于不再冷着的脸。
      他对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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