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家 金乌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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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鸟雀拖着长长的尾音归巢，街上的人也愈加少了。许是天晚气凉，那些身上本就裹得厚重的人们狠狠搓了搓手、朝掌心哈气，于是乎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毕竟是转冬的秋季，没有阳光的定南城的确有些冷。阴潮的空气中混着煤油灯燃起的味道和九月金黄的桂花香。
贺知钰有些困了，却也还是打起精神、学着那些人重重地朝掌心里哈了口气、在原地不停踱步——他本身穿的也不少，甚至穿着比刚路过的行人昂贵：一身带绒的长袍马褂，马褂是对襟窄袖，下摆直达腰腹部，料子上织了京式暗花纹，排扣上吊着一些零散的小银饰；可明眼人一瞧他，看到的却是他尾椎骨长出的雪白豹尾和胸口上别的那枚镶钻的宝石胸针，想也不用想就猜他是富贵雪豹家中的小公子。不过没人敢向前去问他的身份，也不敢救济他：这个时代兵荒马乱，谁也不知道救的人到底是好是坏；而且他如今这般靠在巷口，也让人不免猜忌这人身份到底是否像他们所想。
的确如此。他的确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是贺兰公馆主人家的独生子。平些日子里养尊处优惯了，便悄摸着偷偷溜出了家门；可他却也是个不认路的主，将身上的钱挥霍完了后，却也怎么都找不到回贺兰公馆的路，也不肯问别人，也就只能在附近假心溜达。
眼见天色渐晚，他低头嘀咕了几句，却也不付出什么行动。毕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子，也不能要求他去做些什么。
“思宝！”
思宝是他的小名，他因此抬了头。
只见一辆黑色贵宾车驶了过来，到他跟前便停下 。车门打开后，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内穿金纹黑色西装、外搭纯黑皮质大衣，左手食指与拇指间都戴着红、蓝钻戒指的男人。复古礼帽遮去了这人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大半，与大衣同色的长靴就这样“嗒嗒”两声出现在贺知钰眼下。他将礼帽摘了下来，一对豹耳轻微抖动，随即将骨节分明的手摊开在他唤“思宝”的人面前，眼中揉进了几股掺着月色的清泉一样温柔地示意贺知钰将手递过来。
“瞿瓒哥。”贺知钰喊了这人一声，迅速将手递给了他。接着就瞧见眼前的人将尾巴搭在了他的手腕处。
瞿瓒的尾巴极其粗壮，长度几乎和他身体等长，毛发浓密厚实，整体呈圆棍状；底色和豹耳斑纹一致，布满不规则黑色环状花斑，尾尖是纯黑浓密长毛。
围上贺知钰手腕上时，毛发痒痒地挠着尾下肌肤。
“嗯，”瞿瓒应了一下，声音低沉。他动作老练成熟，眉宇间透着一股莫名的强劲。他亲自将脏了脸却又笑盈盈的人儿迎上车后，自己也跻身入车里与贺知钰并排坐。他细致地为贺知钰的双腿盖上格纹毯，对司机说：“回兴月公馆。”
兴月公馆是瞿瓒住的地方，贺知钰去过。兴月公馆是一个和贺兰公馆差不多大小的房子，只是自家的贺兰公馆偏雪豹栖息地，兴月公馆偏人居风格。在他去兴月公馆玩时，里头总是能摆出些新鲜的玩意儿，瞿瓒总说是在国外的伯父伯母往家里寄过来的，可贺知钰打心眼里知道，是瞿瓒让人从天边的鹰人鸟巢上买来的。
可兴月公馆再好玩、瞿瓒再对他有多好，也终归不是贺兰公馆、不是家中的亲人。贺兰公馆是他的家，虽然家里头全是那个老头父亲摆的宫廷古董，虽然老头父亲还留着长辫……
“瞿瓒哥，我们不回贺兰公馆吗？”贺知钰抖了下豹耳，闪着眸光问他。
可他要如何作答呢？瞿瓒嚅咀了一下，脑中尽是一片火光：在那烧得噼里啪啦的火光里，烟雾将天都熏黑了，他却看清了十几个人影在扬着手。他们在张牙舞爪，他们在朝他呻吟，他的耳朵却好像只挑拣出了长辫老头的些许话出来：
“思宝……活！求你……求你！”
于是乎，他揉清了那朦胧住双眼的泪，隐藏住埋在喉头的哭腔，找到因偷溜出贺兰公馆而逃过一劫的贺知钰。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将自己的豹尾搭上他肩，闷声道：“不回去了……”他声音又沉了些，“以后也不回去了……”
贺知钰只当是这从小的玩伴在舍不得他的离开，可是瞿瓒的声音带了些哭腔似的拨乱了他。他感到不对了，但他不敢猜，也不敢深究那句“以后也不回去了”的含义，只是装作镇定地问：
“瞿瓒哥，别开玩笑了，我不回贺兰公馆我回哪呢？那是我家。要不我们一起回我家吧！我在我房间里给你留了个瓷瓶，还让杏嫂去学做了你爱吃的宫廷糕点……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果不其然，贺知钰说着说着，眼泪就先夺眶而出，连一直蜷着瞿瓒手臂的尾巴也松了下来。他听到给瞿瓒开车的司机在驾驶座上轻微地叹了口气，就像是印证了他心中所想的一样，往他最不去想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是：死。
他一把掀开格纹毯，用自己刚焐热的手捧住身旁人的脸：清俊硬朗的脸上布着泪痕，眼眶已红，他微咬着下唇，忍耐着呜咽。
“贺伯，他……”
这无一不是加重了他脑中那个字的边框，使之深深烙印在他心上。他知道瞿瓒曾被他人称作“冷血的怪物”，可他知道他只是不会轻易落泪，可如今，他哭了……他猛地感觉心里一阵揪痛，势要把他本就敏感易碎的心击碎。可他才不信他所说的，他一定要回家去的！
他猛烈地用左手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就算被排扣上的银饰膈应了手，也要将这痛至肺腑给泯灭。
“思宝！”瞿瓒抓住他的手腕，要制止他的所为。“是我的错，怪我…怪我……”
“哥……回家，我要回家！”贺知钰说。
瞿瓒一把将哭泣的人儿揽入怀中，“好，回家！回家……福风，掉头，去贺兰公馆。”
司机福风“唉”了一声，随即调转车头。
贺知钰虽不识路，但听到瞿瓒喊司机调转车头，就没再闹得这么凶了。
此刻他的心里只想着回家，哪顾得了那么多呢？
他耸着鼻子、擦了眼泪，挣脱开瞿瓒握住的手，呆呆地看向车窗外：金黄的明月已经升起来了，而外轮廓的月光像是融化了一样，耷拉在云层上，有点儿像他吃的他父亲从他地蛋糕铺给他买的流心糕点，可随后呀，那云层却把月光全遮住了。此刻，他嘴里好像有点苦涩，再也回忆不起那时奶油味道的流心糕点了。
“很快就到家了……”瞿瓒将温热的大手覆在贺知钰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他，也在安慰目睹了一切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瞿瓒他向来藏不住秘密——当他看见贺知钰的那一刻，大火又在他脑海中焚烧，他再一次看见了呻吟的贺伯公……他不是冷血的怪物，他很重感情，他忍不住不流泪。尤其是听见思宝叫他“瞿瓒哥”之后，那股未能及时宣泄的、愤懑的情绪霎时溢出，化成诉说不尽的苦水。
瞿瓒脱了大衣，给贺知钰披上后，为他掩好，不让一丝热气出来。他柔声说：“思宝，很快就到家了。很快，很快……”
贺知钰本就有些乏了。在转冬的秋季里，这件皮大衣无疑是保不了暖和的，可是，它主人在它身上留下的温度足以暂时让他眯一会儿，于是他偏头向瞿瓒说：“瞿瓒哥，你从不骗我。到家了，就喊我，好吗？”
“……好。”瞿瓒不敢直视贺知钰的眼睛，他怕被这个比他小了五岁的人洞察出来他的内心。
天越发的黑了，欲将天上那轮皎月吞噬殆尽，可显得月光愈加的柔和，丝丝缕缕的、似水般的从云层倾泻下来，倒泻在车上。
黑色贵宾车中坐在一起坐在后排的两人一言不发，直到贺知钰沉沉地倚在瞿瓒肩上睡了过去之后，瞿瓒这才向福风开口：
“回去吧。”
“先生，我擅自主张了。这条路一直都是去兴月公馆的……”福风说，“只是绕远了些。”
“……”
瞿瓒短暂沉默了一下，看着靠在他肩上的泪人儿，为之揩去了泪痕，柔声道：“回贺兰公馆的话，估计会哭得更凶……”
“福风，你做得好。”瞿瓒沉声说，“但回到兴月公馆后，还是要多派些人守着思宝，别让他回贺兰公馆——他要是看到了贺兰公馆如今的样子，心里不会好受的。”
瞿瓒他敢如此直接在贺知钰面前说，也是瞿瓒熟知贺知钰德性的结果：贺知钰只要睡着，纵使天塌下来也不会醒的。因此就也没有避着贺知钰，就在他睡熟了之后跟福风说这些。
福风毕竟是十年的仆从，跟随瞿瓒久了，又看着两人一起长大，便也知道贺知钰的习惯。也估摸着寻思明白了：自家主子对贺家的少爷是有意的，不然也不会如此在意贺知钰面对已逝亲人的心情。
不过福风又从瞿瓒话里听出其他信息：瞿先生明天似乎要出门。不然的话，按照先生的性子，他必然是要留在公馆里陪着贺少爷的。
“先生明日不在公馆吗？”福风问。
“嗯。鹰国要的是贺家独一无二的基因契合技术，人类与动物基因并非完全融合，他们自己没有得到也不会让其他人得到，思宝继续叫贺知钰的话，会出事。”瞿瓒说，“明些日里，你也留下来守着点思宝，叫福升来接送我就行。”
福升是福风的大儿子，自十二岁就离了父亲，到国外服侍瞿瓒的父母，但因为这边不太平，就派福升回国来劝说瞿瓒去国外避避风头，毕竟兴月公馆在定南城也算是扎在鹰人眼里的针眼。福升他是前几个月才从鹰国回来的，论知识才干虽比不上在鹰国毕业的瞿瓒，但论小聪明，瞿瓒是自愿甘拜下风的。因此，要让贺知钰改姓换户的话，带上福升未必不是一个绝妙的选择。
可福风却有些不信任，他反问道：“福升吗？”
“……嗯。”瞿瓒听起来，福风好像对他自己的大儿子不太满意，便装作不走心地对福风说：“十二岁的时候福升就随着我父母亲到鹰国，现下他都十七了，这五年应该学了不少。”
“都是先生家给的恩赐。”福风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