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壤之下》屿砚

24、分层

　　第二天上午，林初忬和纪闻渡再次去了老宅区那面墙的位置。天刚亮透不久，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墙体的轮廓照得分明。林初忬蹲在昨天标记过的位置，沿着东段回填区域的边线开始挖，纪闻渡站在旁边，用手持地形仪监控回填范围边界的走向，每挖一段就重新测量一次。

　　东段挖到大约三十厘米深的时候，土层颜色开始变深。林初忬放慢了速度，用小铲子一层一层地剥开，没有用蛮力。她挖到约四十厘米深的时候，碰到了一层质地明显不同的填充物——不是土，是一层已经硬化的灰白色碎块，大小不一，边缘参差，像是建筑废料经过长时间压实后形成的硬质层。她把那一层表面的松散碎块小心地清理掉，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旧土，土质比上层更紧实，含有少量碳化碎屑，和昨天发现的那一片属于同一层。

　　“回填物不止一层。”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纪闻渡的屏幕，“底下还有一层。”

　　纪闻渡走过来，把仪器对准那面墙和地面交界处做了扫描，在屏幕角落的数值变化区域停顿了一下：“墙体底部二十厘米处有一处结构变化，像是墙体在建成之后被修改过一次。不是整体重建，是在同一面墙上开了新的结构面。”他在屏幕下方截了一帧图，拖进备注栏，但没有标注具体数值。

　　林初忬蹲回去，沿着那层灰白色硬块的边缘继续往下挖。挖到大约五十厘米深的时候，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块，不是建筑残片，是一种质地均匀的硬质平面，边缘规整，像是被加工过的旧物。她用手套边缘把表层覆盖物拨开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小片表面——颜色暗沉，呈长方形，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挖。她放下铲子，把那片露出的表面边缘用手套擦了一下，确认了它的形状和硬度，然后站起来，后退一步，像在等一段已经被她读到末尾的信息，找到它自己的停靠页，然后才开口：“这面墙底下有东西。不是碎砖，不是建筑废料。是一块被埋下去的旧板。”

　　纪闻渡走过去蹲下来，把仪器对准那片露出的表面边缘做了一次测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尺寸大约四十乘六十公分，厚度不超过五公分，材质密度比普通砖石高，像是经过人工加工。”

　　林初忬没有接话。她蹲在原处，用手套边缘把那片表面的轮廓擦干净了一部分，确认了它的大致形状，然后站起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工作群，没有附文字说明。

　　傍晚回到办公室，她把那张照片投在屏幕上。画面中那片被埋的硬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被泥土覆盖了一半，看不清完整的轮廓，但长方形的形状已经基本成形了。苏弈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他不是在埋标记。他是在地下建了一个固定的参照物，用来确认墙面标记的位置是否正确。”

　　钟宁坐在桌边，把那片碳化碎屑的检验报告翻开到第二页，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核对一处她已经读过几遍、但仍需要确认的页面编号：“碎屑的形成时间大约在一年前，比第一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早很多。他在开始放置标记之前，就已经开始修建这一处参照物了。”

　　陈淮站在窗边，背对着屏幕：“明天继续往下挖，看看那块板子底下还有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翻完一页旧记录之后，确认下一段的开口不会偏离已经对齐的页边距。他把手中那叠地图放回桌面边缘，没有多停留，推门走了出去。桌面上那张被放大的照片还亮着屏幕，画面中那块被掩埋的旧板边缘，被泥土盖住的部分还等着下一次翻开时被重新擦亮。

　　林初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页面上方写下了一个词：“参照。”然后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笔记本放回桌面边缘，没有合上，像在替一处还没有被完全翻开的旧记录预留一段不会被合上的页边距。窗外暮色正在暗下来，桌面上那块旧板的照片被斜斜地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阴影里，像在等下一次翻开时，被重新擦亮。