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旧板 ...
-
第二天早上,林初忬比其他人早到了四十分钟。她先去了老宅区那面墙的位置,确认了昨天的标记位置和挖掘范围没有被破坏。到了之后,她没有先看旧板,而是绕着那面墙走了一圈,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注意前一天她插的标记旗是否还在原位。她走过去确认完之后,才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昨天露出的旧板边缘。天色正在亮起来,晨光从东边斜着铺过来,正好照亮了旧板表面一小片轮廓。她伸手摸了一下边缘,指腹沿着石板和泥土之间的分界线走了一遍,确认它没有移位,然后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时间,合上本子,在墙边等其他人到。
陈淮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没有走进挖掘区域,站在那面墙外侧的硬地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一个他不需要催促、也不打算干预的流程自己走完。苏弈和纪闻渡先后到了,各自带了工具。纪闻渡提着那台手持地形仪,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用膝盖撑着仪器底部,沿着墙根底部重新扫描了一遍东段的回填范围边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听仪器反馈的数据和地面硬度之间的关系,判断旧板的位置是否和昨天的数据一致。苏弈没有靠得太近,他站在墙根外侧一处略高的地面上,低头看着挖掘过程,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墙体的走向和周围植被分布之间的夹角。他的右手拇指一直抵在笔记本封面的边缘上,但没有翻开它,像在等一个他自己确认需要记录下来的节点。
林初忬开始挖。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着地面,用小铲子一层一层地剥开土层,动作不快不慢。纪闻渡在旁边用手持地形仪看数据的时候,偶尔报一个数值,她停下来调整方向,然后继续往下挖。表层土层被清理干净之后,她看到了昨天发现的那一层灰白色硬块层。她没有用铲子去敲它,而是用手套边缘沿着硬块层的边缘划了一圈,确认了它的范围和厚度之后,才换了稍大一号的铲子,沿着边缘慢慢撬开。苏弈站在高处,看见她换铲子的时候,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没有写具体是什么。
硬块层被撬开之后,底下的旧土颜色明显比上层深。林初忬放慢了速度,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刮,刮到大约五厘米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她把铲子放下,换了一把毛刷,沿着硬物表面的边缘轻轻扫了几遍,等轮廓完全露出来之后,才直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开,让光直接落在旧板表面。陈淮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走进挖掘区域,停在边缘处,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石板的上表面,像在翻一页他已经读过几遍的旧记录,确认它的页脚是否和原稿一致,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旧板完全露出来之后,林初忬用毛刷把表面的泥土全部清理干净。石板的表面是灰黑色的,边缘规整,表面没有明显的自然磨损痕迹。石板中央有一行浅刻的符号——三条平行短线和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与三条平行短线的末端彼此错开,像是一种标注方向的记号。林初忬蹲在原处,用指腹沿着其中一条刻痕的方向走了一遍,动作很轻,然后退后几步,从侧面的光线下再看了一次,才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苏弈。她站起来之后没有退远,站在侧面的地面上,弯腰把裤腿上的碎土拍干净。
苏弈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那块石板,俯身凑近,目光沿着弧线的走向平移了一整段距离,然后站起身,把那幅旧河道走向图在膝盖上摊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的方向:“和旧河道被填平之前的走向,方向一致。”
纪闻渡站在侧面拍了几张照片,把旧板的全貌和符号的细节各拍了一张,然后把照片通过手机发送回办公室,在发送之前又看了一遍照片的清晰度,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他确认过一次的信息不需要再二次核对。陈淮没有低头看那块石板,目光从石板的表面移开,沿着那面旧墙的走向平移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这块板子不是临时埋的。”
林初忬站在侧面,手里攥着那把毛刷:“它的埋设深度和周围土层的压实程度说明它已经在这面墙底下待了至少一年。”
苏弈合上笔记本:“他在安排尸体之前,就已经先把参照系埋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每一处尸体的位置,都是按照这块板子标记的方向来确定的。如果旧板的位置对应旧河道的一个拐点,那尸体位置和旧板方向之间的关系是确定的。”
傍晚回到办公室,纪闻渡把旧板的照片投到屏幕上,调整了两次曝光度,让刻痕的深度和走向在投影上更清楚一些。他在图片下方打了一行备注:“符号和尸体标记的加工痕迹不同,是参照系,不是标记。它存在的目的是作为位置校准的依据。”他调整完后,站在屏幕侧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初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旧板的照片打印出来,和自己的旧河道走向图并排放着,像在核对两页已经被她翻过多次的旧记录之间的重合度。她低着头,两页纸被她各用手掌压住了一角,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很长时间。她用铅笔在旧河道图上划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末端正好落在旧板的位置旁边。她画完那条弧线之后,没有立即放下笔,在弧线末端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放下笔,像在等一个她自己确认已经闭合完毕的信息找到合适的停靠页。
陈淮从门口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下,但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确认一处已经被他扫过的信息不需要再重新核对一遍:“明天把那些符号的对照序列查完,看看它和尸体标记之间的对应关系。如果这块板子和旧河道的走向存在明确的对应关系,那它可能就是整条路线的起点标记。”他说完没有停下,但也没有加快步伐,保持着原有的速度走出了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亮着,把办公桌面上那两页并排放置的纸面照得清晰。林初忬低下头,在弧线末端加了一笔短横,像在替一句还没有被写完整的话找一个可以落脚的页边距。她没有抬头,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像在等她自己决定下一笔落在哪里。
窗外的暮色正在退去,桌面上那块旧板的照片被灯光照得清晰,符号的刻痕边缘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